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旧盟 第2章 第二章 桂花糕

第二章桂花糕

这日之后，顾长宁便每日辰时入宫，酉时出宫，风雨无阻。

他不是个多话的人。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承珩身侧，替他研墨，替他铺纸，偶尔在承珩停笔沉吟时，低声提醒一句：“殿下，此处似乎漏了一笔。”

他的字写得不算顶好，却极认真。

一横一竖都使足了力气，像是怕纸上的字也会被人轻慢了去。

承珩的字则不同。

他写得工整，却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笔锋很稳，落笔也准，可旁人一眼便能看出，他并未把这些功课真正放在心上。

太傅偶尔夸一句“七殿下聪敏”，转头便去细细指点三皇子的文章。

承珩也不在意。

在宫里，有些夸奖只是顺口，有些冷落才是真的。

顾长宁起初也不过是这冷清日子里多出来的一个人。

多一双筷子，多一道脚步声，多一个每日坐在身侧、按时来去的人。

承珩并未对他上心。

直到那一日。

入冬后不久，宫里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从灰白的天幕里落下来，覆在琉璃瓦上，很快便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那日恰逢三皇子生辰。

皇后在坤宁宫设了小宴，几位得脸的皇子、公主都去了。午后起，尚书房外便热闹起来。内侍们捧着新制的斗篷、手炉、贺礼，从廊下匆匆经过。有人笑着说三殿下今日又得了圣上一柄玉如意，有人说皇后娘娘亲自命御膳房做了三殿下最爱的酥酪。

没有人来知会承珩。

这种事，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照旧去了尚书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将《资治通鉴》翻了大半卷。

外头的热闹隔着一层窗纸传进来，模模糊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偶尔有雪粒被风吹到窗棂上，轻轻一响，又很快化成水痕。

承珩低头看书。

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过去。

治乱，兴亡，明君，佞臣，忠良，奸党。

那些字写得端正分明，可他读着读着，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上的冷。

是那种从胸口慢慢空下去的冷。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

三皇子是皇后嫡子，生辰自然该满宫热闹。他李承珩无人问津，原本才是常理。这样的常理在宫里日日发生，若每一桩都要难过，早就活不下去了。

可知道归知道。

那一日的雪，还是落得格外安静。

到了酉时，顾长宁该出宫了。

他收好书册，起身告退，和往常一样行礼，走到门口。

承珩没有抬头。

他听见顾长宁的脚步声出了门槛，停了一下。

然后，又折了回来。

承珩这才抬起眼。

顾长宁站在门口。

廊下宫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他半边身子，另半边落在阴影里。外头飘着细雪，他发梢和肩头沾了几点白，很快又被体温融成湿痕。

他像是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最终，却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承珩案上。

“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

“下雪了，天冷。”

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承珩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

案上的油纸包不大，被人一路揣在怀里，边角压得有些皱。外面还带着一点温热，隔着纸，隐约能闻见桂花的甜香。

他慢慢伸手，将油纸包打开。

里头是几块桂花糕。

大约是从顾家带来的，也可能是顾长宁入宫前在外头买的。路上捂了一日，又被压在袖中，已经碎了几角，糕面上的桂花也散开了，零零落落地粘在油纸上。

算不上好看。

甚至有些狼狈。

承珩却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落得很轻。

落在琉璃瓦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远处坤宁宫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隔着宫墙与风雪，听不真切。那声音越发显得此处寂静，像整座尚书房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案上这一小包碎了的桂花糕。

承珩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糕已经不算热了。

却仍有一点余温。

甜意在舌尖慢慢化开，桂花香很淡，淡得像一件小心翼翼的事。

他低着头，一块一块，把那些碎了的桂花糕吃完。

最后连油纸上落下的细碎糕屑，也用指尖沾起来，送进口中。

没有人说“生辰快乐”。

也没有人问他冷不冷。

可那一日，承珩忽然觉得，今日并非全然没有人记得他。

雪还在下。

尚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轻轻爆开的声音。

承珩将那张油纸折好，压进书页之间。

很多年后，他曾吃过无数精致珍贵的点心。

御膳房的桂花糕做得比这一包好看许多，香气也更足，盛在白瓷碟里，整整齐齐，连边角都挑不出半点瑕疵。

可他始终记得，弘熙七年冬日，尚书房的第一场雪里，有一个少年折返回来，把几块压碎的桂花糕放在他案上。

那是顾长宁第一次给他温暖。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记得，是这样的滋味。

这一章，是承珩第一次被人记得冷暖。

桂花糕碎了也没有关系。

重要的是，在深宫里终于有人看见：他也会饿，也会冷，也会被落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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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