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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女将 第10章 第十章 洒了一地

作者:可爱多多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1 23:39:20 来源:文学城

晨光初透临卫城廓时,中卫区军机处的大门已豁然洞开。青叶仍着玄色劲装,坐于门槛之上。额角细汗未干,目光凝注手中双叶剑——左手执剑,右手持浸油的棉布,缓缓擦拭剑身。

张岭侍立右侧,同是劲装打扮,腰间横刀如墨龙盘踞。

二人静默无言。一坐一立,青叶眸光随剑锋游走,张岭视线时而落于她身,时而掠向院门。

不多时,步履声由远及近。张岭辨得是四人——一步履沉实,三步轻捷。

程知义率先跨入院门,向前方青叶抱拳:“将军。”

何不笑、李澈、谢霭鱼贯而入。几人围立青叶面前,垂手待命。

青叶未抬眼,依旧擦拭手中剑身:“周鹤何在?”

所问自是张岭。张岭躬身答:“属下这便往周上将府中探看。”昨日已传令各军上将今晨至军机处听命,彼时周鹤应承爽利,并无异状。

青叶方欲颔首,院门处骤起匆促足音。众人抬首,青叶亦循声望去。

一人现于门际,风尘仆仆,急急跨槛,向众人逐一见礼——乃周鹤副将卓山。

“将军,”卓山单膝跪禀,“周上将左腿毒箭伤处突发恶化,今晨剧痛难忍,赖院中正于府中施治。”

众皆色变。李澈挑眉,眼底掠过幸灾乐祸之色。

青叶将棉布递与张岭,蹙眉道:“半月前赖行从断言,周鹤腿伤大有好转,不出半年可愈十之**。”语带责问,半信半疑。

卓山不敢多言,只道:“伤情反复,亦属常理。”

又继续禀告:“周上将命属下,近日代行军务。”

青叶不语,双叶剑换至右手,似在思量。

良久,左手一撑门槛,借力起身,旋步迈入军机处内。众人皆随,卓山最后起身跟进。

青叶行至左墙下,仰观壁上临卫城舆图。手中仍握双叶剑,点何不笑之名:“秋收大宴——使臣宾客迎送安置、开宴布置、宴中调度、散席送客、宾客返程,你一一道来。”

何不笑得令,上前执墙上所悬长木杆,轻点临卫城城门——长和门,侃侃道:“此门五道。届时中道及北侧两道供宾客入城,需查验对方文书及我方放行令、使臣身份、随行人数等。礼院遣三人现场勘验,需城守将士增派人手协理。”

木杆沿主道前指:“此乃临卫城主道青雀道,五路并行。为区隔城中百姓与宾客,亦以中道及北侧两道供使臣行进,需请城守将士以木栅围护。”

杆尖抵中卫区中门长兴门。“此处仍作中卫区官员将领出入之径。另,开启勤政门为宾客专用。”勤政门东侧大院已洒扫完毕,正依青叶之意添置各色器物。

木杆上移。“宣仪门为我方人员出入。宣威大殿位于东侧近永乐门,便以永乐门为宾客出入之径。宣威大殿坐东朝西,自上而下、南北两侧依官职序次落座。西向正中设贵客席,两侧按各州实力安排使臣席位。”

“太乐府陈设于南北两厢。待初钟鸣,司宫引万州官员候于宣仪门外,引使臣及随从候于永乐门外。次钟响,太乐府守宫人引将军銮驾自广安门入,至宣威大殿主座。三钟鸣,各司宫引万州官员及各州使臣入殿,拜见将军,将军赐座。”

“开宴奏《破阵乐》,以剑舞彰万州军魂。舞毕,再演文舞《太和之乐》助兴。二次舞毕,将军赐酒。”

何不笑娓娓道来,未有半分滞涩,可见筹谋已久。

言毕,青叶颔首,眸光一一扫过余众。右手双叶剑随意翻转,向程知义下令:“知义,自临卫城郊军部大营调二千人增援城守。此二千人由四军各出五百,合原城守四千,共计六千。宣威大殿四周须驻六百精兵,余者由你自行调度。”

