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他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阖眼了。自母亲死的那天起,日子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他记得自己撞在床檐上,记得灵堂里纸钱的气味,但他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睡过多久,也不记得今夕是何夕。
他只记得,他要找一个人,母亲死了,他只有那个人了。
然后有人告诉他,那个人也死了。
他跑出去的时候,连靴子都没穿好,赤着脚踩过宫门的青石砖,踩过枯枝和泥水,脚底被碎石硌破了,他不觉得疼。雨那么大,雨水灌进嘴里,他呛了一口,脚步踉跄,但没有停。
直到有人把他按倒在青石板上,膝盖重重磕下,血混着雨水淌下来。
他趴在泥水里,手里还攥着一块泛黄的玉佩,那是他偷出来的。他原本想,那个人发现东西丢了,会回来找他,但那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天上下着暴雨。
夏侯曜从梦里惊醒,伸手摸过额头,冷汗涔涔,榻上好像还带着梦里的满地潮湿。
原来已经过了七年。他想,那人应当是死了,他宁愿他死了,否则他苦苦哀求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来救他?
他坐起身,把那块玉佩塞进枕下,再也没有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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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七年,秋。
黎朝第二任皇帝夏侯韬病逝,国丧还没过,新帝的登基大典就来了。
登基大典定在九月十九,钦天监选的日子,说是“天德合日,宜承大统”。但从前一天夜里起,天就阴得厉害,铅云压得极低,像老天爷也在犹豫该不该为这位新君捧个场。
到了寅时正刻,百官跪在太极殿前等候,雨终于下起来了,先是细碎的雨滴打在朝服上沙沙作响,很快便成了瓢泼大雨,把文武百官统统淋成了落汤鸡。
太傅谢诩跪在第一排,低眉垂目,仿佛老僧入定。这是他第三次经历新帝登基了,每一次都是这套仪轨,每一次都是跪在前排,以至于他已经练就了跪着养神的本事。但他身后跪着的年轻官员们显然没有这份修为,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秋雨里一片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殿门开了。两个小太监躬身引路,明黄的龙袍在阴沉的雨幕里格外扎眼。那身龙袍并不合身——肩宽了,腰围大了,袖口长了一截,像是裁缝拿着别人的尺寸,给他赶制了这一身。可穿龙袍的人,却让满殿朝臣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极其出众的脸,眉眼似浓墨入水,但面色过于苍白了,明黄的龙袍也压不住眼底的病气,在雨幕里像一幅墨迹未干的工笔画,随时会被水汽晕开。
满殿朝臣皆看得愣住了。
然后画中人打了大大一个哈欠,又长又响。他揉揉眼睛,又伸了个懒腰,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再看看被淋成落汤鸡的文武百官,诗情画意的脸上难掩愁容。
“这么大的雨,众爱卿——不如散了吧?”
人群里不知谁呛了口风,咳嗽声此起彼伏地响了好几声。
殿里太后手中的茶盏“喀嚓”一声。
天子立刻改口,“有诸位爱卿陪朕淋雨,是朕的福气!”
台下众人的表情很精彩,后排几个年轻官员趁机交头接耳。
“可惜了。”有人极轻地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另一个声音问。
“可惜是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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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天子姓夏侯名曜,字长生。
名是爹起的,字是娘起的。夏侯曜出生时体弱,算命的直言不讳,说他活不过三十岁。
他娘亲把算命的打了出去,语气笃定:“这孩子以后就叫长生,我还偏不信邪。”
对他寄予厚望的娘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就死了。
自从被过继给皇后元婉,满朝文武再没人见过这位先帝独子。只听闻他身体不好,胸无点墨,只爱莺歌燕舞、斗鸡走狗。
如今他站在雨里举行祭天大典,除了一张脸好看的扎眼外,和传闻别无二致——诰文礼官念一句,他跟一句,语调懒洋洋的,不时念错几句。想抬手翻一页诰文,结果一阵风灌过来,那过于宽大的袖口被吹得鼓成一个球,他整个人被袖子带着晃了两晃,险些摔到地上。
他若无其事地把袖子扯回来继续念,只是念错的那一行也懒得纠正了。
后排有几个人想笑,只好用笏板死死挡住嘴,肩膀微微发抖。
都知道这座皇城刚换了主人,先帝死得蹊跷,新帝是个废物,太后垂帘听政。吏部尚书元崇是太后亲哥哥,禁军统领元济是太后亲弟弟,元将军治下的禁军,从来不讲情面。
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笑出声,往后余生都不用笑了。
夏侯曜站在最高处,把这些表情一一看在眼里,很随意地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元崇注意到了那个笑容。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觉得他像是藏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藏,只是一个废物在自得其乐。
他把目光从龙椅上收回来,重新垂下眼,神情漠然。无所谓,一个被关在笼子里七年的废物,能翻出什么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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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结束,百官正要散去,一匹快马从北门方向疾驰而来。消息穿过层层禁军,传到元济耳中,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看。
他快步走上祭坛,在兄长元崇身侧停下,低声道:“夏侯骁到北门了。”
元崇眉头一蹙,“没截住?”
