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溯 第28章 清平乐 偷得浮生，得尝烟火

日上三竿、甜梦落幕。院子里静悄悄一片，曦光懒洋洋趴在窗边。许是睡得太沉，秦川竟有点儿迷茫，分不出是将军府还是青绿斋。手揉了揉眼皮，拿指节顶顶当阳穴，才想起这儿是自己跟韩凛的家。

少年转身朝向爱人，对方犹自睡熟着。睫毛长而密地搭下来，仿佛梦里撑起一把伞，将所有不如意都挡住，不听不看就不用面对、不用割舍。韩凛微微嘟着嘴，似在念叨什么，有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童真之态。

“真好——”秦川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这一次他是如此安详放松，这一次他睡在自己身边，睡在家里的床上。眼睛溜进半遮半掩的胸脯，少年脑中闪过先前欢爱。

肌肤的触感、呼吸的交缠、碰撞的剧烈……经由记忆反复锤炼，变得愈发清晰灼烫。秦川努力闭起双眼，他清楚韩凛已然到达极限，接下来该尽可能养好精神。

穆王处还朝在即，届时敲定太守人选，边地隐患才算暂时平息。陈大人的拜相路，也挡着不少障碍需要清除。之后才有他们君臣联手、大施拳脚的机会。

想着想着，秦川眼前展开一条光明大道，路上阳光明媚、花团锦簇。路的尽头连接着天下苍生与历代英魂，少年很高兴，很高兴自己能陪韩凛走在这条路上，哪怕无缘走到终点，自己也会感激彼此相伴的岁岁年年。

他蹑手蹑脚穿好衣服，尽可能不发出一丝声响。秦川不想吵醒韩凛，更不想打破此刻安宁。甫一出屋门，就见孙著领着三个小内监在院儿里修整着什么。

“前将军。”孙著看到秦川，赶忙上前行礼问安。

“孙总管不必客气，”对面笑着摆摆手，“你们几位也歇歇吧，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才说完秦川便觉不合时宜。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做起韩凛的主来。这种感觉教他迷恋，抛开身份限制和地位约束，只做彼此最亲近的人。

孙著显然是明白的。他招手示意三个徒弟放下手里的活儿，权当中途小息。少年笑着补充道：“院儿里有凳子，还是坐下说话吧！”

小内监怎么敢呢，孙著亦跟着面露难色。又不好拂秦川面子，只得硬生生道过谢，领着徒弟们颤颤巍巍坐定。秦川见他们一个个拘谨有余、松弛不足，暗道韩凛平日必定御下极严。试着想象一下那副样子，心里不觉有些好笑。

“孙总管我认识。”秦川并不打算回屋，他倚着门板就地攀谈起来，“你们三位虽经常见到，却总叫不上名儿、对不上号儿。”

“承安——承喜——承福——”孙著站起来，用手依次指过三人。对面则随师父介绍一一起身行礼，脸上挂着永不言倦的笑容。

“多谢孙总管，我会牢牢记着的！”秦川也跟着笑，那笑使孙著心下一惊。难怪陛下会钟情于眼前少年，当真光风霁月、磊落坦荡。

秦川举头瞧瞧天色，估摸着韩凛应该快醒了，便交代孙著道：“孙总管，午膳就不劳动您了！我带他出去吃！”

“是、是……”纵使老练如孙著，也差点没接住话儿。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与天子关系亲昵，算是间接表达了少年的信任之情。

这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的性子，宫里可谓绝无仅有。那里头的人啊，一个个都把胆子收着，从不轻易露出来。真心只会藏得更深，生怕稍不留神就随着鲁莽冒进，一并给谁算计利用了去。

“没什么好吃惊的。”孙著望着徒弟，罕见地没有训斥他们几个，“这样的人太少了，往后你们仍需谨慎做事，别多看更别多话。”

卧房内，韩凛揉着惺忪睡眼，见秦川回来，小声嘟囔道：“你去哪儿啦？醒了发现你不在，还以为这几天都是做梦呢！”

秦川顺手拿起件衣服，披在对方肩膀上，边裹边说：“自己身子弱自己不知道啊？还这么晾着！”

“哎呀，我刚睡醒！正热着呢！”韩凛撒娇的功夫，可是一天比一天长进。说着将条胳膊伸在外头，啪啪地敲着被子。

说时迟那时快，秦川马上又把胳膊塞回去，正言正色道：“那也不行！剩下几天，你想让我照顾病人吗？”

“哦……那好吧……”韩凛歪头想过一下，乖乖裹紧衣裳问：“你刚才去哪儿啦？”

“我去院儿里，跟你家大总管聊了会儿，顺道认认其他几位。”秦川揽过韩凛，把他抱在怀内暖着。

“我就知道！你跟谁都能聊两句！”韩凛靠在少年肩头，整个人乐呵呵的。

“毕竟是跟着你出来。”秦川回答说：“身份不便还要照顾咱们起居，理应对他们客气些才是。”