程知义正欲领命,青叶抬手止之:“本将军尚未言尽。”

她继续道:“你自青雀军抽调一千精兵,暂归张岭麾下调遣。张岭便可统二千人。你与张岭务须配合无间。”

程知义待彼言毕,方领命。一旁李澈眼底嫉恨之色几不可察。

青叶佯作未见,向谢霭发令:“你威字军抽调五百人为机动,候命于青雀大道。”

谢霭领命。她转向卓山:“你抽调渊字军三百人,于军部四周巡查。此数日军部大营值守,须尽为渊字军之人。”

卓山领命,小心探问:“周上将若不能与宴……”

青叶思忖片刻:“无妨。让他安心休养。”

李澈双目紧锁青叶,待青叶看向他,便垂目作恭顺态:“请将军示下。”

青叶语气平静:“军营五万六千人。因秋收前已遣一批将士驻防各地,员额未补,现余四万。除新卒,可用者约六成有余。今已抽调三千八百人,可用者约三万七千,且分属四军。”

略一沉吟,决断已定:“此番军部大营,由你玄字军镇守。除巡查须为渊字军之人,其余大小事宜,皆由玄字军全权指挥。”

李澈目中精光一闪。青叶看似予他全权,实则仍安插周鹤人马监视,确符其一贯作风。若真由玄字军独断,反倒可能是陷阱。

他抬头领命:“诺。”

青叶收尾:“午时前,本将军大印军令将达各军。”

她走向军机处大门,众人自觉让道,缓步相随。至院中,青叶驻足,仰观天空,平静道:“秋收大宴,如有异动——”

侧身,眸光扫过众人,右手双叶剑凌空一划,剑鸣清越。

“杀无赦。”

“快瞧,”七岁男童笑嘻嘻撤手,拉女娃往河边去,“看看你现下是何模样?”

女娃随彼至河边,跪趴探首望向水中,登时捧腹大笑。

原本俏丽的小脸,化作一张瘦削男童面庞——眼窝深陷,眉毛潦草,面黄肌瘦。

二人笑作一团。女娃上气不接下气,嘻嘻道:“若让夏哥哥知晓你偷了他的宝贝,你屁股要开花了!”

男童浑不畏惧:“兄长宽厚。况且我非偷窃,不过取来玩耍。”兄长携嫂嫂、妹妹往岳家省亲,入夜方归,来得及将这物事放回兄长柜中。

女娃爬起:“山腰老树上的鸟儿下蛋了,我们去掏罢。”

“妙极。”男童立时起身。二人嬉闹着往半山去,浑然忘了时辰。

青叶坐于涧水池石阶。未至池底,温水已没至胸口。彼闭目静坐,沉入忆海。

侯自生前极嗜山中温泉,便于春秋府后掘地道,引临卫城北山温泉入府,造就此涧水池,覆以三重楼阁。二至三层东西南北四面皆设雅座,备卧榻贵椅、茶点器皿,可凭栏观赏楼下池景。

至于何等景致,不言自明。

四周花窗,皆以玲珑贝壳磨制粘嵌而成。无论白昼或月夜之光透窗而入,经此百花窗折映,便漾开粼粼波光,美不胜收。

青叶鲜少至此。一因公务冗繁,二因温泉总令她思及故人。

林冬。

她起身向池心行去。游鱼般的身躯没入蒸腾雾气,发髻高绾,唯余几缕青丝黏附香肩。

雾霭茫茫。她抬手拨散,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一片惨烈。

黑夜月缺。二人匆匆下山,浑忘时辰。林冬衣袋里还藏着方才揭下的面皮。小青叶边跑边坏笑:“夏哥哥定在四处寻你。”

林冬没好气回嘴:“彼此彼此。”

青叶双目失神,立于池中一动不动。水波没至下颌,微微荡漾,濡湿朱唇。

血,残肢,破腹,开膛,无一活口。散落的不值钱家当,破损的门扉。

村中三十六户,死寂可怖。有人倒毙家门,有人横尸道中,老弱妇孺无人幸免。世外桃源般的村落,终是逃不过这乱世劫数。

阿娘衣衫大敞,喉间黑血已凝,双目圆睁,望向身首异处的阿爹。

一双手颤颤巍巍欲遮青叶双目,却被她一把攥住。

“不必。”她神色异常,语气却平静如水。遮住了又如何?眼前一切便会烟消云散么?

