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久朝尧闻言轻垂了下下巴,接着便将先前在门外与众人所商讨的事全盘托出。
……
“所以,只要寻得了那‘百年绵黄芪’方可痊愈…再不济,用那‘浑源黄芪’,也可再续命半月!”
裴漱玉震声整理着思绪,开始不断在脑中搜寻着一切与“百年绵黄芪”有关的东西。
“吱嘎——”门再次被推开。
“真就只差这‘百年绵黄芪’了?”
是裴出岫。
“如果是的话,”她大步走向前,挥了挥手中那被布包着的书,“那我便知晓那黄芪在哪了。”
“……”
霁仲倾眨了眨眼,先是看向裴出岫那平静的双目,再下移到对方手中那熟悉的粗布,“啊!这不是朝尧先前说的那本么?”
她说着转而问道:“出岫姐姐,你什么时候来寻我们的?”
“是小白告诉我的。”
裴出岫眯着眼,笑着将书递给了久朝尧。
她小移几步,转而在裴漱玉面前蹲下,轻抚着对方的鬓角——
“三年前,‘母亲’将你送来这裴家村时,你所用的药中,便有她赠予我的‘百年绵黄芪’。就连那些个上乘朱砂、马钱,也俱是‘母亲’赠予。”
“‘母亲’曾说过,”裴出岫扶住裴漱玉,缓缓直起身,面向众人“‘珍药虽千奇,但其尽有之。若实有需,待雾散之时,寻我便是’。”
“……‘母亲’…”
裴漱玉嘴中呢喃着。
“是了。”裴出岫应声点头,随后看向那窗中湖景。
“来时我已提前去那岸边看过了,雾已开始渐渐散去,待明日卯时,方可尽散。”
她轻捏了下裴漱玉的指腹,安抚着,“届时,你带着他们去便好。”
“去那岛上,寻‘母亲’去。”
“…可是……”裴漱玉目光希冀,却带着些不安,“在我的记忆中,早已忘却了‘母亲’……只得通过村长您、还有小白口中的只言片语来拼凑出‘母亲’的模样”
说着,她迅速低下头去,讷讷道:“我怕、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对,惹得‘母亲’不悦。”
…
“傻娃娃,”裴出岫指尖轻弹她额头,“还在为当年的事儿担心?”
她轻轻揉着对方那微红的眉心,“‘母亲’不出岛,只是因为小白能独当一面,能替‘母亲’打理那些个事了……”
“从来都不是怪你贸然动情。”
裴出岫迅速往下捋了捋裴漱玉的额发,遮住那泛红的眼尾,“好啦…”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紧接着望向窗外那渐散的雾气,“收拾收拾——”
“明天辰时,即刻出发罢!”
“…”
“小姐……”
萍儿双手微抬,却只是在空中游移片刻便要重新落下。
“萍儿。”
霁仲倾立刻握上那双手,眉眼微弯,“此次前行亦是凶险,你还是留在裴家村帮着出岫姐姐罢……”
“……”
“……”
“……好……”
她低声应道。
.
.
曦光微映,湖面平静无波。亦如他们在交州所见的一般——绿得沁人。
“漱玉姐姐。”
霁仲倾趴靠在船头,探手轻抚起碧波。
“你和出岫姐姐口中的‘母亲’…”她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裴漱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母亲’…”裴漱玉定定站着,嘴唇嗫嚅着,似在回忆些什么。
“‘母亲’祂…是个很好的人。”
前方云雾渐散,显露出的,却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碧绿水面。
裴漱玉缓缓跪坐下来,望着那片绿,瞳孔深处映不出任何倒影。
“村长她说,我当初不知为何主动坠入这‘死湖’…”
她跟着俯身拨起湖面,“是‘母亲’恰巧出岛行善,将我救起,并带回那‘蛊岛’上治疗。”
“…从我有意识起,我便忘记了‘我’。”
“为何名,为何来…又…为何要投入那‘死湖’……”
话落,一阵布料摩擦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便是脚步声。
——“你只知晓这些个从出岫先生口中得知的东西?”
是周微酉。
“欻——”
“嘿?”霁仲倾应声回头,看向身后那又开始摇扇子的周微酉。
“周微酉!”
