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三年,春。
栖梧山又至芳菲时节。
山坳深处有片梨林,千树万树堆雪凝霜,风过处落英簌簌。枝桠间斜倚着一道鹅黄身影,衣袂轻扬。
何鲤以书卷覆面,枕着臂弯闭目小憩,周身落了薄薄一层花瓣。浑然不觉有人正缓步走近。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来人正是栖梧山大师兄何宴如。他一袭青衣飘飘然,发带束起墨发,眉目温润,气质清和,自带温雅公子气韵。
“师妹,”他望着树上慵懒的身影,无奈失笑,“不去练功,倒躲在此处偷闲?”
树上人闻声未动,只懒懒掀了掀眼皮:“师兄,我这可不是偷懒。”
“哦?”他笑意更深,“那是作甚?”
“我这是卧听春风,静赏梨花。”
她缓缓移开覆在脸上的书卷,露出一双清澈的眼,指尖轻轻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师兄你看,这练功日日不辍,可这春日好景,却是过一日便少一日。我这是在偷得浮生半日闲,养精蓄锐呢。”
何宴如闻言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抬眸望向树上,语气放柔了几分:“下来吧,师父寻你有事。等从师父那儿回来,再接着养你的精、蓄你的锐便是。”
“师父找我?所为何事?”
话音落,她随手将书卷往腰间一塞,翻身下树,鹅黄身影翩然落下,稳稳站定在他面前。
何宴如望着她,眼底笑意温软,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也不知,只瞧师父神色颇为严肃。莫不是你又偷偷做了什么调皮事,被师父察觉了?”
她柳眉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无辜:“我近日安分守己,哪来的调皮事?”
“安分守己?”何宴如低笑一声,“师妹这话,怕是连你自己都不信吧。”
何鲤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不与你争辩了,我先去见师父,免得让他久等。”
话音未落,她已提裙摆转身,步履轻快,只余下一抹鹅黄背影,转瞬便消失在梨林深处。
何鲤一路穿过梨林,她心下却翻江倒海:师兄说师父神色严肃,莫不是昨日偷偷下山买糖糕的事,被他老人家察觉了?
这般想着,她脚下步子愈发急促,径直朝着主峰大殿跑去。
刚至殿外,便听得里头传来师父沉缓的声音,心下顿时一紧。她连忙理了理微乱的衣摆,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大殿内香烟袅袅,师父何书仰立在案前,神色沉肃,正执笔疾书。
何鲤上前一步,敛衽拱手:“师父,您唤弟子前来,可是有要事?”
何书仰落下最后一笔,搁下笔,缓缓抬眸看向她:“阿鲤,你可想下山?”
“下山?”
何鲤心头一紧,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莫不是昨日偷溜下山买糖糕的事败露了?师父这般严肃,难不成是要将她赶下山去?
这般越想越慌,她连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师、师父……弟子知错了,昨日不该偷偷下山……往后再也不敢了。”
何书仰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叹了口气:“谁与你说糖糕的事了?”
何鲤猛地抬头:“啊?不是因为这个?”
何书仰摇了摇头,拿起案上一封请柬与一封书信递向她:“这是藕花都的百花宴请帖。为师需往青云门一行,无暇分身。念你久居山中,未曾入世,便让你师兄与你同去赴宴。另外这封书信,你替我转交藕花都柳掌门。”
何鲤怔怔地接过请柬与书信,指尖刚碰到请帖的那一刻,方才慌乱不安的心,竟一下子安定下来。
“弟子明白,定不负师父所托,将书信亲手交到柳掌门手中。”
何书仰看她一眼,淡淡一笑:“此宴云集各方势力,你初入江湖,正好见识一番。凡事多听你师兄的,不可擅自妄为,更不许像从前那般肆意胡闹,山下终归不比山上安稳。”
“弟子记住了!”何鲤连忙应声,眼底是藏不住雀跃。
何书仰望着她难掩欢喜的模样,又叮嘱了几句,便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何鲤捧着请柬与书信,脚步轻快地退出大殿,刚一出门,脸上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几乎是蹦跳着去找何宴如。
不多时,何鲤便行至何宴如的安竹轩。
轩舍隐于竹海深处,青瓦覆顶,素墙映竹,风过处竹影婆娑,清雅绝尘。院中青石净洁,仅置一石桌,简洁疏朗,自带几分清冷静气。
她刚走近,便听得院中剑风凌厉,破空作响。
何鲤脚步一放轻,悄悄探首望去。
只见何宴如一袭青衣,立于竹影之下,长剑在手,招式行云流水,剑气轻扬,落竹无声。
何鲤立在一旁,暗自艳羡:若自己也能有师兄这般剑法,该多好啊。
待他收剑立定,她才举着请柬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雀跃:“师兄,我可以下山了!”