林冬颤然放手,唇色惨白。他双亲早逝,唯余兄长嫂嫂带着他与妹妹林秋……对了,兄长?兄长!

一道熟悉嗓音自身后响起:“阿冬!阿叶!”惊中带喜。

雾气中,青叶颊上一滴清泪滑落,坠入池水。

逃亡,前往林冬嫂嫂娘家。牛车行半日多可达。

林夏安慰青叶:“莫怕,有夏哥哥在,还有嫂嫂、阿冬、阿秋。”

她直视林夏:“怕或不怕,便能活命么?”

林夏神色渐变——痛楚,麻木,苦涩。他无法回答。

青叶想了想,自答己问:“有刀剑,便可多一分生机。”

闻此言,林夏惊愕望她。林冬却直直与她对视。林秋不明所以,抬头看垂泪的嫂嫂。

乱世之中,最多的便是失怙的娃娃兵。

十死,九不还。

“将军,”林秋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截断了她的追忆,“张指挥使有急事禀报,是否让他在书房候见?”

青叶止住身形,未再向池心行去。回眸望向横亘在涧水池与大门之间的曲屏,略作思量,应道:“不必,请他入内。”

她起身折返,带起哗啦水声。池边石阶上叠放着一袭洁净大衫。

门外林秋微怔,随即快步至院外,向张岭道:“张指挥使,将军宣见。”

张岭猝不及防,面上倏然绯红,旋即敛容整肃,谢过林秋,徐步向内行去。

步履沉稳轻缓,至门前,轻叩门扉:“将军。”

内里传来青叶一声应允。他方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扇轻轻阖上。一股凉风随之卷入,拂散氤氲雾气。

灯火通明,曲屏之后,一道曼妙身影正执起衣衫缓缓披覆,动作不疾不徐。

张岭呼吸一滞,立时侧首避视,然眼角余光仍能瞥见绮丽风光。

究竟是他的余光,还是他的心在窥探?

青叶系好腰间束带,抬首方察觉自己的身影映在曲屏之上,微微一怔,旋即释然。罢了,既已如此,何须纠缠。

她轻声道:“随我来。”

来?张岭不明其意,眼看青叶身影移动,沿着曲屏向西行去。遂迈步相随,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屏上倩影——微翘的琼鼻,圆润的朱唇,纤长的玉颈,还有……他眼中渐染痴迷与渴慕,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曲屏尽头,青叶赤足踏出,未瞥张岭一眼,转身向北侧二楼行去。张岭紧随其后,鼻息间尽是她淡淡的馨香。

二人一前一后登上二楼,至居中雅座。青叶于贵妃软榻上落座,双腿轻抬,毫不避讳地将一双玉足置于眼前茶案。

“坐。”她示意张岭,身躯微向后仰,阖目调息。

张岭便于右侧单座坐下,扫一眼案上温热的酒壶,心下了然——她定是在思念林冬。

他展臂取壶,斟满玉杯,轻置青叶右前方。

试图不去看那双**,然置身这温湿暖融之境,双目竟也渐觉胀热。

青叶一双**之上,左右共有五道旧疤。数年来经赖行从悉心调治,痕迹已淡去不少。张岭熟知青叶身上每一道伤痕的来历——刀剑所创,坠马所伤,撞击硬物所致,他皆铭记于心。

青叶睁眸,扫过张岭。对方已收回视线。她微曲双膝,伸右臂执起那盏糯米酒,仰首饮尽。甘甜润喉。

搁下酒杯,缓缓道:“何事如此急切?”