“他带了亲卫,一路声东击西,乔装过关。我们的人……跟丢了。”元济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罢了。”元崇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按规矩报,不必避人。”
内侍省总管高让得了元济的传话,走到夏侯曜身旁,躬身道:“陛下,镇北将军夏侯骁奉先帝急诏回京述职,携亲兵三十人,现暂留北门,将军本人已在城外候旨。”
夏侯曜正低着头,用脚尖拨弄台阶上的一小摊积水。高让说完之后,他拨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
高让愣了一下,只好又重复了一遍:“镇北将军夏侯骁,奉先帝急诏,回京述职。”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几位重臣听清。
“没听过,哪冒出来的?”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高让解释道:“陛下久居深宫,有所不知,镇北将军本姓秦,是太祖武皇帝的养子,辈分上,也算陛下的叔叔。”
“本姓秦?”夏侯曜忽然转过头,瞳孔微缩,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是。太祖临终前方才将他纳入宗室,赐姓夏侯。自先帝即位,镇北将军便驻守边关,多年未曾回京,陛下没见过,也是正常的。”
夏侯曜没有接话。雨幕里他转过头,朝北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不长,只是极短的一瞬,像是把什么重新藏回了心底。
然后他垂下眼帘,弯腰拾起脚边一片银杏叶,在手里轻轻捻弄着,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纨绔模样。
“好啊,朕这位叔叔。”他笑道,“他没赶上先帝丧礼,倒是赶上了朕的登基大典。这叫什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高让没拿准他什么意思,一时没敢接话。
沉默只持续了两三息的工夫,前排的几位重臣先迫不及待地发话了。
“镇北将军戍边多年,辛苦是辛苦。只是……国丧未过,祭天大典未成,他带兵入京,恐怕于礼不合。”
“先帝驾崩距今已有半月!既是先帝生前急诏,他为何到此时才回?莫不是路上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耽搁了行程?”
“先帝已经不在了,他这道急诏是跟谁述职?跟太后?跟陛下?还是跟——谢太傅?”
谢诩没有看任何人,他始终跪在原地,低眉垂目,双手拢在袖中,仿佛这座祭坛上发生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但所有人都知道,先帝临终前,他是出入寝殿最频繁的文臣,先帝那道急诏的内容,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从没开过口——老狐狸。
雨越下越大。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把镇北将军夏侯骁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僭越,骄横,拥兵,不臣,没有一个字是直接弹劾,但每一个字都在往那道线上蹭。
元济见火候差不多了,上前半步,声音拔得更高:“陛下,夏侯骁素有跋扈之名,先帝在时,他便屡屡抗旨,独断专行!如今陛下刚刚登基,他就带兵入京,行迹可疑,臣恐其居心叵测!请陛下下旨,命镇北将军即刻返回幽州,非召不得入京!”
没有人回答他。夏侯曜站在最高处,百无聊赖地玩着一片银杏叶,脚边那摊积水被他踢散了,水花溅了高让一靴子。
“说完了?”他转过身,扫了前排一眼,语气懒洋洋的,“朕听明白了,诸位爱卿是为朕的安全考虑,朕明白。不过京中有元济将军镇守,诸位爱卿大可放心。元将军勇冠三军,手下禁军数千人,三十人怕是还不够元将军热个身的。”
他偏头看向元济:“元将军,你说是吧。”
元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在剑柄上弹了又弹,最后只憋出一句:“臣、臣也是为陛下安全着想。”
“朕知道,元将军忠心可鉴。”夏侯曜收起玩笑的神色,温和道:“这样吧,祭天还没完,让镇北将军先去临华殿候着。先帝召他回来,他身为宗亲,总该先到灵前复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跟太后说一声,就说是朕的意思。镇北将军奉先帝急诏回京,先去灵前,再见太后。”
高让躬身应下。
元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是没说出口。
“对了,给他拿把伞。朕的叔叔淋坏了,回头太后又要说朕不懂事。”夏侯曜又道。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乖巧的笑意,倒真像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朕的叔叔——元崇眉峰轻抬,有些意外,一个没见过面的假叔叔,陛下倒叫得亲热。他身为太后兄长,可从没从陛下嘴里听到过“舅舅”两个字。
圜丘上重新恢复了秩序。夏侯曜继续往台阶下走,走到最后一阶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高让一把扶住。
“陛下,小心些。”
“朕很小心。”夏侯曜说。他朝北门方向最后望了一眼,把袖口那片银杏叶的碎屑轻轻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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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进了宫门。夏侯曜换了身干爽的常服,刚在嘉福殿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赵忠弓着身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青瓷碗,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掺杂着几分微妙的回甘。
“陛下,太后吩咐,先帝薨逝,陛下事务繁重,又忧思过度,特命老奴送来安神汤一盏。”
夏侯曜看着那碗汤,汤色深褐,热气氤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药沫。太后日日熬汤,熬好了让赵忠端过来,看着他喝。这份心意,整个宫里找不出第二份。
他应该感动,于是他乖巧地笑了一下,端起碗凑到嘴边。药味冲进鼻腔的那一刻,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恶心,是身体已经记住了,这碗汤里哪一味是安神的,哪一味是要他命的。
他一饮而尽,和过去几个月的每一天都一样,药汁滑过喉咙,苦涩在舌尖炸开,然后顺着食道往下烧。他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钝痛从胃里升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拧,不紧不慢,很有耐心。
他把空碗搁在托盘上,对赵忠笑了笑:“太后日日为朕操劳,朕真是过意不去。改日朕去给太后请安,当面谢恩。”
赵忠端着盘子退下。
殿门合上之后,那口气才泄出来。他没有吐,吐出来,太后就会知道他不喜欢这碗汤,就会换一碗新的,换一种他尝不出味道、身体也认不出的。
殿外雨声渐密。临华殿方向隐约传来更漏声,白幡在夜雨里猎猎作响。夏侯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
“高让。”
守在殿外的高让应声而入。
“去问问临华殿,给镇北将军送伞了没有。”他说。
高让后退着出了殿门,反手将门轻轻合上,殿内只剩下夏侯曜一个人。
他手指轻轻扣着桌檐,说不清在这千头万绪的时刻,自己为什么偏偏在意这个。也许是七年前他追那辆灵车追到城门口,天也下着大雨。
镇北将军姓秦——军中姓秦的将领多了,不要自作多情。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双腿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他想,他应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