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烟火录 第53章 第 53 章

十湾村的晒场上挤满了人，比夏满仓召集开会时还要齐整。大伙儿听说官兵绑了石千山，还去了夏家，纷纷跑出来看热闹。胡琼珍也混在人群里，巴不得夏家摊上官司倒大霉。

自从初二那天石亭林生孩子被夏初救回来后，周财两口子就跟她闹翻了，连坐月子、洗孩子都不找她帮忙，全由周财自己张罗，或是请胡春花搭把手，彻底把她这个当娘的晾在一边。

更可气的是，周富回来听说了这事，也埋怨她一顿，说她这样当婆婆，难怪没人愿意给他说媳妇。胡琼珍原本最恨李老太，如今连夏初也一并恨上了，怪他多管闲事。

就在她满心期待夏家倒霉时，却见楚枫和那领头的官差有说有笑地从二道湾走出来。除了被拖死狗一样拽着的赵麻子，其余人竟都神色轻松，有的手里还抱着坛子、提着竹筐。

“黄头儿，这咸鸭蛋您别瞧它就是个鸭蛋，拿回去尝尝，比没腌过的香多了，蛋黄还冒油呢！”楚枫笑吟吟地说道，又冲其他差役招呼，“各位要是吃着不错，过阵子我去府城跑买卖，再给大伙儿捎些去。”

众人纷纷笑着应和：“楚老板大气！多谢楚老板！”

领头的黄兴拍了拍楚枫的肩膀，爽朗笑道：“楚兄弟有心了！今儿个咱们被小人蒙蔽，让你家受了惊，改日到了府城，哥哥请你喝酒压惊！”

"客气了，"楚枫拱手笑道，"各位也是为朝廷办事，保一方平安，都是这奸人可恶。"

黄兴瞥了眼被拖行一路、早已吓得尿湿裤子的赵麻子，冷声道："楚兄弟放心，这等祸害，绝不会再让他为害乡里。"

说话间已走到晒场边缘。见众多乡亲围观，楚枫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府城来的黄头儿替咱们抓了在三江镇横行霸道的赵麻子！往后大家去镇上卖货，再不用怕有人强收保护费，鸡蛋粮食都能安心买卖了！大伙说，开不开心？"

人群中几个曾被勒索过的汉子当即喊道："开心！"

"那咱们是不是该谢谢官爷们惩恶扬善？"

"是！"众人七嘴八舌应和。

"来！"楚枫郑重躬身，"多谢官爷惩恶扬善！"

晒场上先是静了一瞬，不知这是要干啥，还是夏有粮反应快，带头行了礼，村民们纷纷跟着弯腰致谢。连胡琼珍都不得不随大流低下了头。

黄兴见状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他暗叹可惜妻儿老母不在场，不能亲眼看见自己这般受百姓爱戴。学着楚枫先前的说辞，他挺直腰板道："乡亲们不必多礼！我等也是......"话到嘴边却忘了词，忙向楚枫递去求助的眼神。

楚枫会意，高声接道："黄头儿说，咱们这是官民一家亲！"

"正是！"黄兴红光满面地点头，"官民一家亲！"

"对对对！"晒场上欢声雷动，"一家亲！一家亲！"

黄兴朝楚枫一抱拳："楚兄弟，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楚枫拱手回礼："那我就不多留各位了，咱们府城再会。"

一众官差纷纷抱拳："府城再会！"

目送官差离去后，楚枫长舒一口气，转身对夏满仓歉然道："里正爷爷，今日让您受惊了。"

夏满仓连连摆手："嗐，老头子能受什么惊？倒是老石板儿吓得不轻。你快回去看看家里老人，我这儿不打紧。"

楚枫也不再多客套，径直回了老夏家。他刚走，村民们便呼啦一下围住夏满仓，七嘴八舌地打听事情原委。

......