她将抚水的手收回,转而撑着船舷直起身来,指着周微酉手中的那把绿竹折扇,“我算是明白了,自从你换了这新扇子,时不时就掏出来晃悠一下,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看见吧!”
“哦?”周微酉闻言又朝她扇了几下风,“何出此言?”
“你用过的扇子不说五十把也得有个二十五把罢!”她说着,又摊出手絮絮叨叨起来,“更何况,你以前通常只有在跟那些个姑娘聊天时才会拿出来做做样子,何时用的这么勤快了?”
“……呵呵。”周微酉掩面轻笑着。
“哎!你别不信呀!我之前数过——就算是跟你关系最好的那个青梅姐姐送你的折扇,你一天也就用个三四回……你现在这个,一天少说有十回!!”
周微酉就这样静静地听她说完。
“所以呢?”
他歪了歪头,“你有这功夫,要是用在读书上,那你姐得开心成什么样了。”
一听和她姐有关,霁仲倾又立马老实了起来。
但随着脑中闪过有关姐妹二人相处的画面,霁仲倾随即冲他做了个鬼脸,“我姐可说过!只要我过的开心,她可以养我一辈子!”
“我姐可不像你和你哥!整天净知道欺负人!”
说罢,像怕再次被折扇重击似的,又直直冲进船舱,只留下了句——
“不过嘛,你还是比你那坏哥哥更像些好人啦!!”
……
霁仲倾:“呜哇哇哇!!萧无执你怎的吐船里了?!!”
萧横舟:“唔呕呕——好、好晕呕——”
霁仲倾:“哎、你这!”
萧横舟:“呕——玄、唔——玄寂快扶我出去——”
卫玄寂:“是。无执。”
……
久朝尧:“……什么味道?”
霁仲倾:“萧无执刚才吐船舱里。”
久朝尧:“?这船也不晃啊!”
霁仲倾:“我也是这么想着的,但他就是吐个不停。”
久朝尧:“等等……船舱里?”
霁仲倾:“对……”
久朝尧:“呃啊啊啊!!呕——”
霁仲倾:“……”
周生秋:“哎、你俩这!”
久朝尧:“呜呕呕——船尾那门怎的打不开啊!!快放我进去躲一躲啊!”
……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了。”
周微酉接替着霁仲倾走到船头,直直盯着前方的那一抹深色。
“在那‘蛊岛’上生活的时间里,”他缓缓侧过头去,看向同样站起身来的裴漱玉,“‘母亲’为你做了什么…又,让你做了什么。”
……
裴漱玉看着前方那很近、又很远的岛屿,缓缓出声——
“我醒来后,将我忘记所有的事告诉了‘母亲’。”
“‘母亲’似乎并不惊讶。”
“‘母亲’只是问我:‘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么?’”
“我说:‘我不记得了。’”
……
“命运急流,莹却飘零……便唤你…‘漱玉’。”
“如何?”
“……漱玉?”
“是了。”
‘母亲’点了点头。
“裴、漱、玉。”
……
“那之后,我便一直在岛上生活着…”
“‘母亲’并没有要我做些什么。”
“只是让我帮忙种种花草,找找小白。”
“其余的时间,都只是让我好生歇息,安生养病。”
……
“漱玉啊。”
“怎的了?”
“‘母亲’。”
“你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罢。”
“…是了。”
“那你打算何时出岛?”
“……‘母亲’,您知道的…我……我并不想出去。”
“……漱玉。”
‘母亲’摇了摇头。
“你和小陌不一样。”
“小陌他不似常人——无法与外界链接…也无法‘人言’。”
“但你可以。”
‘母亲’看着我。
“漱玉。”
“可是小白他……”
“小陌自我遇到他之初,便早已无法人言,无法常视。”
“或许当初他还能像‘人’一样。”
“……”
“但那是我的问题。”
“我自是要负责。”
“……”我只是垂着头,没再说话。
“漱玉。”
‘母亲’扶住了我的肩膀,轻捋我的额发。
“你是个真正的‘人’。是不能永远留在这里的。”
“小陌,他至少还有小白。但你,不能只有我,好么?”
……
“自那以后,我和‘母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战。”
旭日东升,逐渐高悬于湖中。
“许是过了七日?亦或是半月?”
