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山河旧盟 >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秋风渐

山河旧盟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秋风渐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0 15:42:22 来源:文学城

第二十五章秋风渐

圣旨抵达淮北后的第三日,白马河又退了半尺。

东三段决口两侧已经打下新桩。新填的黏土颜色发黄,与原先发黑的堤身分得很清楚。草袋与柳束一层层压在迎水坡下,役夫沿着木板来回运土,脚步落下时,泥水便从板缝里慢慢渗出来。

秋风还不算冷,却已经吹散了连日压在河面上的潮气。

承珩一行人站在新筑的堤顶,听程肃与工部新派来的河工官禀报。

“决口两侧已经暂时稳住。北面两处渗水也堵住了。只要入冬以前不再遇见大水,眼下这道临时堤便能撑过去。”

承珩问:“明春呢?”

河工官低头看了一眼堤图。

“开春水涨以前,东三段须重新开挖。堤心里的河沙、腐草和旧船板都要清出,重新填土夯筑。其余几段也要逐段复验,不能只修这一处决口。”

“需要多少工料?”

“尚须重新丈量。臣不敢只凭旧册估数。”

“数目核定以后,照章造册报送。”承珩道,“眼下先守住险段,不要为了赶交接仓促开工。”

“臣领命。”

堤下临时搭起的工棚外摆着三张旧桌。

役夫先在第一张桌前报过姓名与村籍,再到第二张桌前,由河工书吏依点工记录报出当日工事。役夫确认以后,才到第三张桌前领取口粮。等粮食当面量清,书吏再将姓名、村籍、当日工事与实领数目从头念过,由役夫确认无误,在记录末尾按下手印。

“魏保山,东三村。今日运土二十七担,实领杂粮三升。”

魏保山低头看了看已经交到手中的粮,听完道:“无误。”

这才在纸上按下手印。

承珩、顾长宁站在围绳外看了一会儿,便继续前行。

顾长宁仍像往常一样走在承珩临河的一侧。秋风从水面直灌过来,他的右肩微微一紧,却没有挪动。

承珩侧头看见,没说什么。只在继续听河工官回话时缓下半步,不动声色地同他换了位置。

顾长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换回来。

新到的署理知府也随他们来到堤上,怀中带着一份尚未处置的名册。

“殿下,这是府衙户房、河工营与河口分司中曾经手旧册、船票和回验文书的人。”

名册很长。

有的人只在年终总册末尾留过押记,有的人连续数年誊抄返空船票,也有人经手过出仓票、转驳票和补票。

署理知府道:“如今陆敬和、孙成已经革职拿办。这些人留在原衙,恐怕彼此串供;若全部拘押,府衙与河口分司又会无人办事。臣一时难以处置,请殿下示下。”

承珩没有立即回答,将名册递给顾长宁。

顾长宁翻过几页,问署理知府:“与昌泰庄号明账对过了吗?”

“对过了。”

“同时经手假册、补票,又在昌泰明账中出现的人,已经单独列出。只是账上有些写的是船钱,有些写的是车脚银,是否都是私下收买,还要分别核验。”

顾长宁点头。

“先将这些人调离掌册、掌钥之职,分别问话。”

“其余人照各自经手的文书核查,不能只凭一道押记一概拘押。”

署理知府问:“若有人说只是奉命行事呢?”

“是谁下的令,做过什么,是否知道文书有假,各自查清。”

“相关人员分别问询,不许相互传话。口供各自封存,核对以前不得互见。”

承珩道:“给所有经手旧账的人三日。”

“愿意交出私留底册、补票与往来书信的,分别登记。三日以后仍有藏匿、抽换和销毁者,以妨碍查案处置。”

署理知府俯身领命。

回城以后,韩介将最后几份交接文书送进行辕。

许成的口供、车牌、车脚底册与昌泰小票已经彼此核验。案情转入正式审理以后,他不必再带着家人避在外面。前一日,许成已经带着妻子、儿子和老母回到原来的村子。若后续审案需要复核口供,自有府衙正式传唤。

杜文安的妻子和女儿也已经获准归家。

杜文安本人仍须留候审查。他在河工旧册上添过不存在的名字,也签过并未如数收到的口粮。保存并交出东三段原始日簿,可以记作配合查案,却不能抹去此前做过的事。

至于周万通,府城各门与沿河州县的缉拿文书已经发出多日,仍旧没有消息。

他仿佛带着昌泰庄号真正的总账,一同消失在了淮北纵横交错的水路中。

韩介翻开赈粮交接单。

“邻近三州续送的第一批粮已经入仓。照目前各处粥棚的人数,能再支应二十余日。”

承珩问:“二十日以后呢?”