官差们押着赵麻子出了村子。抱着菌菇酱坛子的瘦高个凑到黄兴身旁，咂嘴道："头儿，这楚兄弟不愧是做买卖的，这张嘴真是能说会道。"

黄兴背着手，斜睨他一眼："怎么？几句好听话就把你哄得找不着北了？'兄弟'都叫上了？"说着用下巴点了点瘦高个怀里的坛子，"别让这点小恩小惠蒙了眼，这人......不简单呐。"

瘦高个暗自腹诽：方才不是您一口一个"楚兄弟"叫得亲热？嘴上却道："跟着您办差这些年，我哪会为这点东西迷了眼？头儿，您是不是怀疑人在他那儿？可咱们什么都没搜到啊。"

"他可是当过猎户的。"黄兴说着突然转身，望向远处那座巍峨大山。他抬手搭了个凉棚，凝望良久，忽然叹道："那山......不一般啊。"

瘦高个顿时警觉："头儿怀疑他把人藏山上了？咱们为何不上山搜查？"

黄兴放下手，继续往前走："那样的山，咱们上不去。就算上去了，也找不到人。"

瘦高个不解："既然怀疑，咱们上不了山也无妨。不如把他一家抓回去审问，还怕他不招？"

黄兴抬腿就朝瘦高个小腿踹去，厉声骂道："你这憨货，这是平民百姓，你当是烟柳巷那些没跟底的烂货？村里人搞不好十里八村都有亲戚，动静闹大了被有心人告上去，大人都有麻烦，何况你我。"

瘦高个抱着小腿直跳脚："那...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查自然要查，"黄兴眯起眼睛，"不过轮不到你我出手。"

瘦高个闻言一惊，压低声音道："头儿是说...请'那位'出手？"

黄兴微微颔首："怕是此刻人已在村里了。"

"头儿见着人了？"瘦高个瞪圆了眼睛。

见黄兴沉默不语，瘦高个虽满腹疑问却不敢再问，只得岔开话头："这麻子怎么处置？"

黄兴头也不回，冷声道："打断手脚，扔三江镇最热闹的街口。"

原本还暗自庆幸的赵麻子听到这话，两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待回到三江镇，官差们将四肢血肉模糊的赵麻子像死狗般扔在街心。黄兴负手而立，对着围观的百姓朗声道："今日为民除害！往后三江镇若再有欺男霸女、强收保护费的——"说着"铮"地拔出佩刀，"这就是下场！"

围观众人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震天喝彩。几个曾被勒索的商贩更是红了眼眶，连连作揖道："青天大老爷！"

三江镇镇亭闻得此事，惊得两股战战。他本在暗中打探陈喜儿下落，前些日子才从吴家酒楼探得陈喜儿之子十九的消息，正盘算着如何报复，此刻却再不敢轻举妄动。

这镇亭深知黄兴一干人来头不小。原想着趁他们在三江镇搜查之际攀附一二，特意寻了县衙班头王进打听这些人的喜好。谁知王进当头泼了盆冷水："县令大人都巴结不上，你一个镇亭就别痴心妄想了。"故而搜查期间，他只得缩在家中不敢露面，哪曾想赵麻子竟如此胆大包天。

另一边，楚枫出门送黄兴等人走的时候，夏初在家感谢过二房和李家关心，将人送走后，安抚起受了惊吓的老人。

不知怎的，李老太出了一身冷汗，午饭暂时做不成了，夏初让小逸帮着烧了一大锅热水，先让李老太泡了个热水澡，泡好后夏初让李老太躺在床上，他拿了烘笼和布巾子给老太太烘干头发。夏至搬了个小板凳守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炭火，生怕燎着奶奶的发丝。

"奶奶，您是不是吓着了？"夏至轻声问道。

李老太闭目不答，悬在床沿的苍苍白发微微颤动，似是陷入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夏初一边用篦子轻轻梳理，一边按摩头皮，对夏至道："还说奶奶呢，你自己就没吓着？"

夏至仰起小脸，倔强道："我才不怕！我还给奶奶壮胆来着。"

夏初用篦子在他眉间轻轻一刮："不怕？那这两条小眉毛怎么拧成麻花了？"

小童伸手抚上李老太的面颊，小声道："我是担心奶奶。方才那些人闯进来时，奶奶的手冰凉冰凉的。"

李老太终于睁开眼，将孙子的小手拉到唇边亲了亲："奶奶没事，就是突然闯进那么多人，又见你石爷爷被绑着，一时慌了神。"

正说着，楚枫端着碗出现在门口，低声问夏初："奶奶可好些了？"