“嗯，你说得对！”韩凛笑着捏捏对方鼻子，“今后啊我可得对他们好点儿，谁叫背后有秦将军撑腰呢！”

秦川自然是随着他，丝毫闪躲都没有。瞅着韩凛醒过盹儿来才道：“走吧，出去逛逛！顺道一块儿吃午饭！”

韩凛答应着翻下床，秦川三下五除二给他打理好，两人一快一慢出了门。少年在前头蹦蹦跳跳，韩凛则跟在后面慢悠悠溜达，一派富贵公子的样子。

说来也巧，今儿正赶上逢六市集。一路挤挤挨挨、吵吵闹闹，叫买的坐卖的、推车的挑担的，端的盈街塞道、熙来攘往。

两人不打算去正经食肆，沿集市边瞧边逛，遇见喜欢的就买些尝尝。秦川手里刚撂下樱子酥，又换上两份青团，手肘处还挂着包蜜三刀。当然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韩凛付的钱。

“你悠着点儿，别回头再闹肚子！”他手里握着塞过来的青团，脸上表情哭笑不得。

“不会，我有分寸！”秦川神情专注，瞅准家卖熟肉的摊位，正用眼挑挑拣拣。

“真服了你！”韩凛打趣道：“只怕一趟街没逛完，我这荷包就见底了！”

“哎，不许小气啊！”秦川不顾玩笑，抠出块蜜食放进嘴里，“堂堂一国之君，还能叫这小小集市难住？”

“哎，难住我的哪是市集？分明是我们小川这饭量啊！”韩凛边说边身后摸秦川的肚子。

少年倒不在意，只说：“这才哪到哪儿？我每日练功习武的，不吃多点儿怎么有力气？”

“练功习武？”韩凛眼珠子一转就生了新词儿，“这几天我也没瞧见你练功习武啊？”

这下可把秦川噎够呛，好悬一口气儿没上来。憋着劲地把嘴里东西咽下去，俯身剧烈咳嗽起来。

韩凛忙笑着拍他后背，口里依旧不依不饶道：“说啊，这几日我怎么就没瞧见你练功呢？”

“你，你明知故问！”秦川双脚用力跺着，脸颊闪过两抹红晕，只不敢正面去看韩凛。

聊站片时、打道回府，二人手里皆提着不少小吃和干果。是秦川特意带给孙著他们的，名目自然是嘉奖细心、犒劳忠心。

家门口，几众正立在外头迎接恭候。可见虽不好行礼称呼，内监门仍想法设法谨守着本分。

“这里用不着什么规矩。”韩凛先于秦川开口，“跟着出来也是不易，除必要洒扫外，你们自娱便是。”语调温柔和婉，使人如沐春风

孙著等人下意识便要叩头谢恩。膝盖弯下一半，忙被对方止住道：“礼数就免了吧，这儿本就没有天子。”说完将手中物品交给几人。

“不知合不合口味！反正个样儿都有，总能挑着喜欢吃的！”秦川举着胳膊往前递，笑容愈发爽朗

说完，就将两人手里拎着的东西交给几人，“这些是我们上街买来的，算是犒劳你们的连日辛苦。”

“不知合不合你们口味？不过买了这么多，总能挑着喜欢吃的！”秦川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笑靥爽朗、眉目清亮。

对面诚惶诚恐接过，承安差点儿掉了眼泪，承喜眼眶红红的，承福更是忍不住发酸。唯有孙著保持着往日状态，他把感慨压在心里，泛上来的却只有苦涩。

曾几何时，陛下也是那般活泼爱笑，对周围人和事总抱着善意与好奇。但随着皇子长成、先帝久病，波谲云诡的风气终究刮进了王府。几方势力为储君之位争斗不休，明里打压还算好的，暗中算计才教人防不胜防。

孙著回忆着，自生母沦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五皇子就彻底变了。眼底光芒被深不可测的黑暗所取代，失去娘亲的孩子秘密组建起势力，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进腥风血雨的继承人斗争。

最终他胜利了！于万众瞩目下荣登大宝，然而谁又知道，那个叫做“韩凛”的少年，为此失去过什么？孙著心中五味杂陈，只不敢在面上露出来。

秦川的到来，使一切渐渐有了复苏的迹象。他的直率与坦然，如一缕强劲阳光般，霸道地照穿了韩凛心头那汪死水。久违的快乐与单纯，宛若上升的一串串气泡，鼓动着、萌发着。

“咱们回屋吧。”听得房门关紧，孙著才回过神来。他老泪纵横，还带着浓重鼻音，“回屋把东西打开尝尝，也省得烧火做饭了。”

徒弟们震惊而喜悦。就像孙著难得见韩凛开心一样，他们也甚少看师父真情流露的样子，此番可算什么都赶上了。三人齐齐感叹，这一趟来得值，多苦多累都值！

清平乐——

《凯旋诗》 （明）金幼孜

寰宇清平乐世康，雨旸时顺岁丰穰。

皇图久远同天地，宗社尊安圣寿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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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清平乐 偷得浮生，得尝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