“北面几县受灾较轻,秋粮还能收回一部分。朝廷新拨的粮若能按期抵达,再加上从昌泰各处粮栈封出的存粮,应当能够接到入冬。”

“应当?”

韩介停了一下。

“若道路不再被水冲断,若粮船如数抵达,若各县没有新的灾情。”

承珩道:“把这三个‘若’也写进交接册。”

韩介提笔记下。

淮北的堤暂时堵住了。

粮也暂时送到了。

可浸过水的房屋不会自行立起,倒伏的庄稼也不会即刻重新结穗。这里仍然经不起任何一次新的差错。

离开前一日,顾长宁去了城南义塚。

林崇一家已经安葬。三座新坟前都立着尚未刷漆的木牌。

不远处还有一座新坟。

木牌上写着马荣。

顾长宁在几座坟前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承珩只身走了过来,让两名亲卫留在远处。

“明日便要启程了。”他说。

“我知道。”

顾长宁看着林真的名字。

“我从那晚赶去旧盐仓时就一直在想,若能再快一些,也许还有人活着。”

承珩道:“她们在你到林家以前便已经被害了。你救不了。”

“我知道。”

顾长宁仍然看着木牌。

“知道赶不上,不等于不会想。”

风从义塚间吹过,坟前几根新长出的细草贴伏下去。

当夜,行辕中的案匣已经封好。

带回京城的案卷、交给新官的副本与留在淮北继续查验的册目各自分开。韩介核完最后一道封签,带着两名书记退出房门。

承珩独自坐了一会儿,从行囊深处取出那本薄册。

册子仍然没有名字。

第一页是周伯渊。

再往后,是沈鹤。

淮北这一行,他们意外找到了沈鹤当年调验乙字四十六号入港簿、临卸票与转驳票的回执,也找到了那艘已经被拆去旧料的残船。

刑部重新开出沈鹤旧案,卷中却少了三页。

赈粮出港。

漕船拆解。

到货回执。

他们终于重新碰到了这桩旧案,却仍然不知道那七万石粮最终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沈鹤被取走的绝笔中究竟写了什么。

承珩蘸了墨,在沈鹤的名字旁添上两个字。

未尽。

顾长宁走进来时,墨迹尚未干。

他看见那两个字,没有问。

承珩等墨迹一点点沉入纸中,才合上薄册,将它重新收回行囊深处。

翌日清晨,宁王车驾从府城北门启程。

来送行的只有署理知府、工部河工官、邵廷章、程肃和府衙几名佐贰。

邵廷章将最后一册漕粮入港簿交给韩介。

“东档的新锁已经换过。昨日入港的赈粮已经全部卸船入仓,船票与到货回执也已经照章封存。”

承珩道:“漕粮不能停。东档失火与旧票之事继续查,查到什么便如实上报。”

“臣领命。”

程肃也带来了白马堤当日的水位与工料册。

承珩只看了一遍,便将册子交还给他。

“堤上的事,由你们继续。”

“臣明白。”

城门外,远处粥棚刚刚支起早锅,炊烟贴着屋脊缓慢散开。挑着木桶的人从街口经过,几名河工背着工具往东三段方向走。

车驾刚驶出北门,迎面遇见一列运粮车。

车上盖着新封的油布,押运官将出仓数、车数与封签逐一呈给行辕书记验看。两边车马在官道上暂时停住,让装着赈粮的车先行进城。

承珩坐在车内,看着粮车车轮从身边一辆辆碾过。

直到最后一辆也进了城,他才道:“启程。”

淮北在车马身后渐渐远去。

第三日傍晚,一行人宿在沿途驿馆。

天气比来时凉了许多。风沿着窗缝钻入屋中,将灯焰吹得微微偏向一侧。

顾长宁望着那灯火,对承珩道:“我还是在想最早送到宁王府的那封密信。”

淮北大堤多处失修,今年汛期水位异常,恐有溃决之虞。

那封信没有断言白马堤一定会决。

可它来得太早,也太准。

顾长宁道:“写信的人为何偏偏在那时,把淮北堤险送到我们面前?他只是早已知道堤烂了,还是还知道别的?”

“你怀疑有人动过堤坝?”

