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旧碑 第21章 第贰拾壹章

“啪嗒——”

点点细水顺着山体蜿蜒淌下，最终淅淅沥沥，滴答落入石盆中。

说是“盆”，实则是经年累月，水滴石穿，在岩面沁出的一个瓦盆般凹陷。

只是这水似是流不尽般，不断从“盆”中溢出，遍布在周围绿莹莹的青苔上，形成一洼洼浅滩。

卫玄寂俯下身去，不顾身后那疑惑的目光，伸手拨弄着石盆中的那汪水。

“这水，很净。”他甩去指尖水渍，利落起身，回到萧横舟身畔。

“应当是从山上那泉眼流下的。”

走在前方的裴出岫闻声回首。她边说边向前踱了几步，顺手解下盘在腰侧的麻绳，“到了。”

循声看去，只见裴出岫面对的山壁近乎垂直，除却松动的碎石，基本再无落脚之处。

周微酉掩上折扇，走上前去，轻轻试了试崖壁间镶嵌着的那枚不过掌心大小、锈迹斑斑的半圆铁环。

“……这东西，”周微酉顺势抬头看去，一一扫过往上蔓延着的铁环，“如果是我们用的话，待我们六人尽数上山，恐怕会彻底损毁。”

裴出岫帮着霁仲倾系着麻绳的手一顿，跟着看向那山顶，“这应当不用担心。”

她眯了眯眼，“小雀儿说了，上面已有架好了的麻绳，到时候把着那绳慢慢沿山‘走’下来便好。”

“再不济，”她转而拍了拍面色煞白的萍儿，“在山上继续顺着东边走。那儿的山坡较缓，能顺着下去。”

裴出岫说着，又看向其余准备好的几人，“届时会有人来接你们的。”

“好。”

众人齐声应道。

再次确认装备无误后，便接连走向那崎岖山体。

临行前，裴出岫再次出声提醒道——

“开春了，山上的蛇虫应当也多了起来。走路多看脚下，落脚前先用棍子探探草窠！”

……

“玄寂哥，”久朝尧跟在卫玄寂下方，气喘吁吁道，“你怎的爬山还背着这‘琴箱’？”

“不累吗？”

“……”

卫玄寂脚步不停，直直向上攀去。

“玄寂哥？”久朝尧音量不自觉的加大了些，“你背着个大木箱子不累吗！”

“……”

卫玄寂仍没回应。

倒是被卫玄寂护着行在前方的萧横舟停下脚步，朝下出声道：“那可是除了我以外，玄寂最宝贝的东西了！自是不能落下！”

说着，他朝侧低头看去，“对罢，玄寂！”

“……嗯。”卫玄寂抬头木讷出声，随即往上托了托对方的鞋底，“看路。无执。”

萧横舟闻言又咧着个嘴继续朝上行去。

“……行罢。”

久朝尧砸吧砸吧嘴，跟着向上爬去。

……

自日出时分出发，至今已过去近三个时辰。

周生秋行在最前方，忽地仰头望去。

只见一抹红绿映入眼帘——正是那“血桃”树！

他精神一振，立刻拽紧腰间麻绳，朝下方朗声道：“看见那桃树了！只剩几步路的了！”

话落，周生秋的足底在山壁上猛力一蹬，身形借势疾跃而起，稳稳落在了那方平地之上。

他旋即转身俯下，将麻绳在掌心挽紧，向上发力。

紧接着周微酉、久朝尧几人也接连登上地面。

霁仲倾是最后一个。

她一手拉住麻绳，一手扒上泥地。

正要发力翻上时，脚下踩的那处铁环猛地一松——

整个人骤然向下坠去！

“啊啊啊！！”

随着一阵尖锐的爆鸣，她的十指死死抠进湿冷的泥里。

然而，抓握处的泥土正大块大块地松动、剥落。

突然，卫玄寂的身影闪到眼前，一只略感冰冷的手猛地攥住她的腕间——向上狠命一提——

“砰！”

天旋地转间，她的后背被重重砸在殷实的泥面上。

霁仲倾瘫在地上，指尖还死死抠着泥块，不受控制地剧颤着。

她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发黑。

卫玄寂刚站回萧横舟身侧，就看到了萧横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礼，他立马看向被周生秋扶起的霁仲倾。

“抱歉。”

他道。

被周生秋扶起后，霁仲倾先是抖着腿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接着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谢谢你。”

紧接着她又转头看向一侧面带担心的周生秋，抿唇出声。

“我没事。”

