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此心何寄

此地庆功之宴，虽不及临卫城秋收大典的恢弘气派，却也是军中部将齐聚一堂、纵情酒乐的快意场合。

依照规制，宴设于扶摇阁。此阁楼高六层，坐北朝南，历来依主事者军阶高低定楼层——此番庆功宴便设在最高处的第六层。立于阁上远眺，不仅下方景致尽收眼底，纵是军部腹地军机要处定海园的全貌，亦能一览无余。

阁内座次分明：青叶居北向主位，周鹤于其左侧并排而坐，席位略低一筹；张岭则坐于右侧，位次又稍逊周鹤。军中将领分列东西：游可方领东向诸将，史定安率西向部属；而南向尊位，则留予陌广平一行贵客。

林秋、曾筱雨，以及众护卫，因着伤势在身不便出席，军中便安排了吃食一并送至各人房中。

那游可方早已忙得团团转，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灯火下油亮亮的，听闻青叶一行将至阁前，他连忙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拖着微胖身躯小步快趋下楼相迎。史定安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脸上如同戴了副人皮面具，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全无干系。

二人迎至阁楼下，远远便见青叶一行与贵客百川公子一同行来。

他们不知陌广平身份，只听青叶唤他百川公子。

二人迎上去，齐齐行礼道：“拜见青叶将军、周上将、张指挥使。”

又向百川公子一行行礼。

青叶打量他，轻笑道：“倒是尽心尽力。”

周鹤朗声笑道：“是末将往日识人不明，早该提拔才是。”

游可方低头惶恐：“卑职分内之事，不敢当将军谬赞。”

史定安依旧垂首，目光落在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靴尖上，倒像是隐入夜里的影子。

游可方出头道：“楼上诸位将士已候着，只待将军与贵客入席。”

青叶颔首，他便于前方引路。

青叶在前，陌广平稍微落后半步跟随，身后依次是周鹤、张岭、陈世炬一行。

众人徐徐上了六楼，廊道环绕阁楼，行走间便可观定海园夜景。青叶感慨道：“当真是美。”

陌广平顺着她的视线扫去，定海园的夜色画卷徐徐铺展——星火点点，楼阁错落，草木扶疏，别具一番沉稳气象。夜风拂过，撩起青叶鬓边几缕未束牢的乌发，说不尽的飘逸。陌广平的目光在那飘飞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出半步空间，容她先步入阁中。

阁内众将齐齐起身行礼，发出甲胄刮擦声。

青叶行至主位，一手轻抬，解开颈间系带，玄色斗篷如流水般滑落，被她身后一名兵士稳稳接住。她微提长袍，方徐徐坐下，周鹤与张岭左右入座，其他众人方落座。

侍酒的兵士上前斟满杯盏——军中虽渐有女子任职，但此类近身侍奉之事，仍循旧例由兵士担任。酒液注入瓷盏的声音，在暂时寂静下来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青叶举盏，声音清越如玉磬敲击：“庆叛贼伏法！”

满座同饮，动作整齐划一。

周鹤随即提第二杯，他声如洪钟，眼神锐利地扫过西向席位：“愿早日结案，悬首示众，以正军法！”

众人饮尽，汗流浃背，心有余悸。

青叶举盏向前方陌广平道：“这第三盏，请百川公子提词。”她笑面如牡丹花开，眼中却是刀刃的锋利。

陌广平一怔，仍举盏道：“祝万州、仙海平安顺遂。”

众人又饮尽。

三杯既尽，席间紧绷的气氛方稍缓，众人始动筷箸，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和低语声重新响起。

坐于右侧末位的元和咂咂嘴道：“这便是万州糯米酒么？倒是没甚酒气。”

身畔孟长意低声提醒他：“这酒传言见风上头，比我们京州烈酒还要猛上几分呢，你可仔细些。”

元和不理他，拿过酒壶给自己倒酒。

座上青叶瞧见他动作，向周鹤笑道：“这酒，倒是不够贵客饮，还不多加几壶？”

这元和，倒是憨直，她也喜欢。

周鹤也笑得灿烂，一侧游可方便立刻会意，安排兵士给元和加酒。

青叶又看向一旁的张岭，眼中柔情便泄露些许：“你少喝些。”

张岭微微点头，脸颊不自觉绯红。

周鹤不便凑近，只能私下拉过青叶袖口，举盏贼笑：“将军，可愿与末将喝一盏？”

青叶眉头一挑，却低声斥责：“你的伤势可不许你喝多。”

话虽如此，仍是顺着他喝了一盏，又以眼神制止他多饮。

下方将领也看出了些许端倪，一个个只管低头吃酒，待周鹤与青叶饮尽，那游可方方才举盏行至正中向青叶敬酒：“将军，卑职敬您一盏。”

