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旧碑 第27章 第贰拾柒章

“嚓嚓。”

枯草被踏扁，紧紧依附在岸边的湿泥上。

“是这儿吗…”

萧横舟走出船舱，看着众人俱是踏到那岛上，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客船又突然猛地一晃——“呕呜、呕——”

“无执。”

卫玄寂迅速将他拦腰抱起，脚踩船舷，径直跃向那枯草。

“呜呕呕——”

萧横舟稳稳站好后，扶着一旁崎岖却光滑的巨石又吐了起来。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才算彻底适应了陆地。

“……呃——”

感受着后背不断传来的轻抚，萧横舟朝卫玄寂点了点头，接着站直身来看向前方。

他几步上前，瞬间窜到最前方不断打量着，“这岛也没外头传的那么悬乎嘛！”

“……”

确实。

登岛前夕所见，便已是一片郁郁葱葱。现如今真的登上这‘蛊岛’，所见所闻也如那些个荒山般，树荫成林，鸟虫密生。

只是中间有着个弯弯绕绕的石子路，不断顺着那崎岖山体所盘旋上升。

.

.

……

萧横舟一行人已顺着那石子路行了一炷香的时间。

眼见天彻底黑了下来，除去山顶处的微光，只有些萤火虫发出的点点星光。

就在众人近乎快在这密林中迷失时，熟悉的轻嘶声透过那繁茂，径直涌入众人耳中——

“嘶嘶~~”

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闪到裴漱**间。

“啊！小白！”

裴漱玉垂眸看见想攀上身来的小白，连忙俯身将它托在手中。

一人一蛇两两对视着。

“你怎的在这？”

裴漱玉抬手轻点它的额头。

“~嘶…”小白吐出艳红的蛇信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她指腹，“嘶~嘶嘶！”

“……母亲已经晓得了呀…”

“嘶——嘶、嘶嘶。”

“嗯？”裴漱玉愣愣歪头，随即轻笑出声来，“小白又是何时带着你上岛的呀，怎的还叫你来接我们。”

“嘶~”

小白游到掌心边缘，连连伸头向下探去，却又不敢自个跳下去。

“嘶、嘶嘶！！”

似是生气般，它猛地弹射——却只是轻轻含着裴漱玉的指尖。

“好啦好啦。”裴漱玉语气无奈，又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裴漱玉俯下身去，手贴着石路，由着小白爬了上去。紧接着她回过头去，视线扫过众人，最终停在离了她快半里的久朝尧身上。

“诶？”

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般，她又朝小白招了招手，随后轻轻朝久朝尧的方向指了指，“小白，难得一见，居然还有人怕你！”

话落，她便跟着周微酉几人一同笑出声来。

“……你、你们！”

久朝尧站在半里开外的地方，梗着脖子看向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小白。

“呃啊啊啊！要带路就好好带，不要挨我这么近呀！”

他围着棵粗树连忙转了几圈，又立刻钻到众人中间。

“去、去，”他朝上方亮光处挥了挥，“小白…算我求你了，快些带路罢！！”

“……嘶！嘶嘶~”

话落，小白竟真的缓缓向上攀去。同时蛇信子不断吐出，发出明显愉悦的“嘶嘶”声。

……

众人跟着它一路向上——没再行那明晃晃的石子路，径直踩上了满是杂草的地方。

应是有人从这里走过，否则这草不会这么“整齐”的倒作一团。

……

在众人的视线中，只觉那些个树林越行越近，就在快要直直撞上时——

突然。

树林变为一片平地。上面种着些形色各异的花草果蔬。一座与血桃林中亭子如出一辙的建筑也跟着出现在菜园后方。

再往上望去，便是熟悉的二层小屋。

“唰啦……”

一阵细水倾斜的声音传出，小白也跟着向菜园冲去。

“嘶嘶！”

“好小白好小白……小白真乖。”

……是男？亦或是女？

……

无法闻见。

“簌簌……”

