天际泛出鱼肚白时,三皇子府的暗卫才将一沓从诏狱递出的亲笔笔录送进书房。祁汐予守着满桌宫人行踪、宴席动线卷宗坐了整夜,刚翻到标注私厨点心与短刃破绽的页脚,院外传来甲叶碰撞的冷响,卫烽一身未褪征尘银甲,踏着晨露踏入庭院,身侧李昭珩素色长衫垂落,眼底尽是连日暗访沉淀的沉思。
三人不必多余寒暄,祁汐予直接将裴允禾在牢中梳理出的全部疑点平铺石案,三方分头追查数月的线索在此刻尽数汇合,完整拼凑出长公主构陷的全盘算计。
李昭珩指尖点着访查笔录,低声道:“长公主府别院私蓄一名江南点心厨娘,从不隶属宫中尚食局,也从不制作宫廷贡品,只专为长公主秘制私房点心。曲江宴上,她唯独单独赠予裴允禾的那一碟江南细点,便是这名私厨亲手所制,内里掺有淡性迷香,意在宴席之上悄无声息扰她心神、乱她仪态,为后续栽赃铺路。事发第二日,这名厨娘便被连夜送出京城藏匿,如今已被我的人寻获安置,随时可出面当堂作证。”
卫烽铺开厚厚一叠锻造坊卷宗,冷声道:“我此前离京,正是受裴相嘱托,暗中核查长公主私蓄势力的旧案。麾下昨日清查工坊记录,那柄染血短刃半月前完工,由长公主贴身侍女亲自取走,刃身独有暗纹,与裴家所有器物无半点相似,物证破绽昭然。”
祁汐予指尖划过人役调度名册,身为穿越者,她早已看透深宫灭口的惯用手段,条理清晰补上遗漏关键:“宴席两名侍卫、一名奉茶宫女中途被强行调离殿内,事后尽数发配皇陵;李灵婉指证的目击方位,恰好被长公主身形、殿中屏风死死遮挡,视线根本落不到事发席位,证词全系捏造。”
人证、物证、卷宗线索环环相扣,长公主布下的死局裂痕遍布。卫烽按紧腰间佩剑,语气决绝:“证据齐全,可满朝文武无人敢直面皇室权贵,我们需要一位持正不阿、敢掀翻既定定论的朝臣。”
祁汐予当即道出人选:“大理寺少卿苏砚。此人不涉党争,断案唯凭律法证据,从不趋附长公主一党,早年裴允禾曾出手为他洗清失窃冤案,二人素来交好,他心中自有公道。”
三人迅速定下分工:卫烽即刻抽调麾下精锐,快马奔赴皇陵,追捕当日被仓促发配、掌握最关键视线破绽的奉茶宫女;李昭珩持续监视长公主府动静,稳住宫内眼线,严防对方暗中灭口、销毁私厨痕迹;祁汐予利用提前打点好的门路,先行前往诏狱探望裴允禾,传递计划、安抚心绪。
彼时,长公主府暖阁内,檀香袅袅,烟气沉沉压得人心头发闷。
太平长公主端坐软榻,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玉盏,面上瞧不出半分暴怒,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阴郁与追悔。贴身侍女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府中暗线方才传回消息,外头有人紧盯当日宴席宫人调离一事深挖,步步逼近真相。
长公主缓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内里却裹着刺骨寒意:“当初是我太过自负,留下后患。”
侍女垂头,不敢接话。
当初曲江宴事发,所有经手宫人、值守侍卫,她本打算全部处置干净,永绝后患。可那时她认定大局已定,满朝文武无人敢质疑定论,帝王亦有意借此案打压裴家,裴允禾身陷囹圄再无翻身余地。加之宴席刚死一位县主,若再大肆诛杀宫人,难免落个残暴嗜杀的话柄,惹帝王猜忌。权衡之下,她才暂且留了众人性命,将春桃发配皇陵,想着关外苦寒贫瘠,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熬不过秋冬,自会悄无声息亡于荒野,不必她亲自动手沾染血腥。
如今细细回想,这一念姑息,竟是她布局里最大的漏洞。
“春桃当日守在殿侧,看得一清二楚,知晓灵婉的证词全是刻意捏造,也亲眼瞧见我刻意侧身遮挡席位。”长公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狠戾,语气淡得近乎漠然,“当初一时心软留她性命,如今反倒成了能戳穿我全盘谋划的利刃。”
