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 第6章 将军的男人

“水利大业，功在千秋。”青叶颔首，墨玉眸中掠过嘉许之色，“你所选之人，自非凡品。放手为之即可。”何不笑素来擅长识人，他那副手薛常凯便为明证。此人行事持重，思虑周详，何不笑离城之时，每日廷议皆由其禀呈。

她侧目望林秋：“赐何院师茶。”

何不笑昨日方星夜驰归。六院事务冗繁，彼连夜处置停当，今晨即来奏报。除双季稻事，另有兴修水利之百年大计。半月前奏请向世家借贷事亦已谈妥，相关银钱不日便可入库。

林秋奉茶上前，何不笑恭接，仰颈饮尽，展颜笑道：“再来一盏。”，说了这么多，确是已渴极了。

青叶莞尔，示意林秋再添。待何不笑饮得酣畅，她才徐徐说道：“昨日已得京州与南屿州回函，秋收大宴，二州皆遣使赴会。”

何不笑微怔，忙道：“卑职还道，他们自当当推拒一番——”

“并未。”青叶摇头，转而严肃道：“万州未设礼院，借此良机立之正合时宜。六院扩为七院，仍以相院为首。此事攸关重大，你务必将秋收大宴操持妥当。”

“卑职领命。”何不笑躬身应诺，想了想，他谨慎探问，“届时宴席戍卫……”不止宴席，更关阖城安危。

青叶抬手止住他的探问：“待知义抵临，本将自当召你与四军上将共议。”

略顿又道：“二州使臣既至，其余七州必亦遣人来贺。诸方宾客如何安置，你可有计较？”届时必定人多事杂，处处须得留心。

何不笑早有筹谋，从容对曰：“卑职反复斟酌，秋收大宴设于宣威大殿。为免节外生枝，可将宾客安置于中卫区五院东南角闲置大院。此处距大殿仅一巷之隔，最是适宜。”中卫区乃临卫城官家重地、腹心所在，宣威大殿更是腹心之要，历来用作官家大宴、军政宣告之所。

言毕看青叶一眼，见她颔首示意，遂继续禀告道：“该院为两进格局，原堆书卷杂物，空房百余间，仔细洒扫便可启用。宾客由勤政门入，右转入院。一进院左设驿马馆，右厢三层十五间房用作登记造册、房号安排、宴事告知之所。二进院正前三层三十六间雅室，以中为尊、两侧次之，供宾客下榻。左右厢房亦可辟为雅间。将军观此议可妥？”

言毕，垂手等候青叶示下。

青叶略作沉吟，缓缓道：“二进院东厢设一酒楼，西厢辟为坊市，专售万州特产。经营之人你自去遴选，所寻之人务必稳妥机敏。商贾所得，户政抽二成即可。”

何不笑先是一怔，旋即明悟，目中绽出精光：“将军欲常设此地为官驿耶？”官商相济，确是维新之策。

青叶点头浅笑道：“历来官家既用商贾之利，复行打压之实。不若将商贾控于掌中。但你记住，必须严防管事者勾结一家、独霸其利，反噬官家。”

何不笑本已喜形于色，闻此言神色一凛：“卑职明白。”民生为天下大计。民生至某境地，少不得商贾之力。况商贾也是民之一股也。若能以此为例推而广之，那便是极好的。

二人商谈间，忽闻门外有匆促步履声迫近。青叶一听便知是张岭的脚步，但——何事令素来沉静的他如此急切？何不笑不谙武艺，一时未察，直至张岭叩门：“将军，何相师，属下张岭有急事禀报。”

林秋便看向青叶，青叶点头，她立时开门迎入。张岭略施一礼便道：“将军，何相师，青雀军上将程知义已于半炷香前抵长兴门，城守已放行，特遣人速来禀告。”

青叶微微一怔，眸中漾起淡淡笑意：“知义兄原可先归家省亲，再来禀告。”军务奏报，不急在此一时。

何不笑拍掌笑道：“程上将向来以军务为要，若不先来谒见，恐难以下箸。”

林秋亦笑：“属下这便再备新茶。”言毕往议事房内茶室去。

青叶笑容渐深，吩咐张岭：“你去往广安门迎知义兄。”