不待夏初回答，李老太已转过头来，强打精神道："好着呢，莫要担心。"

楚枫端着碗笑吟吟地跨进门来："奶奶，这是刘叔熬的安神汤，我爷爷已经喝过了，您也趁热喝一碗。"

夏初将李老太扶坐起来，接过碗小心喂着："奶奶，头发都烘干了，您把这安神汤喝了好好歇息。"

夏至拽着楚枫的裤腿仰头问道："大哥，今天那些官差是不是特别厉害？"

楚枫蹲下身，平视着小家伙："跟咱们平头百姓比，他们确实威风。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些替人跑腿的爪牙罢了。"

"他们是县令大人的手下吗？"夏至眨巴着眼睛追问。

"不是哦，"楚枫摇摇头，"他们是知府大人的手下。知府可比县令大多了。"

"啊？比县令还大？"夏至摩挲着小下巴问，"那比内阁学士、吏部天官怎么样？"——他如今正跟石秀才学《幼学琼林》，正读到内阁学士，掌丝纶之诰敕；吏部天官，铨文武之权衡，便有此一问。

楚枫伸出小拇指比划着："县令才七品，芝麻大的小官呢。知府应该比不上内阁学士、吏部天官。"

夏至咬着嘴唇想了想，又问："那最大的官是什么官呀？"

楚枫一时语塞，他也不知这朝代的官制。有没有内阁丞相什么的。

就听李老太缓缓道："最大的官是丞相，乃百官之首。"

楚枫有些意外地看向李老太，转念想起老太太出身书香门第，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

只见夏至"腾"地站起身，挺起小胸脯，脆生生地说："那我以后要当丞相！要做百官之首！让那些县令、知府再也不敢来吓唬奶奶！"

楚枫揉了揉小舅子的脑袋，笑着鼓励道："有志气！大哥和你哥都支持你，要当官咱们就当最大的！"

夏初闻言轻笑，打趣道："你可别吹牛。你以为当官是篮子里挑鸡蛋，选大选小都随你？"

楚枫一把抱起夏至，故意用下巴的胡茬蹭他嫩嫩的小脸，逗得孩子咯咯直笑。"听听，你哥这是瞧不起咱们呢！啊？是不是瞧不起？"他一边逗弄夏至一边问，"你说，咱们能不能让他刮目相看？"

夏至被蹭得直往后躲，笑着推开楚枫的脸："能！我们一定能！"

楚枫得意地朝夏初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我们能！"

"好好好，"夏初忍俊不禁，"你们最厉害了。你们可能了，那现在，两位'大能人'能不能去把午饭做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露出被套路的表情，却还是乖乖出门准备午饭去了。

屋内，夏初拿起篦子，轻轻为李老太梳理银发。沉默片刻，他柔声道："奶奶，过去的那些事，您不说，我也不问。但现在日子越过越好，咱们都能看见希望了，是不是？"

李老太眼眶微红，轻轻点头："嗯，现在...很好。"

夏初停下动作，从背后轻轻环抱住老人。祖孙二人就这样静静依偎，一切尽在不言中。

傍晚时分，楚枫一行人从二道湾返回三道湾。石头留在山上照看阿十，老五陪着石老头走在前面，杨老头则由女婿和儿子一左一右搀着。楚枫和夏初依旧走在最后。

石绍山直到下山才得知白天官兵来过的事，后怕不已。"爹，您当时害怕吗？"他关切地问。

杨老头摇摇头："我压根不知道有人来。那会儿正在竹林边上砍竹子，听见扑腾扑腾的动静，就钻进林子里去瞧了瞧。"

"那您看见什么了？"石绍山追问。

一旁的杨正先替父亲答道："就几根野鸡毛。"

原来上午见到疑似官兵的人进村时，知晓朝霞过往的杨正先以为是为金虎案而来，顾不上父亲就直奔菌菇棚保护朝霞。待官兵离去后，他才想起老父亲还在后山竹林里砍竹子。

待杨正先在竹林里找到父亲时，老人正兴致勃勃地说林子里有野鸡。他循着父亲指的方向找去，却只看到几根零落的野鸡毛。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回到三道弯。少了往日疑神疑鬼的石头，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树影里，隐约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