裴漱玉摇了摇头。
“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小白他似是帮我求了‘母亲’很久……”
……
“师长意已决。”
“‘晚上’……”
“子时。”
“子时未半到后院。”
“自是能寻到。”
“……小白…”
“我说过我不叫小白。”
“裴漱玉。”
“你还是那样听不懂‘人’话。”
“……”
“我说了,子时未半而去。”
“错过了。你只得再投那湖。”
“陌……”
“……”
“师长不会再心软的。
“……谢谢你…小白。”
“我不叫小白。”
“小白在其他地方撒欢。”
“……嗯,晚些我帮你去寻它罢。”
“谢谢。”
“但。‘小白’。”
“再有下次,我想我会想拔掉你的舌头。”
“我不叫小白。”
……
“小白他,其实是很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裴漱玉声音淡淡。
“虽然他每次说话都在像‘人’。”
“但就跟他说的一样——‘我想我会想’。真只是想想罢了。”
“……他只是不会说话而已。”
“后来呢。”
周微酉不断玩弄着折扇,“你去找‘母亲’了。”
他语气笃定。“你们打了赌。”
“……嗯。”裴漱玉垂手摩挲着腰间那佛牌。
……
“嘶、嘶——”
“好小白好小白…小白真乖……”
‘母亲’在抚弄小白。
“‘母亲’。”
我去到了后院。
“…”
‘母亲’将小白放回树枝上。
‘母亲’转身看向我,眼睛一眨不眨。
“是小陌。”
“……是。”
“小陌还是只跟你说了何时何地,没说何事。”
“对吗。”
“是的,‘母亲’。”
“你又唤他‘小白’了。”
“是……”
“他还是说‘会想拔掉你的舌头’。”
“是。”
“……”
“你下次还这么叫么?”
“会的罢。”
“……”
“小白总是这样,说些违心的话。”
“…唉……”
‘母亲’叹气道。
“他说的一直是真话。”
“只是因为是你、是我。”
“他不愿罢了。”
“这样吗…”
我当时似乎是在笑?
“漱玉……你莫要笑他了。”
‘母亲’好似无奈地又叹气了。
“此番前来,你应当知晓我要说什么罢。”
‘母亲’说。
“是。”
我轻轻应着。
“‘母亲’这次想和我打什么赌。”
“我要你这一年内每三天都去更换一次‘裴家村’旁的庙中祭品。”
“只要你换好了,便可直接回岛。”
“只是如此么?!”
我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竟这么简单。
“嗯。”
‘母亲’继续说着。
“但是,这期间你的‘心’,不得‘有’任何人。”
我闻言愣了愣——
‘母亲’,是为了我,故意打了这么个胜算全无的赌么?
……
我立刻答应了。
“好。”
‘母亲’点着头,将小白递给了我。
“一年内,你如我、如小陌那般心似神不动。”
“这岛,你方可继续依存。”
“反之,将不再主动对你开放了。”
“明白吗?”
‘母亲’道。
“‘母亲’。”
我答。
“漱玉明白。”
……
“……所以,在这一年的‘赌约’中,你输了。”
周微酉合上折扇,重新置于腰间。
“在日复一日地更换‘祭品’中,你遇到前来祭祀的‘夫君’。”
他转过头去,看向发呆的裴漱玉,“你‘爱’上了他。”
“心甘情愿地,为他,为了裴家村。彻底脱离了‘蛊岛’。”
“并且‘信守承诺’,不再踏足‘蛊岛’……”
周微酉对上裴漱玉怔愣的双瞳。
“亦或是——只是你自己觉得那‘蛊岛’,不愿再为你开放。”
“对吗?”
……
“啊!怎的都天黑了呀!”霁仲倾掀开布帘走了出来。
东升西落,湖面彻底归于平静。
夜色渐浓,更是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一座孤岛,却是明晃晃闯入众人视线——点点星光坠在那轮廓上,将那小舟吸了过去。
.
……
“嚓嚓——”
“啊、小白!”
裴漱玉停下脚步,看向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小白’。
“我正好在‘母亲’那发现了小白,喏——”
她将小白递到对方肩头。
“……”
他缄默着,轻轻甩了甩头,又刨了刨左眼处过长的刘海。
“你输了。”
“…什么?”裴漱玉疑惑道。
“我说,你输了。”
他说完,又在原地定了定,接着道:“输得……”
“……”
“太过胆小了。”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道。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