中卫区第一道门为长兴门，入内便是六院公务之所。再往内为第二道宣仪门，直行绕过宣威大殿，便可抵广安门。过广安门，便是青叶日常理政之大院。

依规制，非十万火急不得于中卫区策马。过广安门须卸兵刃——除青叶外，唯程知义与张岭可不循此例。

然以青叶对程知义之了解，此刻必是徒步而来，绝不动用特权。

青叶任由议事房门敞开，继续与何不笑商议公务。约半炷香后，便见两道熟悉身影自院门疾步而来。她自座上缓缓起身，何不笑亦离座相迎。

“将军！”程知义风尘仆仆，玄衣罩袍、玄铁明甲，头戴黑色幞头。未过门槛即拱手施礼。

“末将程知义，拜见将军！”彼大步至青叶案前两步处，行大拜礼。

张岭、何不笑退至一旁，林秋亦自茶室而出。三人躬身静候。青叶则自案后移步至程知义身前，微屈身以右手扶起：“知义兄请起。”

程知义抬头起身，身形魁伟如岳，憨然一笑，浓眉深目，气度沉雄。

他是四将中最年长者。祖上原系书香门第，奈何家道中落，只读数年书便耕田务农，糟糠之妻王氏便是其时迎娶。后兵荒马乱，田亩难养家口，遂投军求取功名。今已过而立，为人坦荡敦厚。青叶私下尊称“知义兄”，确出自真心。

程知义与何不笑见礼寒暄数语，何不笑知趣告退。林秋适时道：“将军，程上将，罗百仙与粉芋酥已备，请二位一品。”

罗百仙乃圆果，盛产于临卫城霖下县，甘甜沁脾又可消暑解热，当地人惯用来煮茶。粉芋酥则产自琉北城鹿鸣县，择大个粉芋中心蒸熟捣泥，以少许油盐酿制成块，两面煎黄即成。外皮酥香，内里粉糯，最是可口。

张岭正欲退下，却被青叶唤住：“你一道来。”

三人于茶室落座，林秋在旁侍奉。

“各地军情如何？”青叶开门见山。

程知义一一奏来：“各地皆依规制换防、每月上呈军情及将领公务概要。唯仙海城下辖合海县军部司侯曾海未按规制于七月三十日前换防，上称落马摔断左腿，无法即刻启程。原定接替者突患重疾，高热反复，亦无法赴任。属下遣人探查，皆属实。”

青叶轻“哦”一声，淡道：“以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今已八月中，程知义必有计较。

程知义回禀：“此二人皆出自渊字军。属下欲今日与周鹤当面议之。换防事，便先暂缓。”

青叶点头准允：“可。待周鹤伤愈，也应当往仙海城巡视一遭。”周鹤本仙海城人，熟谙水性，精通海战。故依青叶所定规制，周鹤每年至少有两月常驻仙海城。

张岭一直默然。有些异动他早就报与青叶。青叶信得过周鹤与程知义，却也少不得一番考量。

林秋适时添茶。青叶以备好湿巾拭手，右手拇、食二指捻起一块粉芋酥送入口中，赞曰：“香。”

她懒得动筷——累赘。一边细嚼一边微鼓香腮，露出难得娇态。张岭一时看怔了眼，复迅疾低头饮茶。

程知义察觉，戏谑之心又起，呵呵笑道：“许久未见张指挥使，越发英姿勃发。敝府婢女有幸得见张指挥使一面，连着月余议论不休，皆叹‘张郎君好生俊俏’！哈哈哈！”

他朗声大笑，老成脸上掩不住促狭。

青叶咽下食物。往昔这般调笑张岭，并不觉有何异常——军中女扮男装多年，早习惯男子间这一套。

然今时，心头却漾起一丝异样情愫。她瞥张岭一眼，笑道：“本将选中之人，自然出色。”张岭追随多年，要说他今日之能，若无青叶之点拨是万万不能的。

然此时此言一出，却如琴弦骤颤。张岭心头一跳。

在座皆是从尸山血海拼杀而来，对情愫波动最为敏锐。一时间，茶室寂然。

林秋暗叹：此时此刻，多余之人终不止己一人了。

片刻后，青叶转开话头：“知义兄，本将有一事，须得你亲自操持。”

程知义立时正襟危坐：“请将军示下。”

青叶眼中渗出异彩，嘴角露出笑意，缓缓道：“本将命你，来年开春后组建一支人马，五千之众，号曰——青武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