张岭一面为她续盏,一面禀道:“南屿州使臣,原定为礼部大臣,方才得急报,已改由南屿州飞鸿将军白安起出任。”

青叶抬首,微露讶色:“白安起?”

旋即明悟,轻哼道:“那么确是将我万州放在心上了。”想看看万州与她之实力么?甚好。

她定会让他们看个分明。

再次执起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漾,粘连杯壁。她淡淡道:“你再与我细说,这位白安起。”

张岭遂娓娓道来。

白安起,堪称南屿州——乃至整个晟朝的第一将军,亦不为过。夏洵举事能成,十之**依仗白安起。他乃军事奇才,不仅擅运筹帷幄,更能亲临战阵。争夺南屿州十二城,大小战役六十七场,白安起竟能四十八胜、十九平,未尝一败。

白安起不可不谓之“战神”。能与之一较高下者,恐仅有一人,暂且不表。

另,白安起身世——名义上为吏部文臣白兮之之子,实则是夏洵酒醉后与一婢女露水姻缘的产物。

故而夏洵长子夏暮岁,与白安起之间的派系之争已趋白热。

白安起身后是新贵势力,夏暮岁背后则是盘根错节的老派门阀。

青叶再次饮尽杯中酒,瞥向张岭:“你为何不同饮?”

张岭一怔,顺从地自斟一杯,一饮而尽,复为青叶满盏。

青叶未饮,双腿换了个姿势,结实的线条愈发分明。她道:“我记得你曾说过,白安起弑杀了生母。”

张岭艰难地移开视线,亦为自己斟满一杯,回道:“是。白安起初时已向夏洵请准,将生母以白兮之妾室身份接入白府。初始倒也算母慈子孝,传为佳话。然一日夏洵于白府偶遇白安起生母,竟皱眉言道‘甚是粗鄙,犹不喜之’,可见当时一夜风流,实属酒醉饥不择食。”

张岭一顿——“饥不择食”乃是当地传言原话,他向来不吐此等秽语。

他继续道:“白安起闻之,便道‘王既言之,吾必从之’,遂抽刀弑母。”

众人皆骇然,唯夏洵拊掌大笑,甚喜白安起。

青叶颔首:“无情无义之狠人,又是奇才。万州务必慎之又慎。”那父子二人,皆非善类。

她双眸微醺,再饮一杯,喃喃道:“好酒。”

张岭饮尽杯中酒,眼看青叶又要他续盏,劝道:“将军,此糯米酒见风易上头。现下外头正是秋风飒飒,稍后将军还须返居所,少不得受风。”

实则是不忍见她因思念林冬而伤怀。当然,也存一分私心——哪个男子愿见心爱之人追忆旧情?

活人,终究难敌逝者。况且林冬是世间少有的好男儿。

青叶露出意味不明的浅笑。她与张岭出生入死多年,岂会不知他所思所想?

见张岭不愿添酒,她转而执起酒壶,径直欲往口中倾注——一只手瞬间托住了壶底。

张岭半跪于她跟前,抬眸凝望,目中情绪翻涌。再次劝阻:“将军,莫再饮了。”

青叶不言不语,只深深望入他眼中、心底。她不松手,他亦不放手。酒壶向她微微倾斜,他便向己方用力。拉扯间,青叶忽而松手——

张岭不防,酒壶倾倒坠地,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酒液泼洒一地,香气四溢。

青叶唇角微扬,低语:“洒了,湿了。”

洒了,湿了。

何处湿了?是冰凉的地面,是身上的衣衫,抑或是人心?

张岭眼中,火苗腾燃。他不再隐忍,欺身而上。

二人口中的酒香终于交汇相融。青叶仰卧于软榻,双臂环住张岭修长的脖颈。

欢喜一词,欢字在前,自是要欢愉。男女之间,亦复如是。

良久,二人唇分。软榻容不下双人,张岭便让青叶偎于他怀中。胸膛起伏剧烈,青叶亦然。她阖目回味。

嗯,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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