顾长宁没有立即回答。

他们亲眼看过东三段的断面。

堤心里是河沙、腐草、烂席和旧船板。堤高、堤宽都与总册不符。大水冲来时,那座堤也许本来就撑不了多久。

“我没有证据。”顾长宁道。

“堤是真的烂,水也是真的大。”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不能列入案卷。也不能写进奏折。

“不能因为这份怀疑,重新给此番淮水决堤写一个可能不存在的结论。”

“我知道。”

顾长宁低下眼,看着案上放的御前送来的密封名册。

那些名字从淮北地方官一直延伸到京中六部与楚王府。

赵侍郎、冯道衡、裴秉章,再往下,是吏部、刑部、总漕与楚王府属官。

他道:“当初那封密信送到宁王府,我们便走进了齐王设的局里。我以为他只是要借淮水决堤,把我们送进楚王经营多年的地方,用我们去查河堤虚修、地方贪墨,打击楚王在淮北的势力。”

“未曾想此行还查出了粮仓空虚、漕运旧案,牵扯到了京中与楚王本身。”

窗外风声渐紧。

承珩沉声道:“也许还不止如此。”

“此番京中各处封档清查、六部及楚王府问罪都太过精准顺利。而且,我只在密奏里列出了四处必须同时封存的原档。永裕商号,是父皇自己加上的。”

顾长宁顿了一下,道:“难道皇上早已知道楚王府外围的财路了?”

“至少留意过。”

“淮北一案使楚王势力受损,再度与齐王在朝堂上成制衡之势。”

承珩回想起那张早已化为灰烬的澄心堂纸。

“这张棋盘恐怕比我们料想的更大。父皇对齐王的谋划未必一无所知。他可能只是默许,甚至巧妙推进了它的实施。”

“所以,齐王也在皇上的局里。”

承珩沉默片刻,道:“父皇看着齐王、楚王,也看着我。我们每一个人都在他的局里。而最后决定拿谁、留谁、案子停在哪里的人,始终是父皇。”

顾长宁看着他。

“殿下现在可看清这盘局了吗?”

“只是看清了可能有几只手。”

“到底是谁把淮北这条线递到我们手里,谁又在京城等着我们送回那些证据,我们都只是猜测。”

“父皇手里还有多少东西,齐王一系在淮北布了多少眼线,楚王被拿掉这些人以后还剩下什么,我们也都不知道。”

“眼下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被推着向前时,尽量看清自己正走向哪里。”

“那便继续走下去。”

承珩抬起眼。

“你不怕?”

“怕。”

顾长宁答得平静。

从前他以为,入局的人承担输赢,执棋的人承担选择。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到了淮北他才第一次看见,有些人从未想过会成为棋子,甚至不知道棋盘在哪里,也会在一局胜负落定以前先失去性命。

比如何氏。

比如九岁的林真。

比如因淮水决堤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所以他怕。怕更多无辜的人成为牺牲、成为代价。

可他并不后悔随承珩南下,陪他走进这棋局。

“出京之前在王府廊下,臣就说过,殿下既然要往前走,总要有第一步。”

“如今第一步已经走了。殿下有看不见的地方,臣仍要替殿下好好看着。”

“而且,”

顾长宁将手伸进衣襟,取出一枚白玉棋子。

棋子被贴身收了许久,触手已经不再冰冷。灯光落在温润的玉面上,仍是那年月下未曾染尘的颜色。

“殿下当年说,若有一日真的走进棋局,让我替你记住。”

“河清海晏,万象更新。”

承珩看着那枚棋子,低声道:“我记得。”

“不是为了赢。”

“是。”顾长宁道,“不是为了赢。”

他于是将那枚白玉棋子重新收回怀中。

屋中许久只剩窗纸被风吹动的轻响。

数日以后,京城城楼出现在官道尽头。

深秋的云层压在城墙上方,宫城屋脊从远处露出一线。往来车马渐渐多起来,沿途已经有人认出宁王车驾,避到路旁行礼。

承珩命车马在城外稍停。

他掀开车帘,看了片刻。

如今,陆敬和与孙成已经在押送途中。

赵侍郎、冯道衡、裴秉章关在京中狱里。

楚王闭门自省。

齐王仍没有出现在案卷中。

而淮北白马堤下,仍有人在一担一担地运土;城南粥棚前,仍有人等着今日那一勺粮。

顾长宁骑马来到车旁。

“殿下,该进城了。”

承珩放下车帘,却没有立即吩咐启程。

“长宁。”

“臣在。”

“回京以后,还有许多事。”

顾长宁隔着衣襟,按了一下那枚白玉棋子。

“那臣就随你,一件一件做。”

承珩看着他,点了点头。

车轮再次向前。

顾长宁收拢缰绳,与车驾并行。

城门在前方缓缓打开。

秋风仍从南边来,沿着八百里官道,一点一点吹进了京城。

第二卷秋风渐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秋风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慢 适中 快 超快
音量
小 适中 大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