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葬旧人 第2章 第2章

相府的春光，比柳溪畔更显繁茂。廊下花枝垂曳，杨絮依旧随风漫舞，落在青瓦、栏柱与窗棂之上，铺就一层绵软白绒。祁汐予被安置在后园僻静的偏院，一连数日深居简出，将自己与周遭的繁华热闹隔离开来。

那日柳溪溺水的惊险仿佛还在眼前，可如今活下来的这具躯体里，早已是另一番灵魂。过往祁家小姐的记忆还在，深闺习得的礼仪规矩尚能应对，可骨子里的锋芒、行事的章法，却再也装不出从前的柔弱怯懦。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祁汐予端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边关舆图。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山川关隘，眉眼沉静，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她一身素色衣裙，发间仅束一根简单木簪，未施半点脂粉，与京中精心妆扮的世家女子截然不同。

院外传来细碎的交谈声，是往来伺候的丫鬟仆妇，话音压得极低，却依旧清晰地飘进屋内。

“那位祁姑娘实在古怪，好好的闺阁女子，偏偏爱看那些兵书舆图。”

“谁说不是呢？往日听闻祁小姐温婉怯弱，如今冷得像块寒冰，连话都不愿多说几句，怕真是落水伤了心神。”

“家破人亡已是可怜，如今又性情大变，往后在京城，怕是难以立足了……”

闲言碎语入耳，祁汐予神色未动，连眉峰都未曾蹙一下。她经历过满门血染的惨剧，生死尚且看淡，几句旁人的揣测非议，又怎会放在心上。她缓缓合上书卷，起身走到院落中，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全然没有女子的娇柔款摆。

“汐予，你醒啦？”

清脆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裴允禾提着食盒快步走入院中，杏色裙摆扫过满地飞絮，眉眼间满是笑意。她早已将这处偏院当成常来之地，每日准时送来点心茶饮，唯恐祁汐予独处孤寂。

“后厨新做了松子糕，入口清甜，你快尝尝。”裴允禾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抬眼瞥见祁汐予案上的舆图，微微一怔，“你竟偏爱这些？京里姐妹都爱诗词绣作，倒是少见有人研读这些。”

“闲来打发时间罢了。”祁汐予淡淡作答，语气平淡无波。

裴允禾也不深究，在她身侧坐下，絮絮叨叨说起近日京中大小趣事，从街巷热闹说到世家往来，言语鲜活又热忱。自柳溪相救之后，她便真心将祁汐予视作朋友，全然不顾府中上下的流言蜚语，只一心想要暖化对方身上的寒意。

“旁人说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裴允禾忽然正色，认真地看着她，“我说过，有我护着你，在相府之中，无人能欺辱你。”

祁汐予望着眼前明媚坦荡的少女，冰封的心绪又软了几分。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裴允禾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是她落魄之时难得的暖意。她微微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

不远处的回廊转角，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卫烽一身常服，依旧是利落的装束，周身杀伐之气敛去大半。他日日伴随裴允禾左右，目光第一时间永远落在少女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视线才会移向一旁的祁汐予。

数日观察下来，他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眼前女子的言行气度、眼神心性，与两年前宫宴上那个畏缩胆怯的祁家小姐判若两人。一场溺水，断不会让人转变至此。少年将军心思缜密，见惯朝堂与军营中的诡诈伪装，下意识便多了几分戒备。

只是他恪守本心，裴允禾既真心相待，他便不会无端生事，只默默守在暗处，将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相府收留祁汐予的消息，终究还是顺着京城的风，传遍了大街小巷。

三皇子李昭珩本就生性散漫，不喜深宫拘束，整日游走在京城各处，听闻相府来了一位性情大变的奇女子，顿时来了兴致。他素来爱结交各色人物，听闻旧事，又好奇这位祁氏孤女如今的模样，当即便寻到大公主李灵婉，相约一同前往相府拜访。

李灵婉性情爽朗直率，最厌京中闺阁女子扭捏作态，听闻此事也心生好奇，欣然应下。

不多时，府中管事便匆匆赶来通报。

“小姐，三皇子殿下、大公主驾临，已至前院。”

裴允禾闻言眼前一亮，起身整理了衣衫，转头看向祁汐予：“是昭珩皇兄与灵婉姐姐来了，想来是听闻了你的事，特意过来瞧瞧。无妨，有我在。”

祁汐予神色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悄然凝起一丝警惕。

她身负祁家满门血仇，如今寄身相府，步步都需谨慎。皇子与公主登门，绝非简单的探望，往后的日子，注定无法再这般平静度日。

春风卷着杨絮，在庭院里盘旋飞舞。

柳溪一遇，相府暂住，将四个命运紧紧捆绑。冷面将军、温婉嫡女、清冷孤客、闲散皇族，原本各行其道的几人，已然被无形的丝线缠绕一处。

京城里的风，从来不止温柔春色。暗流、旧事、恩怨、阴谋，都在这融融暮春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