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浓稠如墨,浸湿了衣衫,也模糊了前路。程曦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栖霞山边缘的乱石与荒草间。身后黑水河的咆哮渐渐低沉,取而代之的是山林深处传来的、不知名夜枭的凄厉啼叫,以及风吹过枯枝败叶的簌簌声响,如同无数细碎的私语。
她手中紧握着从沈弃身上取下的、那柄尺余长的乌沉短刃。刀刃冰凉,触手生寒,却奇异地给予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她不敢走得太远,必须确保能找回沈弃所在的河滩,但又必须找到人烟或草药。目光如炬,竭力辨识着黑暗中的每一点异样。
没有路,只有兽径和雨水冲刷出的沟壑。荆棘划破了她裸露的手腕和脚踝,传来细密的刺痛。寒冷、疲惫、恐惧如同跗骨之蛆,但她不敢停下。脑中反复回放着沈弃咳出黑血、浑身冰冷痉挛的模样,以及他昏迷前紧蹙的眉心和那句破碎的“过河”。
不能让他死。这个念头清晰而尖锐,压过了一切。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返回再想他法时,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遭潮湿腐烂气息不同的味道——是烟火气,还夹杂着一点……艾草燃烧后的淡淡苦香?
有人家!
程曦精神一振,循着那气味,小心地拨开一丛茂密的、挂着夜露的灌木。前方地势略低,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与山雾中摇曳,如同蛰伏的萤火。
那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依着山坳而建,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房屋低矮,多为石基木墙,覆着厚厚的茅草或青瓦。此刻已是后半夜,大多窗口漆黑,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灯,那烟火气和艾草味便是从那里传来。村落周围似乎有简陋的篱笆,入口处隐约立着一座小小的、黑黢黢的土地祠。
程曦心跳加快,却没有立刻冲过去。她伏在灌木丛后,仔细观察。村子很静,除了偶尔几声犬吠,并无其他动静。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让她停下——这村子出现的位置太偏僻,规模虽小,格局却似乎颇有章法,背靠陡峭山崖,只有一条小路蜿蜒通向外界,易守难攻。而且,在这边境三不管地带,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山村,能在黑水河盗匪和各方势力夹缝中存续,恐怕并不简单。
但沈弃等不了了。
程曦咬了咬下唇,将短刃藏入袖中,理了理身上破烂的粗布衣,又抓了把泥土在脸上抹了抹,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逃难落单、狼狈不堪的流民少女。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后走出,脚步踉跄而急切地朝着村口那亮着灯、飘出艾草味的最近一处房屋走去。
那是一间相对齐整的院落,柴扉虚掩。程曦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谁?”屋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女声。
“过路的……求婆婆行行好,我哥哥受了重伤,倒在河边,求点热水、伤药……”程曦刻意让声音带上哽咽和颤抖,显得弱小无助。
屋内沉默了片刻,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柴扉“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相当清亮的老人脸探了出来。是个穿着粗布葛衣、头发花白的老妪,手里还拿着一把未编完的草鞋。她上下打量着程曦,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破烂处和满是泥泞的赤足上停留。
“重伤?在河边?”老妪声音压低,“姑娘,你是从北边来的?”
