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裳 第1章 长夜

顾写意是被疼醒的。

意识恢复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来不及睁眼，身体便本能地蜷缩起来。那种疼痛早已超出了寻常人能够承受的范围，仿佛每一寸皮肉都被生生剥开，血肉暴露在寒风之中，再被冰雪一点一点冻裂。

耳边隐约传来哭喊声，有人在叫殿下、有人在哭喊，还有人在宣读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雾。顾写意想不起那人在念什么，却记得最后一句——罪无可赦。

四个字落下时，周围蓦然的鸦雀无声，安静到好似这世间只剩下遍身痛楚的自己

天很冷，那天的雪下得极大。大到他几乎看不清监刑官的脸。鲜血顺着木台缝隙滴落，在雪地里开出大片大片猩红色的花。那是他生命里最后看见的颜色。也是最后的记忆。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刑场，不是天牢，也不是漫天大雪。而是一顶熟悉的帐幔。

金丝绣边，云顶暗纹，是当初自己还是皇子的规格。顾写意怔怔地看着头顶，许久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有人匆匆掀开帘子。

“殿下醒了！”声音带着惊喜。顾写意缓缓转头。来人不过十五六岁，穿着青色内侍服，脸庞尚显稚嫩，额角生着一颗黑痣。

是福顺！顾写意的瞳孔骤然收缩。上一世，自己被废之后，第一个被拖出去杖毙的人就是福顺。那天他跪在宫门外，一边磕头一边求饶，最后被活活打死。顾写意看得清清楚楚。可现在，福顺还活着，甚至年轻得有些陌生。

“殿下？”福顺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顾写意没有回答，他掀开被子下床，因为动作太急，险些摔倒在地。福顺连忙上前搀扶，却被顾写意拂开。

顾写意踉跄几步，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少年人的脸。眉眼尚未长开，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与稚气。不是后来那个被关进天牢、满身伤痕的废皇子。

这是十二岁的顾写意。顾写意愣愣地望着铜镜。耳边忽然响起皮肉被划开的声音。一刀。又一刀。顾写意猛然闭眼。额角已是一层冷汗。他记得，他全都记得。记得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到绝路，记得母妃死前绝望的眼神，记得舅舅与他决裂时的沉默。更记得那些曾跪在他面前宣誓效忠的人，后来如何争先恐后地踩着他的尸骨向上爬。

顾写意忽然睁眼，看向窗外。窗纸上映着朦胧天光，外面正落着细雪。和记忆里的那一夜好似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他站在那里许久，久到福顺开始不安。“殿下，要不要奴才去请太医？”“不必。”声音出口时，顾写意自己都怔了一下。低哑得厉害，像太久没有开口说话。他缓缓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寒风迎面而来，雪花落在脸上。冰冷、真实。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自己回来了，回到了所有事情尚未发生的时候，回到了十二岁。

母妃尚在，镇北侯府未败，太子尚未监国，三皇子仍是宫中无人问津的皇子。

他重生了。

许久之后，他忽然低笑了一声，声音极轻，像是在问谁，“既然给我重来的机会，但为什么又是昭朝？”

——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渐渐传出消息，二皇子病了。高热三日，神思昏沉。太医院来往数次，连皇帝都遣人问过一回。顾写意对此满不在意，他需要时间，需要让所有人相信自己只是病了一场，也需要重新审视这座宫城。许多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如今再看，竟都暗藏意味。

这一日午后，顾写意终于走出寝宫。雪停了，积雪覆满宫墙，阳光落在琉璃瓦上，折出刺眼的冷光。他没有带人，独自沿宫道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掖庭附近。

这里比别处安静许多。宫墙陈旧，砖缝里长着枯黄杂草，偶尔有宫人经过，也都低着头匆匆赶路。

顾写意站在回廊下，看着不远处排成长队的人群。那些人大多穿着旧衣，有人抱着木盆、有人提着竹筐，还有人不断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他顺着众人视线望去，那里是一处炭房，负责发放冬炭。

顾写意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宫里最缺的东西有很多，银钱、体面、前程。主子求的是这些，奴才们求的也是这些。思绪回到当下，可对于掖庭的人来说，这些都太远了，冬日里他们最缺的永远是炭。一筐炭火能换来一个安稳的夜晚，两筐炭火能让一个病人熬过冬天。至于体面和前程，那是活下来以后才有资格想的东西。

顾写意正出神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从远处走来，炭房管事看见他，立刻迎了上去。老太监低声交代了几句。很快，两个小太监便从炭房里抬出一筐上好的银丝炭。周围不少人悄悄看过去，眼中带着羡慕却无人敢说什么。

顾写意微微皱眉，银丝炭在宫中不算珍贵，可也绝不是掖庭该有的东西。他顺着那筐炭被送走的方向望去，视线尽头是一处偏僻院落，院门半掩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见门前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顾写意看了片刻，忽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送炭的小太监脸上没有讨好，抬炭的人也没有谄媚。他们似乎并不是奉命做事，更像是心甘情愿。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顾写意自己都愣了一下，心甘情愿？在宫里，这四个字远比什么宝贝更罕见。他又看了一眼那座院子。终究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

只是走出几步后，却鬼使神差地回了头，风吹动院门露出一角青色衣摆，转瞬即逝。顾写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那时的他不会知道，许多年后，他会无数次回想起这个冬日，回想起那扇半开的院门以及那个当时连面容都未曾看清的人。

更不会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宫城里，除了重生归来的自己，还有另一位来自异世的执棋人。

第一次写文，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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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