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溯 第148章 花落去 终年一梦，愿不复醒

“着喜”声嘹亮而遥远。伴着轿帘一并掀开的，是端庄肃穆的钟磬之音。红毯笔直延伸向远处，陈子舟颔首低眉下了轿子，一眼便见父亲等候在侧。身上喜服是与年龄十分相称的辰砂色，再配上那挺拔身姿，令人不由想起山中屹立的红萼。

她玉指轻抬，将手稳稳放在父亲掌心里。跟儿时的感觉一样，父亲的手干燥温暖，有着抵挡世间一切的力量。他的手臂也很结实，好像树上虬枝，任凭风吹雨打亦不动摇分毫。

在陈瑜亭的牵引下，陈子舟一步步朝乾正门走去。她神情温和恬淡，笑意渐渐堆积起来。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得体，又隐隐透出一国之母的敦厚雍容，与花轿中简直判若两人。毕竟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在今天这个重要日子，自己绝不能让陈氏一族丢脸，更不能令皇室蒙羞。

另一边的城市角落里，一汪比泪水还要凄凉的笑容，漾开在秦川脸上。他颓然地坐到石凳上，感受时间如漩涡洪流，在周身旋转下坠。

少年额头滚烫、面色煞白，唯有两团红晕诡异妖艳，死死攀在颊上怎么也褪不掉。寒战一层激烈过一层，让这个多年习武之人，都忍不住打着哆嗦。他斜靠桌边拿手抵着头，眼睛一刻不停地瞧着四周。

恍惚间看到自己和承福他们，围在灶边烤土豆。接着是山云帮自己运东西，真是又多又沉。后来到了夜凉如水的七夕，自己和韩凛争抢手里的面人。一个眨眼，场景转换至两人结伴打雪仗的模样，那晚韩凛当真风流万方、俊美无匹。

跟随记忆里四季交替的画面，秦川身上也是冷一阵热一阵。因燥火而沁出的汗珠还没等消，就变成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眼前泛白，模糊光团晕染了韩凛面庞，再也看不真切。情急之下，少年状似癫狂地转动起脑袋，只想把记忆里对自己笑着的人找回来。

就在支撑不住栽倒时，一个抬眸却瞥见檐下挂着的灯笼。那么大、那么红，落在迷离的眼睛里，宛如两行坠在脸上的相思血泪。秦川耳边再次响起喜乐，这回竟真的像送葬。

陈子舟迈过乾正门，宫廷乐人们开始了正式演奏。不同于一路上东蜀丝竹的缠绵婉约，中州宫乐喜庆中透露着大气磅礴。映着蓝天金瓦，恢弘之气扑面而来。

广场左右分列着文武百官和各地使节，他们人人身着官服，表情庄严而肃穆。微微颔首看向地面，人虽多却是一丝响动不闻。

原来，这便是皇家风范与气象！

长这么大陈子舟还是头次感受到如此威严，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顺着延伸的红毯向上望去，石阶上的韩凛琼林玉树、颀身端立。新郎服衬得他面若凝脂、目若点漆，完全一副神仙中人的模样。

女孩儿默默念完那首《淇澳》。心跳声跃上耳朵，每一下都是真切的渴望。红毯已然走过一半，喜乐依旧欢快昂扬，只见韩凛单手撩起衣襟一角，步履从容地下了台阶，向着他的新婚妻子迎过去。

直到这时女孩儿才看清韩凛的样子，他笑得那样温柔、那样娇宠，眼神里满是喜悦与激动。就好像自己真是他，一心想要求娶的女子。

陈子舟心上蒙过一层悲凉底色，脸上却愈加明丽和煦，犹如秋日朝阳。韩凛走到她跟前，向着陈瑜亭施过一礼，接着将女孩儿的纤纤玉柔，握到自己手里。陈子舟脑袋中全是鼓点和心跳交杂的声音。好似炎炎夏日里中了暑的病人，面色潮红、头晕目眩。指尖热流蔓延至全身每一处。

这种神魂颠倒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跟韩凛步上台阶，于礼官唱和中捧过金册金宝，才算稍有缓解。听着百官使节山呼万岁的声音，感受着手被紧紧握住的潮热，陈子舟总算相信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大婚仪式暂告段落，接下来便是帝后携手前往先德殿，告慰祖先、上达天命。殿下群臣则跟随司礼内监们前往各处休整，以待黄昏时分的阖宫夜宴。

去往先德殿的路上，陈子舟和韩凛走得很慢。她不住看向身边之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对方看出女孩儿扭捏，稍稍使力攥了攥她的手，小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没关系。”嗓音动听到几乎熏醉陈子舟耳朵。

“我想说……谢谢你准备的嫁衣，谢谢你让父亲送我来……更谢谢你答应不蒙盖头的提议……”女孩儿真诚向韩凛道谢，语气柔柔的，与请婚那日截然不同。

“没什么……”他还是那样笑着，“这辈子注定是我欠你……这些不过是补偿万一罢了……”韩凛目光有刹那失神，陈子舟知道，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正午太阳又亮又毒，汗流浃背的燥和骨子里透出的寒，一同侵蚀着秦川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抱起酒坛，踉跄着向正堂门口走去，步子凌乱的仿佛宿醉未醒之人。

眼前雾气又回来了，比先前还要重、还要浓。少年置身于一片水云中，怎么也找不到房间入口。一下……两下……三下……两旁隔扇被撞得吱吱作响，仍旧摸不着门扉。

正焦急时，似听到屋内有人轻笑一声：“呵呵，多日不见，夫君竟连家门都找不着啦？”明知是幻象迷障，但借由短暂的清醒，秦川还是找准了位置推门而入。

钝痛，再度袭上心头。

他终于有时间，来好好感受这疼了。秦川靠着方桌坐下，心脏被锥子挑破的轻响回荡在耳边，他听见鲜血涌出的声音。锥尖锋利冰冷，泛着月晖般清冷的光，血液鲜艳滚烫随着一寸深似一寸地刺入，汇聚于中心一点的凹陷里，凝成血珠一滴一滴流淌下来。

滴答……滴答……是雨水落入湖面的声响……

少年眼前是荡漾开去的殷红涟漪。水面之下过往种种，在不知疲倦地上演着。

华英山、青绿斋、演武场、杯莫停，还有秋日灯会、七夕市集、以及新岁落雪。自己仿佛一个旁观者，站在水天相接的中央，听着淋漓而下的雨声，回望这段从年少就起了笔的故事。

此时此刻秦川才发现，与一个人的分别并非从不再相见那天开始。起初你不会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他，而是不停想起和他有关的东西、有关的地方，想起你们一起做过的事情。

你陷落在养成的习惯里，满怀欣喜又充盈期待。直到某天突然醒悟过来，那些地方、那些事情，你们再也没办法一起去、一起做了。

这时你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就像有人拿刀从心上剜下块肉来。你并不觉得疼，失落会紧紧包裹住你，连同你们的曾经。更可怕的是，这份失落是满的却那么空，是轻的又那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