程曦心头一紧,垂下眼,点了点头,眼泪适时涌出:“是……家里遭了兵灾,只剩我和哥哥逃出来,想过河投亲,没想到遇上水匪,哥哥为了护我……”
老妪看着她无声落泪、单薄颤抖的样子,又看了看漆黑的外面,眉头紧锁,似乎犹豫不决。这时,院内另一间屋的门也开了,一个穿着短打、面色黝黑、约莫四十余岁的汉子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阿嬷,怎么回事?”汉子声音沉稳,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程曦。
“栓子,这姑娘说她哥哥重伤倒在河边,来讨药。”老妪低声道。
名叫栓子的汉子走近几步,就着灯光仔细看程曦。他的目光比老妪锐利得多,带着常年山居猎户特有的精悍和审视,在程曦虽然脏污但难掩姣好的脸部轮廓、以及那即便慌乱也隐约可见的仪态上停顿了一瞬。
“河边?具体在哪?伤的如何?是什么兵器所伤?”栓子一连串发问,语气不算客气。
程曦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依旧哀戚:“就在下游约两三里的一处背风河滩,石头很多。我哥哥是为了挡水匪的渔叉,伤了肩膀后背,流了很多血,还吐了黑血,现在烧得厉害,昏迷不醒……”她刻意模糊了沈弃的武功和具体打斗细节,只强调伤势危重。
“渔叉?黑血?”栓子眉头皱得更紧,与老妪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妪低声道:“怕是毒血攻心……这姑娘看着不像歹人,她哥哥若真死在我们村外河边,也是麻烦。”
栓子沉吟片刻,对程曦道:“你在此等着。”说罢转身回屋,很快拿了一个粗布小包出来,里面似乎包着些草药,又提上一个旧瓦罐。“阿嬷,你带这姑娘去灶间舀点热水,装一罐。我陪她去河边看看。”
“栓子,这深更半夜的,外面不太平……”老妪有些担忧。
“无妨,就在附近。若真是落难人,见死不救,山神要怪罪。”栓子说着,已率先走出柴扉,示意程曦带路。
程曦千恩万谢,连忙接过老妪舀来的、尚带温热的半瓦罐水,紧紧抱在怀里,对老妪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领着栓子,沿着来路快步返回。
栓子跟在她身后,脚步轻捷,几乎无声,手中提着的油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他并不多话,只是默默观察着路径和程曦的背影。
“姑娘怎么称呼?你哥哥呢?”路上,栓子忽然开口。
“我叫晚娘,哥哥……叫沈大。”程曦早已想好说辞,“我们本是邺城郊外农户,梁兵打来,村子烧了,爹娘都……我们兄妹只好往南逃。”
“沈大……”栓子重复了一遍,没再多问。
很快,两人回到了那片背风的河滩。沈弃依旧昏迷在原地,裹在油布里,脸色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如纸,嘴唇却是骇人的乌紫色,呼吸微弱急促。
栓子举灯近前,蹲下身,先探了探沈弃的鼻息和颈侧脉搏,眉头立刻锁死。他轻轻掀开油布一角,查看肩背伤口,看到那青黑肿胀、隐隐泛着幽蓝的伤处时,眼神骤然一凝。
“这不是寻常渔叉伤。”栓子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程曦,“这毒……很刁钻。你哥哥惹上的,不是普通水匪。”
程曦心头剧震,知道瞒不过这等常年在边境、见识过各种伤毒的山民。她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地上,泪水涟涟:“栓子叔,求您救救我哥哥!我们……我们确实遇上了狠角色,哥哥是为了护我才……求您大发慈悲,有什么药能暂且压制这毒,救他一命!晚娘做牛做马报答您!”她将姿态放到最低,此刻任何辩解都不如哀恳有用。
栓子看着她凄楚绝望的模样,又看看地上气息奄奄的沈弃,叹了口气:“这毒我解不了。但我们村里余老郎中,或许有办法暂时稳住伤势,驱散部分寒气毒气。能不能熬过来,看他自己的造化。”他顿了顿,“但余老郎中脾气怪,救不救人,看他的心情,也看你们……的来历。”
“求栓子叔带路!只要能救我哥哥,怎样都行!”程曦连连磕头。
栓子不再多言,将沈弃背起——沈弃虽精瘦,但身量颇高,栓子背起来也颇有些吃力。程曦连忙抱起瓦罐和小药包,紧紧跟在后面。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重新回到那个静谧的小山村。这一次,栓子没有回自己家,而是背着沈弃,径直走向村子靠里、一处更为偏僻、院墙更高、门口种着几丛歪斜竹子的院落。
“余老先生,栓子求见,有急症重伤之人!”栓子在门外扬声喊道,语气恭敬。
院内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嘶哑不耐的老者声音:“深更半夜,号什么丧!不看!抬走!”
