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广平这一餐吃得恍惚。与其说是食不知味,不如说是席间少了一人,连那蓝宝大虾都显得滋味平平。
白日里捕了两只,此刻盘中一只,另一只最好的部分,怕是已仔细挑出,送入青叶与周鹤的碗中。
他二人亲密,除却公务,几乎形影不离。若张岭还在,三人同行,倒也不算突兀。可如今……
这“旁人”二字,便落在他身上。那日初雪庭院,他不正是那个立于阶上的“外人”么?
宴上喧闹,不断有人举盏敬他。他亦礼貌应酬,一杯接一杯,仿佛饮下的不是酒,只是清水。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白日船舱里周鹤对青叶无微不至的照拂,眉梢眼角皆是情意。还有前几日那人说的那句浑话:
“若能入得姐姐房中,便是此生至福。”
如此直白,近乎放肆。周鹤似乎毫不在意青叶心里有个林冬,身边有个张岭。
心绪纷乱间,他又独自饮尽两杯。身旁陈世炬看出异样,轻轻按住他欲再斟酒的手,低声道:“公子,借酒浇愁,愁更愁。”
“阿炬……”陌广平目光有些涣散,低声唤这位亦仆亦友之人,“我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陈世炬心中暗叹,顺着问:“公子有何不明?”
陌广平却沉默了。良久,借着酒意缓缓开口:“她对每一个人……都是真心么?一个人的心,怎能分成这许多份?”
陈世炬自然知道“她”是谁。他沉吟片刻,认真答道:“公子,她志不在儿女情长,故而对谁都是真心。要紧的并非她是否真心,而是——”
他险些说出“公子您”三字,忙改口:“而是她身边的男子如何想?是甘愿只占一隅,不求独占;还是宁折不弯,绝不与人共享?”
“况且,她是绝不会与已有家室、另有妻妾的男子在一起的。”
“公子不妨将她视作男子来想——三妻四妾,红颜知己,这世道何曾因此苛责过男人?”
一口气说完,陈世炬只觉口干舌燥,心力交瘁。他心疼自家公子陷入情网,却又不能非议万州之主。更何况此刻公子情丝缠绕,逆耳之言如何听得进去?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终究还是尽职地补上最后一句提醒:“老爷那一关……可不好过。”
老爷怎会允许寄予厚望的次子,去做他人的面首或情郎?
陌广平怔住。陈世炬所言,他并非从未想过,只是人在局中,心乱如麻,看不清关窍。
说到底,终究在于他自己如何抉择。
他真的愿意吗?
胸口一阵灼烫,醉意氤氲的脑海里反复闪过青叶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他甚至还未与她更进一步,此刻“愿不愿意”已退居其次——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冲撞上来:
他想要她。
陌广平低声喃喃:“你说得对。”
一旁陈世炬默然。公子说的,究竟是哪一句“对”?
陌广平抬手按在胸口。衣襟内侧藏着一件东西,是今日抵岸后,他特地去集市寻来的。
“我先离席。”他说着缓缓起身,不顾旁人挽留,也不让任何人跟随,独自向外走去。
“姐姐可还难受?”周鹤轻声问,指尖轻柔地按压着青叶的太阳穴。
青叶握住他的手腕,睁开眼:“好些了,不必按了。”
周鹤顺势俯身,双臂环过她的身子,下颌轻靠在她肩头。“姐姐,夜深了,该歇息了。”
青叶不语,呼吸却微乱。周鹤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晚膳后便赖着不走,遣人收拾屋子、为她净面濯足,此刻又殷勤按摩。无非是想留下。
“姐姐……”周鹤含住她柔润的耳垂,声音低哑,“今夜,我不走了。”
张岭不在,他自然要把握时机。更何况,那个陌广平的心思一日深过一日。
他总不能,让旁人抢先。
青叶仍在迟疑,周鹤已放软了嗓音:“姐姐不出声,我便当是应了。”
掌心温热,落在不该落的位置。
二人气息交织,渐趋急促。忽听门外护卫咦了一声:
“百川公子尚未入内么?”
陌广平借着未散的酒意,一步步走向青叶下榻的院落。行至院门,护卫只平静道:“将军与周上将在屋内。”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却也不拦他,只静观其择。
陌广平眉眼一冷,一股无名火混着酒气涌上心头。他面色淡然:“无妨。”
既如此,护卫自不阻拦。他踏入院中,只觉得这段路长得前所未有。行至房门外,正欲抬手叩门,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低语。
他手一顿。
紧接着,是男子低哑的嗓音:“今夜不走了。”
胸腔里像有什么骤然炸开,让他僵在原地。恍惚间,隔窗飘来几缕细微而急促的喘-息。
他是男子,自然明白那是什么声音。
习武之人耳力敏锐,这断续的声息一丝不漏地钻入耳中。他先觉头顶一凉,浑身血液都凝住;随即又有一股灼热的躁动自脚底猛冲上来,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轻颤。
他就这样僵立在门外,动弹不得。
周鹤正要更进一步,却被门外一声“百川公子尚未入内么”打断,动作顿住。
青叶亦是一怔。
随即响起急促的叩门声,护卫急报:“将军!周上将!临卫城急信至!”