他眼神倒是没有初始的游离不定，多了些乐呵笑意，倒像是个人畜无害的汉子。

青叶浅笑，举盏与他同饮。他又一一敬过周鹤与张岭，却不退下，以眼神示意一旁的史定安上前敬酒。

史定安便垂首倒了一盏上前，直直道：“卑职敬将军一盏。”

言毕也不管青叶是否饮尽，自行饮尽。

青叶缓缓饮尽盏中酒，笑容却微冷，那游可方打着圆场：“他这是吃醉了，平时也不这样。”

周鹤冷哼一声，将酒盏重重往案桌上一放，发出了清脆声音。

下首诸位皆是一凛，顿时阁楼内静谧无声。

陌广平静静看着眼前一切，犹如海中大石，巍然不动。

游可方咽了咽口水，又变回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他、他是一时糊涂……”

“糊涂？”周鹤面沉如水，“糊涂什么？莫非是为狱中叛贼鸣不平？”

此言一出，史定安猛然抬头，胸口起伏，脱口而出：“贞将绝非——”

游可方一把捂住他的嘴，面色惨白。

阁中空气骤然冻结。

周鹤正欲发作，青叶却轻笑出声。

“无妨。”她声线平稳，字字却重若千钧，“待案情审结，自有公断。”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反比厉声呵斥更令人窒息。席间众人皆垂首屏息。

张岭始终未语，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定在陌广平身上——满座波澜中，唯此人沉静如深海。

陌广平察觉到他的审视，却不做回视，依旧垂眸。

游可方轻轻放下手，拍了拍史定安，惊惧低声道：“还不向将军、周上将赔罪。”

史定安身形微颤，缓缓抬手行礼道：“卑职吃醉了酒，还请将军、周上将海涵。”他声音仍旧耿直，倒是不屈铁骨。

青叶笑意不达眼底，却是点头。

那游可方似是松了一口气，将史定安推入座，又向青叶行礼道：“将军，不如听曲？”

青叶闻言轻笑，缓缓道：“该不是红妆女子吧？”军营不允歌姬出入。

游可方赶紧摆手：“绝非歌姬，乃是仙海城一孙姓长者，擅长弄琴，所唱之曲自有一股大气。”

青叶失笑：“你倒是周全。”言毕向周鹤看了一眼，似是赞赏他这次选对了人。

她既默许，游可方便向一名兵士挥手，那人得了令便匆匆而出。不多时，便领了二人进来。游可方便退回座上。

青叶端起酒盏，轻啄一口，打量二人。

但见一长者须发略白，身着灰衣大袍，怀中抱琴，一人年约四旬，抱着一面轻巧击掌鼓。

二人行礼拜见，长者开口道：“老身孙氏，此为犬子，我父子二人为仙海城人士，以弄琴敲鼓为生计，已有三十余年。”

青叶侧首看他怀中古琴，乃是七弦琴，此琴音色较为宽宏，其中一弦声刚烈，是为武弦。

她点头：“请。”

兵士已摆了桌椅，那二人便入座，老者将琴置于案桌上，拨弄几声，倒是娴熟。他抬头道：“老身近日新作一曲，名《此心何寄》，歌词寓意为高朋相聚与别离，皆是人生百味。”

青叶浅笑，手中杯盏温热，她应允道：“可。”老先生倒是有趣，这样的情境却不唱赞颂，倒做人生感慨之歌。

也是，在座诸位大多经历过铁血战场，又或是乱世战火，何人不曾经历过相聚与别离？

倒看看这老先生能唱出何等意味？

琴置案上，鼓放身侧。老者闭目凝神，喉中先溢出一声低吟，如远角悲鸣，瞬间攥住满座心神。鼓声随之而起，由缓至急，与吟哦交融。

倏然，琴弦震响！

三音交汇，老者开嗓唱来。

北雁南飞念旧乡，山海未开涛声长。

犀角催征刀出鞘，冷风烟雨各一方。

明月出云照万物，天涯此时分别离。

此心寄与金石志，沧海月下聚清光。

青叶抬眼看向前方，似乎又回战场上，她与林冬并肩而战，林冬的双目，永远如赤子之心一般，坚定而干净。

她微微垂目——沧海常说，她能活过两年便难得，届时便再聚首。

她活下来了，而林冬已不在，夏哥哥，夏嫂嫂，亦不在。

老者琴声渐高昂，他唱道：

此心何寄，此行何惧，此人何聚。

何寄，何惧，何聚，几度春秋别离苦，冬去春来再逢君。

何寄，何惧，何聚，落叶成尘终不悔，难忘昔年执戈人。

青叶饮尽盏中酒，眸中薄醉，再次抬眼时，正巧与那陌广平视线对上。

她浅笑再举盏，向他隔空致意。

陌广平亦举盏，二人同饮。

他看出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与孤寂，好似在怀念故人。

故人么？他自然知晓的，青叶这般的乱世女将，他们自然是要调查一番的。

这世间疾苦颇多，这沙场送别甚苦，他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