何宴如正理着衣袖,闻声抬眸,只见少女满脸欢喜地朝他奔来,眼底不自觉漾开笑意。
他收剑而立,温声道:“慢些跑,院里石棱多,可别摔成小花猫,到时又要红着眼圈撒娇。”
语罢,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一片竹叶。
何鲤仰头望他,眼中是藏不住的喜悦,兴冲冲地将请柬直递到他面前。
“我终于能跟师兄下山了,还是去你说过的百花宴!”
“原来师父唤你,是为了这百花宴,”何宴如接过请柬随手翻看一眼,唇角噙着笑道,“既如此,我们收拾好随身之物,即刻下山便是。”
“好!那我们在山门那儿结合!”说完,何鲤立马转身离开。
正午日头正盛,暑气微蒸。
何宴如静立山门,等候片刻,便听见一串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未等他回头,双眼忽然被一双温热小手蒙住,身后传来狡黠的声音:“师兄猜猜,我是谁?”
何宴如身形微顿,低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除了我们山上最调皮的小鲤鱼,还能有谁?”
见被说中,手上力道一松,咯咯笑着跳到他面前,腮帮子微微鼓起:“师兄就会取笑我!”
她晃了晃背上的小包袱,眼睛弯成月牙:“我都收拾好啦,我们快下山吧!”
何宴如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耳发:“急什么,下山的路还长着呢。”
言罢,他率先迈步前行,回头温声道:“跟上吧,可别半路喊累。”
何鲤立刻跟上,脚步轻快,一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满是对山下世界的好奇与期待。
行至山下,二人径直往集市的马行而去,挑了两匹神骏的快马。
何宴如望着正准备蹬鞍上马的何鲤,眉宇间微露担忧,伸手虚扶了一把:“慢些,这马略高,若是吃力,我们便换匹温顺矮些的。”
何鲤闻言,不服气地抿了抿唇,手脚麻利地踩住马镫,利落翻身上马,坐稳后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师兄放心,上马这点小事,我早已练得熟稔,不在话下!”
何宴如见她坐得安稳,这才放下心,利落翻身上马,与她并辔而立,温声叮嘱:“走吧,藕花都路途尚远,若半路乏了,记得同我说。”
话音落,何宴如轻夹马腹,两匹马便踏着石板路,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风扬起两人的衣袂,何鲤伏在马背上,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往日在山上的沉闷一扫而空。
……
行至夜半,月色沉沉,林间凉意渐浓。
何宴如勒住马缰,向何鲤提议:“师妹,夜路难行,我们便在林中暂歇一宿,等天亮再赶路吧。”
何鲤当即点头应下。
二人随即分工,何宴如嘱咐她捡拾干柴生火,自己则往林间深处去猎些野味充饥。
何鲤抱着一捆干柴途经溪边,随手将柴堆放在一旁,蹲下身捧起溪水洗脸。
凉意刚触到脸颊,她忽然听见一阵微弱的喘息声。她循声在岸边仔细搜寻,只见树影深处,一个浑身染血的男子奄奄一息地倚着树干,手边落着一柄长剑。
何鲤警惕地蹲下身,那人似是察觉到动静,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望着她,气若游丝:“……救救我……”
何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悄悄攥紧了腰间的佩剑,目光紧紧盯着那满身血迹的人。
“你……你是谁?怎么会伤成这样?”
“我是……青云门弟子……季青临……师门遭难,同门拼死掩护我才逃出来,可还是被他们追上……”
他话音未落,气息骤然一弱,头一歪便昏死过去。
“喂!你醒醒!”何鲤连忙伸手轻推他肩头,却见他双目紧闭,再无半分回应。
何鲤心头一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虽微弱却尚存。她环顾四周,夜色幽深,总觉得暗处藏着危险。
可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终究狠不下心丢下。
她咬了咬唇,急忙抱起干柴,快步跑回火堆处,一边跑一边盼着师兄能快点回来。
回到原处,只见何宴如已生好了火堆,火上正架着两只处理好的野兔。
他见何鲤才抱着干柴匆匆回来,打趣道:“我还以为你捡柴捡迷路了,正打算去找你。”
何鲤连忙放下干柴,快步走到他身边,急声道:“师兄,我刚才在溪边发现一个人,他说自己是青云门弟子,名叫季青临,伤得极重,已经昏过去了!”