她抬手将玉盏搁置案几,动作轻缓,不见半分失态,可话音里的决断分毫未减:“传我密令,派遣府中死士快马奔赴皇陵。务必截下宫女春桃,不留活口,绝不能让她落入卫烽与三司手中,坏我大事。”
数十名黑衣死士领了密令,隐匿身形潜出长公主府,策马昼夜疾驰,奔赴皇陵方向。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皇陵荒途,风沙卷地,遍野枯槁荒草。
卫烽亲率数十轻骑,星夜兼程奔走整日,马蹄踏碎漫天黄沙,在皇陵戍守营地关口拦住了正要被调往极边之地、彻底抹去踪迹的宫女春桃。
春桃一身粗糙灰布衣,面色惨白,连日活在被灭口的恐惧之中,早已料到自己难逃一劫。望见一身银甲、气场凛冽的卫烽,她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卫烽勒住马匹,俯身看向她,声线冷沉坦荡:“你是曲江宴奉茶宫女春桃?不必惶恐,长公主已派死士赶来取你性命。今日我前来,并非问罪,只为护你周全,求取当日实情。”
长久积压的恐惧尽数崩塌,春桃浑身颤抖,连连叩首,再无半分隐瞒:“将军,奴婢敢作证!当日宴席有人传令,强行将奴婢调离殿口。福昌县主出事那一刻,长公主娘娘侧身挡在前面,完完全全遮住李灵婉的视线,她根本看不见席间情形,所有证词全是假话!”
最关键的人证,稳稳落在卫烽手中。
片刻之后,后方黄沙翻腾,数名黑衣死士策马疾驰而来,暗藏利刃,正是长公主派来灭口之人。
卫烽眼底寒光乍现,拔剑出鞘,甲叶碰撞铿锵作响:“护证人,格杀来犯者!”
麾下铁骑立刻列阵阻拦,短暂交手过后,所有死士尽数伏诛,彻底斩断长公主灭口的最后机会。
千里奔袭,绝境取证,长公主唯一翻盘的希望就此破灭。
与此同时,终年不见天光的诏狱深处。
午后光线昏暗,诏狱门禁森严,靠着三皇子提前办妥的通行文书,祁汐予顺利踏入这片潮湿阴冷的囚牢。狭长甬道霉气与铁锈味交织,一路行至裴允禾的单人囚室。
栅栏隔开两方天地,裴允禾静坐枯草堆上,低头细细誊写案情破绽,单薄囚衣裹着身形,脊背却始终挺直,不见丝毫崩溃萎靡。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望见栅栏外素衣而立的祁汐予,眼底微动,没有委屈,亦无失态落泪。
祁汐予示意狱卒退至远处值守,缓步靠近牢栏,压低声线,沉稳从容,没有刻意煽情的劝慰:“允禾,我同三皇子、卫烽已经核对完所有线索。三皇子寻到了长公主专属的江南私厨,宴席那碟加料点心是她私下秘制,专为扰乱你的心神,并非宴席统一膳食。”
“特制凶器、刻意调离宫人、虚假证词,所有破绽我们尽数握在手中,没有白费你连日在牢中梳理的细节。”
她从栅栏缝隙递入一卷字条,字句平缓安稳:“外头一切都在稳步推进,三皇子妥善安置了点心厨娘,时刻紧盯长公主府动向。卫烽亲自赶往皇陵,寻回了宫女春桃,拿到关键目击供词,直接戳破李灵婉的说辞。长公主已然察觉疏漏,暗中派遣死士追杀春桃灭口,只是被卫烽抢先一步拦下,她再无扭转局面的机会。”
“我寻好了大理寺少卿苏砚,此人刚正不阿,断案只凭律法,不攀附权贵,早年你曾帮他洗清冤屈,二人素有交情,是唯一能推动三司重审此案之人。你只需向狱卒提出求见苏砚,等他入牢核验全部证据即可。”
祁汐予目光温和笃定,轻声安抚:“你不必独自硬扛,我们三人在外互为依仗,定会护住你的清白,安心等候消息就好。”
裴允禾攥紧手中字条,纸上温热的墨迹稍稍驱散了囚牢连日的寒凉孤寂。她素来冷静自持,不曾流露半分脆弱,只是轻轻颔首,语调平和:“我信你们,不会自乱分寸。”
短暂会面结束,祁汐予按时离开,给死寂的囚室添了几分盼头。
裴允禾没有焦躁失态,不曾哭求,亦无慌乱,只是平静抬手叩响牢门,传唤值守狱卒。
狱卒快步走来,躬身行礼:“裴姑娘有何吩咐?”