栓子似乎早有预料,继续道:“老先生,此人伤口带奇毒,已入肺腑,吐血发黑,寒气攻心,怕是撑不到天明了。您常说要寻奇症验证方子,这或许就是一例。”
院内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长袍、头发稀疏、面容干瘦清癯、留着几缕山羊胡的老者站在门口,手里也提着一盏灯。他先是眯着眼看了看栓子背上的沈弃,目光在那伤口处停了停,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在嗅闻什么。然后,他才将目光投向程曦,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抬进来。”余老郎中侧身让开,声音依旧嘶哑,却没了方才的不耐。
屋内陈设简单,却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靠墙是一排排药柜,当中一张木板床。栓子将沈弃小心放在床上。余老郎中示意程曦将油灯拿近,自己则俯身,仔细检查沈弃的伤势。他先是看了肩背伤口,又掰开沈弃的眼皮看了看,再切脉,眉头越皱越紧。
“暗梅引的毒,混合了至少三种以上的阴寒掌力旧伤,还有积年的水寒之气淤塞经脉……能活到现在,也是奇事。”余老郎中喃喃自语,抬眼看向程曦,目光如钩,“小子,你们到底什么人?这毒,是梁国影隼司的玩意。这旧伤,像是北地‘玄冥掌’和西荒‘寒煞指’的路数,寻常人沾上一样早死了。”
程曦听得心惊肉跳,这老郎中眼光竟毒辣至此!她稳住心神,哀声道:“老先生,我们兄妹确是逃难的百姓,哥哥以前走南闯北,做过镖师护院,或许因此结下仇家,中了暗算……具体我们也不甚清楚。求老先生先救命!哥哥他快不行了!”
余老郎中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看看昏迷中仍因痛苦而微微痉挛的沈弃,哼了一声:“罢了,老夫只治病,不问来历。栓子,帮忙按住他。丫头,去那边柜子第三排左数第七个抽屉,取‘金针渡厄’的针囊来,再烧一锅开水,将我那包‘九阳续命散’化开备用。”
程曦如蒙大赦,立刻按吩咐去做。她心思细,动作利落,取针囊、生火烧水、化药,丝毫不乱,看得余老郎中眼中又掠过一丝讶异。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煎熬的治疗。余老郎中下针如飞,手法奇诡,金针带着灼热的内力刺入沈弃周身大穴,尤其是心脉、丹田周围,试图护住心脉,驱散寒毒,引导那暗梅引的毒性。沈弃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剧痛和药力冲击而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程曦和栓子紧紧按住他。
“噗——”沈弃猛地又喷出一口颜色更暗、几乎发黑的血块,腥臭扑鼻。
“毒血逼出一些了。”余老郎中神色稍缓,额角也见了汗。他接过程曦化好的、热气腾腾、药味辛辣扑鼻的汤药,示意程曦扶起沈弃,亲自捏开他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灌了下去。
汤药下肚,沈弃的身体不再那么冰冷,青黑的脸色也稍稍回转,呼吸虽然仍弱,却平稳了一些。余老郎中再次施针,良久,才缓缓起针,长吁一口气。
“命暂时吊住了。暗梅引的毒被老夫用金针和药力逼出大半,余毒需慢慢化解。但他体内那几种阴寒旧伤纠缠多年,已损及根基,非一朝一夕可愈,需长期调理,还要寻到至阳至刚的珍稀药材方可有望。此次重伤引动旧疾,更是雪上加霜。”余老郎中擦了擦汗,对程曦道,“今夜需有人时刻看护,观察他是否发热、呓语、再吐血。明日再看情况。”
“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程曦再次跪下,重重磕头。
余老郎中摆摆手,对栓子道:“栓子,这丫头和她哥哥暂时安置在你家厢房吧,我这里没地方。记住,管好村里人的嘴。”
栓子点头应下。
两人将依旧昏迷但气息稍稳的沈弃用门板抬回了栓子家。老妪已收拾出一间闲置的厢房,虽然简陋,但床铺干净。将沈弃安顿好后,栓子便回去了,只留下程曦一人看守。
油灯如豆。程曦打来热水,拧了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沈弃脸上、颈间的冷汗和血污。他脸上的玄铁面具依旧戴着,但此刻在昏黄灯光下,少了平日的冰冷肃杀,多了几分脆弱的苍白。程曦的手指几次抬起,又落下。最终,她没有试图去摘下面具,只是用布巾轻轻擦拭着面具边缘露出的皮肤。
后半夜,沈弃果然发起了高热。额头烫得吓人,身体却一阵阵发冷颤抖,唇齿间溢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音节。
“……阿湄……跑……快跑……”
“……清漪湖……不能……交给他们……”
“……师父……我对不起……”
“……冷……好冷……”
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沉在冰水里的孩子,不断的寻求温暖,程曦将能找到的所有被褥、甚至自己的外衣都盖在他身上,又不断用温水为他擦拭额头、脖颈、手心降温。她握着他冰冷颤抖的手,低声在他耳边重复:“沈弃,撑住,没事了,我们安全了,你会好的……”
