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葬旧人 第7章 满堂定罪，拼命自证。

曲江画舫一夜血祸，彻底倾覆了整场春日盛景。

福昌县主殒命席间，染血短刃握于裴允禾掌心，人证物证凿凿。长公主泣诉悲切，姿态痛心疾首，李灵婉证词笃定强硬，满堂宗室权贵口风一致，皆指裴允禾因口角积怨、当庭行凶。

高台之上，帝王笑意浅浅，慵懒观尽全场虚伪闹剧。他眼底清明如镜，看透栽赃、看透算计、看透这场滴水不漏的构陷，却依旧维持着昏聩嬉乐的模样，不拆穿、不干预，只淡淡落下沉稳圣裁。

“席间命案，确凿有据。裴氏性情暴戾，御前失仪，当众弑杀宗室，罪无可恕。”

一语落地，满庭肃然。

虽未当即赐死，却当庭落下重判——裴允禾打入皇城诏狱，待三司终审问罪。

消息传至朝堂，朝野震动。

相府之内，裴相裴夏听闻爱女身陷重罪、背负弑杀之名，心急如焚。第二日早朝，他不惜躬身折节，于百官之前直言叩请圣恩。

他身居宰辅多年，持身中正，字字恳切，句句泣诉：“臣女自幼温良恭谨，品性端雅，绝非暴戾行凶之人。曲江宴事疑点重重，证物突兀、证词片面，恳请陛下宽限时日，重查实情，还小女清白！”

满朝文武屏息无声，无人敢出言附和。

谁都知晓，这场祸事背后是长公主的意志，是皇室默许的局。谁敢替裴允禾说话，便是与长公主为敌。

龙椅之上，圣上依旧是那副闲散慵懒模样，眉眼半垂，笑意清淡，看似浑钝不明是非。

可正因裴相当众逆了风向、执意触碰皇室颜面，也触碰了他“昏庸无为”的伪装。

下一瞬，圣意凛然落下，看似随性惩处，实则杀鸡儆猴。

“身教不严，女犯重罪，朝堂徇私求情，失了宰辅公允气度。”

一纸诏令当庭降下——罢去裴夏宰辅之位，贬为吏部侍郎，即刻卸任迁职。

朝堂哗然。

一朝宰辅，权倾朝野，位极人臣。只因替蒙冤爱女据理求情，一夕之间跌落云端，沦为区区侍郎，权势尽削，前程尽毁。

百官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一字，更无人敢提重查案情。

裴夏立在金銮殿中，一身朝衣肃冷，瞬间鬓色添霜。半生忠君辅国，兢兢业业，终抵不过一场皇室权谋、一桩刻意构陷的冤案。

他抬眸望向上方慵懒浅笑的帝王，又扫过满殿冷漠趋附的同僚，心底彻凉，缓缓闭眸叩首，默然领旨。

相府荣光，一朝散尽。

自此，京中再无相位裴氏撑腰，无人有权势、有胆量公然为裴允禾辩白半句。

消息火速传入皇城诏狱。

阴冷潮湿的囚室之内，裴允禾静坐枯草之上，听闻父亲被罢相贬为侍郎、家门轰然失势的噩耗，心口骤然沉沉一坠。

她早知晓长公主心狠手辣、布局斩草除根，却未料到对方下手如此凌厉决绝，直接斩断她身后唯一依仗，将她推入举世无援的绝境。

绝境至此，人人皆道裴氏女儿穷途末路，唯有静待伏法。

可裴允禾抬眸望着牢壁斑驳冷石，眼底无半分颓色，只剩沉淀到底的坚韧与清醒。

父亲已因她跌落权位，家门已因她蒙尘折损，她若再认罪认命，便是满门污名，永世不得翻身。

她绝不能输。

狱卒例行传审之时，裴允禾从容抬首，条理清晰，句句有据。

她逐条拆解席间所有破绽：莫名出现的江南蜜饯、不属于自己的染血短刃、长公主刻意侧身引开她视线的举动、李灵婉生硬刻意的佐证言辞。她不卑不亢，不慌不辩冤屈，只当庭恳切请命——愿以罪身之躯，自行梳理线索、寻访人证、核查始末，求一场自证清白的机会。

三司官员本欲顺着朝野风向草草结案，可帝王先前隐晦留有余地，加之裴允禾举证严密、神态坦荡，全无凶徒畏罪之态。几番拉扯周旋，三司终究破例应允，予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求证生机。

狱内孤女握线求生，狱外风雨彻底翻涌。

祁汐予听闻裴允禾入狱、裴相被贬的全数经过，心底愧疚与焦灼几乎将她淹没。

她清清楚楚知晓，所有祸端皆因她而起。若非裴允禾次次护她周全、挡去长公主的隐晦针对，便不会落得身陷囹圄、家门蒙难的下场。

万般无措之下，祁汐予再无半分犹豫，连夜奔赴三皇子府邸，屈膝叩门求助。

她眼底泛红，字字赤诚含泪：“殿下，允禾姐姐蒙冤受屈，家门折损，皆是因我而起。如今朝野无人敢替她发声，唯有求殿下出手，为她寻一线生机。”

李昭珩本就通透全局，早已看穿长公主的狠绝布局与帝王静坐观棋的深意。见祁汐予恳切求助，他当即颔首，暗中调动心腹人手，悄然摸排曲江宴当日所有宫人、侍卫的行踪踪迹，私查蜜饯毒源、凶器破绽、席间出入记录，默默为裴允禾铺垫翻案线索。

京城暗流层层叠叠之际，城外风尘滚滚，铁骑踏破暮色。

久离皇城、驻守边防的卫烽，星夜兼程，千里归京。

他甫一入城，便接连听闻噩耗——曲江宴血祸构陷，裴允禾含冤入狱，裴相罢权贬职。

一身征尘未洗，铁甲犹带边关霜寒，眼底却凝满彻骨寒意。

他迟归一步，便让她身陷绝境、举世无依、家门倾颓。

卫烽勒马长街，目光沉沉望向皇城诏狱的方向，一身肃杀之气默然敛于骨血。

风雨归人，踏夜而来。

至此，狱内自证、皇子暗查、孤女求助、良将归京，四方脉络悄然交织。

长公主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死局，已然在无人察觉之间，悄然裂开一道破局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