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太极殿。
雨在四更时停了,青石地砖上仍泛着潮意,被廊下的宫灯一照,像铺了满地的碎镜。礼部的赞礼官正在唱名,文武分列,依次入殿。
礼部侍郎梁谌捧着班次册站在殿门口,远远看到甬道尽头一个人影——玄甲,披风,带着边关的肃杀,大步而来。
他眼前一黑,快步迎上去,声音压得极低:“镇北将军,您、您怎么穿甲来了?昨日送您的朝服不合身吗?”
“合身。”
“那您为何?”
“穿不惯。”夏侯骁脚步不停,径直越过他而去。
梁谌愣在原地,手里的班次册啪嗒一声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砖上。等他手忙脚乱把东西捞起来,夏侯骁已经跨过了殿门。
满殿文武同时静了一瞬。
廷尉左监曹敬宗正与身旁的年轻御史低语,余光扫到殿门口的人影,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了一个响亮的嗝。
前排几个老臣肩膀同时一抖。曹敬宗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颗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夏侯骁走到武班第一排,站定。他没有单膝跪地,只是朝龙椅的方向微微颔首,行了个军礼。
元崇缓缓转身,目光从夏侯骁的玄甲扫到额前那根孝带麻绳,开了口:“镇北将军,今日是先帝丧期第一次大朝会,百官以粗麻为衣,以示哀思。将军这身甲胄——不知有何指教?”
“元大人,本将在幽州七年,贺兰部屡屡来犯,一日不敢卸甲。”夏侯骁嘴角微扬,斜睨了元崇一眼,“本将以为,朝堂也是战场,不穿朝服,是因为朝服太软,挡不住刀。”
曹敬宗终于从那个嗝里缓过来,从后排探出头:“这这、这成何体统!甲胄上殿,说小了是失仪,往大了说——”他眼珠子转了转,“臣不敢说。”
“不敢,就别说。”夏侯骁头也没回。
曹敬宗的脸又紫了。
尚书令王禹轻咳了一声,微微侧过身:“镇北将军在幽州七年,对朝堂礼仪生疏也在所难免。但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规矩,将军是统帅,当知一而再,不可再而三。将军屡屡视本朝礼法为无物,是对我们这些老臣、对陛下,有什么不满吗?”
元济立刻跨出一步,禁军统领的虎纹靴踏在青石地砖上,殿门外的禁军齐刷刷立正,甲胄相撞的声响整齐划一,把后排看戏的校尉吓得一哆嗦。
谢诩站在文班最前列,快速瞥了出列的元济一眼,又瞟了眼龙椅后垂着的帘幕,他的嘴角似乎极快地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夏侯曜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看着夏侯骁站在所有目光的交汇点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也是一身铁甲,挡在他面前,把所有明枪暗箭都隔开。
那时他姓秦,现在他姓夏侯,但站的姿势一模一样。
一声轻笑打断了紧绷的空气,夏侯曜歪在龙椅上打了个哈欠,笑得很惬意。
“朕的叔叔穿甲胄,”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托着腮上下打量,眼神轻佻,“比穿朝服好看。”
满殿死寂。曹敬宗又打了一个嗝。
殿里的火药味忽然被稀释了,仿佛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夏侯曜看着夏侯骁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暗暗好笑。
元济脸上的青筋跳了又跳。手按在革带上,退回武班,殿门外的禁军齐刷刷地收了立正姿势,退回原位。
他一肚子火没发出去,嘴唇翕动了两下,像在骂人。
“早朝是该议正事了。”夏侯曜从龙椅上站起身来,面对满朝文武:“朕登基头一天,你们就逮着穿什么吵个没完,不知道的还以为朕的百官吃什么、穿什么就是正事。”
“陛下。”帘幕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本有些嘈杂的殿内立刻肃静下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纠正一个孩子念错了的诗句,“镇北将军是朝廷重臣、是宗亲,不是陛下后宫里的妃子,穿什么不穿什么,不是为了好看,要合礼制。陛下不可儿戏。”
夏侯曜转过身,朝帘幕方向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像是在请教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
“太后教训的是,朕不懂礼制,正要请教。朕小时候在宫里没长辈疼,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叔叔回来,朕想多看他几眼,想让他穿得体面些,穿得威风些。这不合礼制吗?”