裴允禾脊背挺直,声线平稳清晰,条理分明道出诉求:“劳烦通传三司,我请求面见大理寺少卿苏砚。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足以证明曲江宴血祸是蓄意构陷,恳请三司准许苏少卿入诏狱相见,我将私厨供词、锻造坊记录、宫人证词全部呈上,只求借大理寺律法,自证清白。”
狱卒面露为难,诏狱规矩向来不许外臣私会待审重犯,但三司早前有言,允裴允禾举证自证,不敢直接回绝,只能快步退下,层层向上呈报。
约莫两个时辰后,牢道深处传来沉稳脚步声,苏砚一身大理寺官袍,独自踏入这片阴冷囚牢。潮湿青苔遍布石壁,腐朽浊气扑面而来,他望向牢内一身囚衣、风骨依旧的裴允禾,心底生出几分恻隐,依旧恪守官礼,立在牢栏外拱手。
“裴姑娘,是你托人传信,请我入诏狱相见?曲江一案朝野早已定下论断,你此刻寻我,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你我二人都会被扣上徇私谋私的罪名。”
裴允禾起身走到牢栏边,将连日在狱中亲手誊写的案卷、三人在外查到的所有线索笔录一并递出,指尖平稳无颤,言语坦荡克制,没有半句乞怜:“苏少卿,我知晓你秉公执法,不惧皇室权势。当年你蒙受失窃冤屈,是我出手相助,今日不求你徇私偏袒,只盼你依照律法查验这些铁证。”
她条理清晰拆解长公主的层层算计:专属江南私厨秘制加料点心、宫外工坊打造的独有凶器、刻意调离隔绝视线的宫人、当庭全然虚假的证词,桩桩件件都是精心策划的构陷。
她声线微沉,藏着一丝不甘:“家父仅仅当庭恳请重查案情,便从宰辅贬为侍郎,裴家世代清誉险些毁于一旦。我困在诏狱寸步难行,唯有求你,以大理寺职权,提请三司重启会审。”
苏砚接过厚厚一卷纸册,借着牢内微弱天光逐页细读,眉头越皱越紧,心底满是愤懑。长公主为铲除异己、制衡世家,不惜谋害宗室,捏造全套罪证,借着帝王制衡之心制造冤案,手段阴狠歹毒。
他抬眼看向牢内冷静不屈的裴允禾,目光坦荡坚定:“姑娘放宽心。分辨冤屈、执掌刑狱是我的本分,律法面前不分皇亲权贵。只要证据确凿,我便联合三司心中尚存公道的官员一同上书,哪怕触怒长公主、忤逆圣意,也绝不会任由这桩冤案埋没,让正义蒙尘。”
苏砚仔细收好所有卷宗,藏于官袍内侧,低声宽慰几句,承诺三日内整理好重审文书,再来诏狱告知进展,随后转身离去。
牢门重重关上,阴冷再度包裹方寸囚室,裴允禾垂眸望着地面青苔,心底长久的死寂终于破开一缕微光。
宫外,三皇子、祁汐予、卫烽三人再度相聚,苏砚派人暗中送来消息,告知诏狱会面全程,许诺全力推进重审。
卫烽将宫女春桃亲笔供词摊在案上,李昭珩铺开江南点心厨娘的供词与锻造坊台账,三份证据相互印证,环环相扣,字字确凿,无从辩驳。
人证、物证、行凶动机、布局动线,所有线索彻底闭环。
三方势力牢牢锁住全局,长公主当初一念自负、姑息留人的疏漏,成了她心中永远无法释怀的悔恨,也终将成为她权势崩塌、罪迹败露的开端。朝堂暗流翻涌,一场洗刷裴氏冤屈、推翻既定定论的翻盘棋局,已然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