何宴如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手中翻烤野兔的动作一顿,目光沉了下来。
他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声音带着几分凝重:“青云门?带路。”
行至溪边,何宴如俯身查看季青临的伤势,眉头微蹙:“他伤得太重,先扶回火堆边,我找找随身的药给他简单处理。”
两人快步回到火堆旁,何宴如将季青临轻放在铺好的外袍上,随即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金疮药,又撕了干净的布条,动作熟练地为他处理伤口。
刚解开季青临的衣襟,何宴如见何鲤还在一旁盯着,便开口:“师妹,你去看着烤兔,别烤焦了。”
何鲤应声点头,乖乖转回火堆边。
何宴如却仍不放心,索性往另一边挪了挪,恰好挡住何鲤的视线,这才低头专注处理伤口。
何鲤守着野兔,时不时偷瞄那边,见师兄动作游刃有余,心下稍安,却又忍不住好奇:“师兄,青云门很有名吗?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何宴如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声:“青云门是江湖上的正派,近年在江南一带颇有声望。看他伤势,青云门怕是遭遇了大变,等他醒了再细问。”
话音刚落,昏迷中的季青临忽然闷哼一声,眉头紧蹙,似是在噩梦中挣扎。
这时,一阵狂风卷过林间,草木簌簌作响,杀气扑面而来。
何鲤与何宴如同时神色一凛。
她当即拔剑出鞘,横身挡在何宴如与季青临身前,沉声道:“师兄安心处理伤口,这里交给我。”
“好,切勿逞强,对方内力深厚,我即刻便来。”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已从林中疾射而出。
数道泛着冷光的银钩直逼而来,钩尖缠线,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直取何鲤要害。
何鲤握剑稳立,手腕一转,剑刃精准格挡,一声脆响,银钩被震开。
可那钩上细线却如活蛇般缠向她的手腕,又快又毒,细得几乎看不见,瞬间便将她腕间勒出一道血痕。
何鲤眉峰一蹙,当即挥剑斩断那根细线,冷声道:“何方宵小,鬼鬼祟祟!既敢暗中窥探,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林中黑影并不答话。
但又有三道银钩带着缠线从不同方位袭来,细线在空中织成一张密网,封死了何鲤所有退路。
何鲤足尖一点,身形凌空跃起,长剑挽出一朵剑花,将迎面而来的银钩尽数挡开。
可那些细线却如长了眼,绕过剑刃,再次缠上她的脚踝,死死勒紧,令她寸步难移。
而她只顾着格挡身前银钩,竟未察觉,又一道冷光已从后方而至,直逼她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何宴如已拔剑出鞘,剑光一闪,先击落何鲤身后那枚银钩,随即掠至她身侧,利落斩断缠在她脚踝上的细线。
“师妹,你没事吧?”
“还好,只是这细线有些难缠。”
何宴如闻言颔首,将她护在身后,抬眸望向林中黑影,道:“鬼面钩?你们是血影阁的人?”
林中黑影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下一刻,一人缓步走出,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面具:“既然认得,便该懂规矩。”
他抬手指向何宴如,威胁道:“要么交出那青云弟子,要么,我们自己动手抢。”
话音未落,其余几人已分散站位,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再次合围。
“师妹,我在前,你护住季兄弟。”
话音一落,何宴如将何鲤护至身后,身形骤然前冲,剑光如瀑,硬生生将那张钩线网从中劈开。
银钩与剑身相撞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为首之人见状低喝一声,双钩齐出,缠线绕向何宴如手腕,其余黑影则分左右包抄,直扑后方的何鲤与季青临。
何鲤立刻横剑挡在季青临身前,眼神锐利,剑随身走,将袭来的银钩一一挡开。
何宴如剑势凌厉,步步紧逼,剑光织成密网,逼得对方连连后退。他余光瞥见何鲤应对得当,心下稍定,旋即剑招突变,直取对方破绽。
一声巨响,那人被震得后退数步,面具下传出一声闷哼。
何宴如趁势追击,剑光如流星赶月,直刺鬼面钩心口。
对方慌忙挥钩格挡,却被一股雄浑内力震得手臂发麻,双钩险些脱手。
细线被剑锋尽数削断,银钩落地。他踉跄后退,面具下的气息明显乱了。
其余黑影见首领受挫,攻势顿时一滞。
何鲤抓住空隙,剑花一挽,逼退近身两人,朗声道:“血影阁不过如此!”
那人又惊又怒,咬牙低喝:“撤!”
几道黑影不敢恋战,拾起银钩,转身便没入黑暗深处。
林间重归寂静。
何宴如收剑回鞘,转身看向何鲤,眉头微蹙:“伤得重不重?”
何鲤摇摇头,抬手按了按腕间,轻笑道:“不碍事,皮外伤罢了。”
她转头看向仍昏迷在地的季青临,又道:“师兄,那血影阁,到底是何方神圣?”
何宴如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沉了几分,低声道:“血影阁是江湖上最隐秘的杀手组织,出手狠辣,从不留活口,只认金银,不问缘由。”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季青临身上,语气凝重:“能让他们出动鬼面钩追杀,季兄弟身上,恐怕藏着不小的秘密。”
何鲤刚一点头,鼻尖忽然钻进一股焦糊味,这才猛然想起火上还烤着兔子。
“我的兔子!”她低呼一声,连忙转身扑向火堆。
何鲤看着面目全非的烤兔,垮下脸,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好不容易烤好的……”
何宴如见她这副模样,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无妨,只是天色已晚,野兔都已回窝,下次师兄再烤给你吃。”
“只是可惜了这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