“陛下重亲情,是好事。”帘后的声音依旧沉静,只是语速比方才慢了半分,“但朝堂之上,国事为重。镇北将军是边关统帅,他的甲胄应该在战场上穿,不该在朝堂上穿。陛下若想看叔叔穿得威风,大可去校场看,不必在太极殿看。”
夏侯曜听完,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夏侯骁,“将军,太后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夏侯骁抱拳:“臣听到了。”
“听到就好,明天别穿甲胄了,太后不喜欢。”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但目光与夏侯骁相接的那一瞬,几不可察地往帘子方向偏了偏,“明天穿朝服吧,虽然没有甲胄威风,但太后觉得合礼制,朕听太后的。”
“臣遵旨。”夏侯骁嘴角微动,他看懂了小皇帝的暗示——别顶嘴,这一茬就这么过了。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元崇的眼角跳了又跳。
帘后没有再传来声音。只是杯盖轻轻拨动茶沫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夏侯曜等了片刻,见帘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然后转向朝堂:“诸位爱卿,说正事吧。”
夏侯曜的“正事”二字刚落地,夏侯骁忽然再次开口了。
“臣还有一事。”
满殿文武的目光重新聚回他身上。他站在武班第一排,玄甲在身,像一尊还没有搬下城墙的铁像。
他抬起眼,目光在龙椅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夏侯曜正低着头,用手指在扶手上画圈,像是完全没在听。
夏侯骁收回目光,越过前排所有人的头顶,直直落在龙椅后方那道垂帘上。
“臣镇守幽州七年,未在朝堂上议过政。今日斗胆一问——陛下年已十九,按大黎祖制,天子成年即亲政。”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敢问太后,垂帘之制,何时撤帘?”
元济的拳头“咔嚓”一声,王禹常年不改的笑容僵在嘴角,元崇搭在笏板边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垂帘后面没有声音。那道珠帘纹丝不动,连珠串之间的轻微碰撞都没有。然后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拨开侧边珠帘,元婉从帘后走了出来。
素白丧服,粗麻腰带,鬓边一朵素白绢花,她走到帘前站定,微微侧过脸。
“哀家垂帘,是先帝遗命。先帝在时,常言新君年幼,朝政繁重,需哀家从旁辅佐。如今先帝尸骨未寒,将军便当着百官的面质问哀家何时撤帘——”她顿了顿,“将军是在质疑先帝,还是在质疑哀家?”
一旁的内侍省少监韩密“哐嘡”一声跪下,他是文帝时期的老人了,声音沉痛:“先帝驾崩不过半月,尸骨未寒。镇北将军手握重兵,屯兵关外,今日甲胄上殿,已是满朝皆惊,再逼太后撤帘,更是——更是欺我大黎孤儿寡母,无人做主啊!”他深深叩首,肩膀微微颤抖。
王禹紧随其后,元崇跟着跪下,同样叩首,满朝文武受他带动,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只有太傅谢诩,依旧站在最前排,低眉拱手,像是睡着了。
夏侯曜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夏侯骁没有跪,也没有辩解。他站在那片跪倒的朝臣中间,像一块被潮水冲刷却纹丝不动的礁石。等韩密哭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落在寂静的大殿里。
“先帝在时,臣奉命戍边,从未过问朝政。如今先帝驾崩,臣奉急诏回京,是来复命的。”他顿了顿,目光从满殿朝臣身上扫过,又落在元婉脸上,“臣并非要太后今日撤帘,而是问一个期限。陛下年已十九,按制早该亲政,臣只想知道,这个期限,太后心中可有章程?”
他的语气很平,这个问题元婉无法回避,她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心中没有章程——那等于承认她从未打算撤帘。
帘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元婉开口了:“将军久在边关,对朝中之事不甚了解。亲政一事,关乎国体,不可草率。待先帝入太庙后,着钦天监择吉日,礼部议仪轨,再行撤帘。”
“太后既已有章程,臣便放心了。”夏侯骁微微颔首,退了半步,重新站回武班前列。
元婉没有看他。她转过身走回帘后,珠帘落下,发出一阵清脆而冰冷的碰撞声。
“今日是先帝丧期第一次大朝会,不宜争论,诸位爱卿平身吧。镇北将军心直口快,哀家不怪他。只是将军既然回了京,就该好好歇息,幽州军务繁重,将军的担子不轻——朝中之事,就不劳费心了。”
帘后的声音顿了顿,珠帘轻轻晃动。
“传哀家懿旨:镇北将军夏侯骁,戍边有功,忠勇可嘉。然边关未靖,幽州不可一日无帅,将军不宜久留京中。着即日启程,返回幽州,督军事,保北疆。”
王禹带头叩首:“太后圣明。”
满殿文武再次跪倒大半,山呼般的“太后圣明”淹没了太极殿。
夏侯骁站在这片声浪的正中央,他的右手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夏侯曜也听出了元婉话里的陷阱,她先把亲政推到一个遥遥无期的“择吉日之后”,又立刻下懿旨逐夏侯骁出京。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夏侯骁,他会怎么选?这一次,他会留下来吗?还是像七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消失——那个画面还历历在目,他的心口缓缓拧紧了。
自上朝以来一直昏昏欲睡的谢诩,忽然动了。他缓缓抬起眼帘环顾四周,也没有出列,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极苍老、极平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太后方才说,镇北将军不宜久留京中。老臣这里,倒有一道先帝的遗命。”
满殿死寂,元崇猛地转头看向谢诩。
谢诩拢着袖子,不紧不慢地开口:“先帝临终前,曾亲口对老臣说——镇北将军忠勇可嘉,国之柱石,朕若不豫,着他留京辅政,同参大政,辅佐新帝。幽州军务由副都督陆鸣暂代。虽未来得及拟诏,但字字句句,老臣记得清楚。”
元崇的脸色变了,他厉声道:“太傅,先帝驾崩至今已有半月,太傅此时才说出这道遗命,是何居心?况且先帝弥留之际,殿中尚有内侍、宫人在场,可有任何一人能为太傅作证?”