又是一阵摩挲声。

随着一片雾气陡然飘至众人身前，又忽然散开来——

一个雌雄莫辨，看不出、听不出、觉不出性别的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

不。

准确来说，只看外貌的话，毋庸置疑的，是个俊美的人。

“母亲”额前乌发中分，如两叠墨绸垂帘，整齐地截在腮边。

细眉低垂，似是没看向众人般。只是一味垂头轻抚小白的额头。

但也只是外貌如此。

吗？

这似乎，又并不像“人”。

只知——

“母亲”的周遭，全然萦绕着某种……

慈爱？

无法言说。

也无法归类。

…

——“‘母亲’！”

裴漱玉站在原地，粲然道。

“……”

“母亲”定定站着。手中轻抚动作未停，头也没抬。

只见“母亲”站在原地，轻叹道：

“又是小陌……”

“……你们几个应当就是在那庙中歇息的人罢。”

“母亲”抬起头，目光立刻锁定在霁仲倾几人身上。

话落，只见萧横舟等人迅速点头。

“我听孩子们说了。”

“母亲”双眼定定，仍平静地盯着他们，“当时你们中有人受伤。也没什么吃食。”

“母亲”放下小白，随手摘起地上种着的小花。

“怎的不吃桌上那些个新鲜瓜果？”

“…什么？！”裴漱玉突然回头，看着众人匆忙问道，“你们当时在庙中受伤了？！怎的不说一声呢！”

“……不是。”

萧横舟抿着唇，向“母亲”行去几步，“不是那个庙……是在那交州的庙中…”

“我和萍儿受了些伤。”

霁仲倾接过他未说完的话，双瞳微颤。

“嗯…倒不必如此惊慌，”“母亲”微微颔首，从兜间掏出个苹果，小块小块地掰给小白，“虽说我这岛上蛇虫是多了些……”

“但吃食还是无毒的。”

说罢，“母亲”朝众人笑了笑，又指了指后院，“毕竟这岛上还住着两个‘人’呢。”

“既然是‘人’，自然不可常食毒物。”

“母亲”笑着，又无所谓地耸耸肩。

众人眼睁睁看着“母亲”俯下身去，拾起小白，用袖口轻轻擦着它的嘴角，“你呀，好不容易把那桃的色儿去了，晚些沾上这苹果的色儿，小陌又该训你了。”

……

就在大家都站着不敢说话时——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

是周生秋。

“噢…”

“母亲”眯着眼，眉头微挑，好整以暇地看着周生秋。

“在下姓周生，单名一个秋！”周生秋行抱拳礼道。

“…你好呀，小生秋。”

“母亲”眯眼笑着，轻轻将小白盘在了头顶。

“我叫陌问失。”

陌问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直呼全名便好。”

话落，久朝尧将这三字放在嘴中嚼了好一会，随即开口道：“您好，陌……”

“是来寻‘百年绵黄芪’的吧。”陌问失径直打断他的话。

眼见久朝尧愣在原地，周生秋赶忙应道：“是的，麻烦您了。”

“……”

陌问失沉默着，提起腿侧立着的果篮，“得先去将交州那庙中的瓜果换了。”

陌问失似笑非笑地看向远处，“你们早些歇息……”

话音未落，裴漱玉便突然向前，想伸手接过那果篮，却又在咫尺之处堪堪停住，“我、我去帮您吧！”

话落，看着对方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她又突然收回手，低头讷讷道：“……‘母亲’…”

正当那二人僵持不下时，周生秋再次出声：

“我去罢…”

他对上陌问失那微眯的视线，随即解释道：“我作为镖师，常年在交、徐、襄三州来往，轻车熟路，不必担心。”

“…呵……”周微酉又摇起了那折扇。

他静静看着三人面面相觑。

不多时，只见陌问失眯眼轻笑着。

刹那间土地顿时翻涌突起

——“從！！”

一只成人腕粗臂长的蜈蚣猛地破土而出。

“呃啊啊啊！！”

久朝尧匆忙向后退去，径直摔在了泥地上。

陌问失又朝他投去个笑。

紧接着俯身、将篮中的瓜果连带着粗布提出，打结。

只见那蜈蚣迅速用口器轻叼住打结处，对着东边那雾桥便立刻冲了出去。

“不必担心。”