临卫城的急信,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十五日,方送达合海县。
信由何不笑执笔,与程知义共同署名。急告青叶:京州来讯,贞和帝感念青叶及另外三将镇守万州之功,特赐封号,并遣六科侍郎陌广荣率众前往临卫城,主持封将大典。
请将军速归。
此信发于十五日前。而京州信函抵达临卫城少少也需二十来日,如此算来,陌广荣一行人马已出发近月,抵达临卫城尚需二十余日。加之钦差仪仗浩大,车马辎重繁多,行程必缓,估计仍需月余方能抵达临卫。
而青叶一行即便轻装简从,快马加鞭,也需近四十日才能返回。行程一刻也耽误不得。
青叶披上外衫,与陌广平、周鹤即刻商议。
“百川兄熟悉封将典仪,可否简述流程?”青叶问。
陌广平略作思索,答道:“依制,封将大典本应在京州云境城相仪殿举行。若圣上特恩,亦可先于受封者驻地进行前期仪典,但须于次年春分前赴云境城叩谢天恩,在相仪殿完成全套礼制。”
“此行家兄必携礼部官员同行,封将赏赐、仪仗器物、随行人员……林林总总,恐有百人,车马不下十数乘。”
周鹤接道:“年关在即,钦差一行怕是要在临卫城过年了。”
陌广平点头。青叶闭目凝思,复又睁眼,果断下令:
“周鹤,你即刻传书张岭,告知此事。命他将仙海紧要事务先行整理,我等抵达后连夜处理,翌日清晨必须启程返回临卫。”
“另,宁千钧后续安排,待我抵达后亲自部署。”
“明日一早,弃车换马,轻装出发,先行赶回仙海。”
“同时传书临卫城何不笑与知义兄,言明我等将全速赶回,请他们务必妥善接待京州来使。”
周鹤领命,目光掠过陌广平,匆匆离去。
见他离开,陌广平才发觉屋内只剩自己与青叶二人,一时竟有些无措。
青叶揉了揉额角,似不经意般问道:“百川兄方才前来,是有事寻我?”
她侧首望来,眼中没有羞赧,只有探询。
陌广平指尖微动,稍作迟疑,终是抬手探入胸前衣襟,取出一只雕花圆盒,不过鸽子蛋大小。
青叶看着他掌心那枚小物件,轻声问:“这是……?”
陌广平稳住气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今日上岸后逛了逛市集,偶然进了一家药铺,见到这‘水仙膏’。据说涂于太阳穴,可缓解晕眩呕吐。”
他将小盒缓缓递到她面前,长睫微垂,掩去眸中波澜。
青叶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片刻,旋开盒盖,一股清雅的水仙花香淡淡散开。膏体莹白,她蘸取少许轻抹在太阳穴上,顿觉脑中胀痛舒缓不少。
“确是良品。”她赞道。
见她喜欢,陌广平心中一松,肩头也微微垂下。
“你喜欢便好。”他轻声道。
话出口才觉不妥,欲改口“有用便好”,却又显得刻意。
青叶却似未觉,只将那小盒拢在掌心把玩。圆润的盒身像只缩成一团的小小土拨鼠,惹得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陌广平凝望着她这难得的、属于女儿家的娇俏情态,一时竟移不开眼。
青叶忽而想起了什么,转头望他,可巧与他一双眉眼对上——
那双惯常结着冰棱的眼眸,此刻竟漾着薄雾般的柔光。只一瞬,他已敛了神色,恢复如常。
青叶却已了然。她佯作不觉,只问行程:“陌侍郎既从鹿鸣县往临卫,百川兄是要绕道湘源,还是与我同往西沙、南涧,直至临卫?”
与其说是询问陌广平的路程,倒不如说是在探问——是否与自家兄长一见?坦白此次行程。
闻言陌广平默然,心中闪过无数碎片:兄长那一方玉牌,竹林里斩断的发带,金钗坠地云鬓微乱的青叶——
他目光平静,低声回答:“我返程已迟太多了,如何也说不过去,倒不如与兄长一见,坦白罢了。”
是了,坦白,但坦白何事?是这一路行程,亦或是心中暗情?
青叶点头:“那百川兄便与我等一道赶路。”
言毕起身,礼貌道:“在下要歇息了,百川兄也早些歇下,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陌广平起身,看着她将那水仙膏攥于手中,心中泛起淡甜。他拱手告退,行至大门外转身欲将门合上。
他抬头看向眼前,但见青叶立于原地,于渐渐合上的两道门之间注视他,眼中探究。他一怔,手下一缓,却不避视线——
青叶看到了,那双总是覆着霜雪的眼眸里,此刻映着两点灼灼的光。
她明白了,红妆那夜,他并非全然酒醉,而是情-欲显露。
青叶握着水仙膏的指尖微微一紧。
就在门扉即将完全合拢的刹那,青叶忽然出声:“百川兄。”
陌广平动作顿住。
“此去临卫,山高水长。”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目光如镜,倒映着他眼中未及收敛的星火,“路如何走,还请斟酌万分——世上并无回头路。”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转身退入室内摇曳的烛影中。
门,终于轻轻合拢。
陌广平站在紧闭的门外,双掌仍覆于门上。廊下的风穿过庭院,带着夜露的冷意。他久久未动,耳边只反复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
不是拒绝,亦非挑明。
他当然知道前路意味着什么。家族的权衡,兄长的争夺,朝堂的目光,还有她永远如迷雾一般的“真心”。陌广平收回手,转身步入夜色。
内室,青叶垂眸看着手中小盒。水仙的清香幽幽散发,混合着药草的微苦。
她耳边是他片刻前低沉的声音:“我返程已迟太多了,如何也说不过去,倒不如与兄长一见,坦白罢了。”
坦白行程?或许。
这陌家兄弟,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一个以温雅织网,一个以炽焰破冰。这般执著,不知是幸或劫。
喜欢么?谈不上,她这一生都不曾将更多的精力用于男女情爱。
她将小盒放置于梳妆台上,抬步走向卧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