“先帝托付此命时,确无他人在场。”谢诩抬起眼帘,语气不紧不慢,“但先帝之所以屏退左右,正是因为此命关系重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老臣以为,万不得已,正在此时。至于真伪……”他缓缓环顾四周,“老臣之名,便是见证。若诸位不信,老臣也无话可说。”
帘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杯盖拨茶沫的声音停了,然后元婉开口了。“谢太傅是三朝元老,先帝信任之人,哀家本不该质疑。但遗命一事,仅凭一人之言,不足以证。若人人都在先帝驾崩后说一句‘先帝遗命’,朝纲何在?”
王禹立刻会意,出列行礼:“启奏太后,遗命非同小可,既无诏书存档,又无其他大臣见证,恐怕——”
曹敬宗从后排挤出半个身子:“臣附议!谢太傅虽为三朝元老,但此事关乎国本,不可仅凭一人之言!”满殿再次哗啦啦跪倒一片。
夏侯曜坐在龙椅上,隔着满殿跪伏的朝臣,看着夏侯骁绷紧的侧影——看到了吧,这就是元氏左右的朝堂,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多少人等着把你踩下去。如今,你终于和我来到了同一个战场。
他把茶盏放在托盘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在满殿的寂静中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然后抬起头,朝帘子那边笑了一下。
“朕觉得,几位长辈说得都对,倒是让朕有点糊涂了。”他转向元崇,“元爱卿,先帝的灵柩什么时候移入太庙?”
元崇愣了一下:“回陛下,礼部议定的是下月初七。”
“下月初七。”夏侯曜重复了一遍,转向珠帘,“不如这样,下月初七先帝移灵入太庙,镇北将军是宗室,理应送葬。至于太傅说的遗命,朕倒有个笨法子:遗命里说镇北将军‘忠勇可嘉’,那朕就留他看看,到底是忠是勇。若忠勇属实,遗命自然是真的,若名不副实,再让他回幽州也不迟。太后以为如何?”
帘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陛下仁厚。就依陛下所议——镇北将军暂留京中,待先帝入太庙后再议去留。”
夏侯曜笑了笑,指尖轻敲龙椅的扶手,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件极不重要的事。
“朕刚登基,少不得要听长辈指教。”他的目光在夏侯骁身上流连了一下,“既要鉴忠勇,镇北将军这些天不如就辛苦些,以本职兼领宫城宿卫。他带的兵还在北门外候着,正好和元济将军的禁军轮个班。元将军这几年日夜宿卫宫禁,也该歇歇了。”
元济脸色骤变。
夏侯曜从龙椅上微微倾过身,对着帘子后面那个沉默的身影,用一种很轻、很恭敬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太后觉得呢?”
帘后没有声音。片刻后,杯盖与杯沿轻轻一碰,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陛下年幼,不知轻重。宫城宿卫,历来由禁军专掌——这是武帝定下的规矩。镇北将军掌宿卫,与祖制不合。”
元济一步跨出来,单膝跪地,朝帘子方向抱拳:“陛下,臣掌宫禁七年,从未有过差错。镇北将军久在边关,不熟宫禁事务,若贸然接手宿卫,恐生祸端!陛下若觉得臣哪里做得不好,大可明示——臣改!”
夏侯曜没有接他的茬。被驳回了也不恼,倒是笑了一下。
帘后元婉的身影站起来,朝殿侧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脸。“至于元济——他在哀家身边多年,忠心可鉴,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殿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诩缓缓阖上眼帘。
元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退回武班侧列,手仍按在革带上,低低冷笑了一声。
夏侯骁仍旧站在武班第一排,他的右手慢慢松开,指节由白变红。他转头看向龙椅上那个歪着身子的少年天子,夏侯曜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满殿朝臣的头顶上空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散朝后,高让扶着夏侯曜起身,低声道:“陛下今日的心情好像比往日好。”
夏侯曜望着那个玄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微微弯起:“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旧玉佩,“朕就看他装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