陌问失笑眯眯看着蜈蚣远去，又转而看向周生秋。“你们先前应是见过的。”

“我专门在那庙中的木门上给‘孩子们’留了个‘门’。他们自个儿会从那进去的。”

话落，陌问失不顾众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转身走向那二层小楼，“你们早些歇息罢，我自是会去帮你们问这‘百年绵黄芪’的。”

陌问失脚步不停，走进那门内。

“……漱玉，你也是。”

……

“啊，对了。”

“我不喜欢别人用‘您’来称呼我。”

.

“噼里啪啦——”

……

“小陌”

……

“噼里啪啦——”

……

“我就知道你在这。”

陌问失走进那后院，径直看向火光与声响俱出之处。

“噼里啪啦——”

……

“嗯。”

“小陌”和小白围坐在篝火旁，似是在烤着什么。

陌问失跟着走去盘腿坐下，看清他手中烤制的东西后，又无奈地叹气出声，“自从半月前你去换了那交州庙的瓜果后，怎的天天抓我的‘孩子们’烤来吃呢？”

“……前些个年生吃时，俱是苦、腥。”

“小陌”说着，又顺手接过小白叼来的红色细粉末。

“辣椒研成粉。烤起来很香。”

他顺手撒了上去，接着递出一串给陌问失，“吃吃吧。你的‘孩子们’。”

“这样很香。很好吃。”

“……不了。”

陌问失朝他摆了摆手，“你喂小白罢。”

“小白不吃。”

“小陌”收回递出的烤串，自己吃了起来。

“师长知道的。”

“小白不吃荤，只吃素。”

“所以不长个。”

“嘶、嘶——嘶嘶！！”

“……你骂我作甚。”

“小陌”瞥了眼小白。

“我天天吃师长的‘孩子’，不也没见得长个吗。”

“……嘶、嘶嘶…”

话落，一人一蛇，二“人”齐齐转头，定定盯向陌问失。

“哎、是是，”陌问失连连摆手，“赖我把你丢那虫窝里没吃些好的，所以没长个。”

“……行了罢？”

“嗯。”

“小陌”点了点头，接着垂头看向攀上腰间的小白，“真稀奇。”

“……”

“稀奇什么？”

“……”

“对罢。”

“小陌”的语气波澜不惊。“小白。”

“……那可真是不容易啊。”

“为师在小陌眼里，居然又吐人言了。”

陌问失语气夸张，却没引得“小陌”目光。

“……裴漱玉。要和裴絮果见面了。”

陌问失垂头盯着那烤串，顿了顿，随即道：“……已经见面了。”

“嗯，怎么了？”

“……你不怕，裴漱玉，想起什么吗？”

“她想起又如何，不想起又如何？”

“……”

“小陌”呆呆看着手中的烤蜈蚣，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出声——

“我好像，把师长你刚刚派去换瓜果的那个‘孩子’的‘孩子’吃了。”

“……好吃吗。”

“好吃。”

“那给我吃一口。”

“……师长你不是不吃吗。”

“差点成蛊王的蜈蚣的孩子，不吃白不吃。”

“快，给为师尝尝。”

陌问失连忙朝他招手，倾身便要夺去那木签。

“不吃。”

“小陌”“噗通”一声瘫在草地上。

他高高举起那串烤蜈蚣。

“药死你。”

“……是是是，你药不死。”

“嗯…谢谢师长你让我药不死。”

“哎……小陌呀。”

“嗯。”

小陌就着仰躺的姿势吃起了那烤蜈蚣。

“你应该晓得我这次来是要问你什么的罢？”

“嗯。”

“那你意下如何？”

“……嗯…”

“他们做了什么劳什子事惹得你不快了？”

“嗯……”

“…告诉为师罢~~”

“嗯。”

“哦。”

“……啊，师长你说的这个啊。”

“……所以能告诉为师吗。”

“嗯。”

“小陌”继续吃着蜈蚣。

“行。”

“等我一下罢。”

他侧躺在草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