她的声音很低,很柔,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恳切。不知是不是这声音起了作用,沈弃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但高热未退,依旧陷在深深的梦魇里,偶尔会突然攥紧程曦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程曦任由他握着,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紧蹙的眉心和痛苦的神情。清漪湖,阿湄,师父,影隼司,梁帝,长生丹……这些破碎的词语拼凑出一个血雨腥风、孤独惨烈的过往。这个看似冷漠如刀的男人,内心究竟背负了多少?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敲打着茅草屋顶,发出绵密细碎的声响。山村的夜,格外静谧深沉,唯有这雨声、灯花的轻微爆响,以及沈弃时重时轻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程曦就这样守着,不知过了多久,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支撑不住,伏在床边,沉沉睡去。手,依旧被沈弃紧紧握着。
天光微亮时,沈弃的高热终于退去一些,呼吸也趋于平稳。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和虚弱感席卷而来,但他立刻绷紧了神经,目光锐利地扫过陌生的屋顶、陈设,最后落在床边伏着的人影上。
程曦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脸上带着浓浓的倦色,眼下是深深的青影,嘴唇干裂。她的手,还被他无意识地握在掌心。
沈弃怔了怔,记忆渐渐拼接——黑水河,翻江蛟,毒发,昏迷,河滩的冰冷……是她,把他带到了这里?还守了一夜?
他试着动了动,肩背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体内寒气与余毒依旧蠢蠢欲动,但比昨夜那濒死的感觉好了太多。是被人救了。
他的目光落在程曦疲惫的睡颜上,冷硬的心防某处,似乎被极其细微地触动了一下。他想抽回手,动作却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然而程曦本就浅眠,立刻惊醒。她猛地抬起头,对上沈弃已然清醒、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恢复了几分沉静清明的眼睛。
“你醒了?”程曦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惊喜,立刻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些……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而自然。沈弃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还好。是你……”
“是这村里的栓子叔和余老郎中救了你。”程曦快速将昨夜寻村、求药、救治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下跪磕头的细节,只道,“余老先生说你命暂时保住了,但旧伤沉疴,需好生调理。我们现在在栓子叔家。”
沈弃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程曦手腕上被荆棘划出的新鲜血痕,和那双因熬夜和冷水浸泡而红肿破皮的手上。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
声音很轻,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少了那份冰冷的隔阂。
程曦摇摇头,起身想去给他倒水。沈弃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程曦。”
程曦回头。
沈弃看着她,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摊开掌心。里面,静静躺着那半截冰凉的金簪。“这个,还你。”
程曦走过去,接过金簪,指尖触到他掌心粗砺的厚茧。她将金簪握紧,低声道:“我以为……你不会醒了。”
沈弃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雨已停了,山间雾气氤氲。“我说过,要送你去南楚。”
“嗯。”程曦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她转身去倒水,背对着他,悄悄用袖子抹了下眼角。
窗外,山村在晨雾中苏醒,鸡鸣犬吠隐约传来,炊烟袅袅升起。这个名叫“桐花坳”的偏僻山村,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也暂时为他们遮去了一路的风雪与追杀。但程曦心中清楚,这里的宁静,如同雨后山间的雾气,美丽,却也虚幻,不知何时便会散去。
而沈弃体内那纠缠多年的旧伤寒毒,与未清的影隼司余毒,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前路的艰难。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