话落，只见周生秋侧过身去，似是在找什么东西。眨眼间，一方手帕被递到她面前。

“擦一擦罢。”周生秋说着，又意有所指的看向对方那满是湿泥的指缝。

“啊、好。”

霁仲倾接过手帕，连忙擦拭着指缝。

“……”

“…谢谢。”

“…话说。”

周微酉打断二人间的对话，缓缓走到那崖边。

他蹲在那留有霁仲倾指印的地方，“这铁环，只怕是已经坏了。”

说着，他用那扇骨穿进环中，轻轻向外一拉——铁环瞬间脱离崖壁，开始不断向下翻滚。

阵阵“叮铃铃”的碰撞声不断传来，越驶越淡。

“……嗯，”周微酉直起身、无所谓地拍了拍扇骨上的细泥，“这下彻底坏了。”

接着他又若无其事地摊开扇子，遮住嘴畔轻晃着。

周生秋和萧横舟齐齐皱眉朝他看去。

看着正笑吟吟朝自己走来的周微酉，周生秋有些说不出的感受。只得象征性地问一句：

“…这、该如何是好啊？”

“那咱干脆先将这些桃子全带下去？”

远处传来一道回声。

——

久朝尧不知何时跑到了那桃树下，一连摘下了好几个桃，，正掰开确定着。

“就我游历了这么些个州，目前就在这裴家村的山上找到过野生‘血桃’。”

他话音未落，手下不停，一颗桃树便已被利落摘净。

“更何况微酉哥刚才也说了，那铁环坏了，但凡少带了下去一个两个，想再上来可就难了！”

话毕，众人皆是一默。

久朝尧仍在不知疲倦般摘着桃子，徒留余下几人面面相觑着，似是有些忌惮。

“这些个桃子…会不会是其他什么人种的？”周生秋惴惴不安道。

周微酉闻言迅速收起折扇，朝他弯了弯眼，“这山如此之高，常人可是上不来的。”

“所以这些个桃子应是天地所种，并无主人。”

——“好！”

闻言萧横舟立刻双目放光，转向卫玄寂，“我们也去摘罢，玄寂！”

说罢，他将手腕伸到对方面前。

“……嗯。”卫玄寂乖乖帮他挽起袖口道：“无执。”

眼见众人接连上去摘桃，霁仲倾这才踌躇道：“只是…这些个桃林摘完，应要明日去了……”

“萍儿和出岫姐姐会不会担心？”

她的声音又加大了些，“要不用个什么东西，给她们提个醒罢？”

“…啊，对哦。”

久朝尧闻言摘桃的手一顿，紧接着原地盘腿坐下，从腰间掏出个小方盒。

只见一张类似空白符纸的东西从方盒中取出，再是一把黑色细粉和一支细毛笔。

他坐在原地闭眼想了想，随后兀地睁开眼，拿出个桃子便将那果肉捏碎，挤出些红汁跟黑粉搅拌均匀——

[铁索已损，归途艰难。为防不测，我等需多采血桃以备用，故将耽搁一宿，明旦放归。山下勿忧。]

久朝尧一字一句写道，最终在侧方落下二字——

“招摇”。

准备的差不多后，久朝尧又随意薅了把叶子擦干桃核周围的汁液。确定不黏手后，这才用干透的黄纸裹住桃核，又用些湿泥将其固定，随后便朝悬崖处抛去。

“好了！”

久朝尧转过身来，朝桃林走去，“那‘黄表纸’在那泥里可显眼了，出岫姐姐她们定能看见的！”

话音刚落，他便又伸手握上了那圆桃，“快些摘罢！”

.

“诶——朝尧，招摇？”

霁仲倾提着大袋桃子，好奇地在久朝尧身旁转着圈。

“先前在那徐州时，你不是说你的‘朝尧’不是‘招摇过市’的招摇么？”

说着，她顺手接过久朝尧递来的桃子丢进袋中，“怎的刚刚写那符的时候，用的是那‘招摇’？”

久朝尧摘桃动作不停，随意的撇了她一眼，潦草回了句，“……习惯了。”

“习惯了？”霁仲倾仍不死心，“什么习惯了？告诉我嘛……”

“……”

“告诉我嘛~”

“哎你烦不烦呐！快摘桃儿去！”

眼见那沾满红汁的手朝她袭来，霁仲倾这才笑嘻嘻的跑到周生秋、周微酉二人身旁帮忙收着桃。

……

桃树一颗颗摘净，成片阴影也随之从侧打下。

众人避过脚下四处乱爬的虫子，顺着桃林向深处寻去。

林间的缝隙透进点点斑光，预约可见红日由满转半，被山体逐级吞噬。

“玄寂。”

萧横舟正抬起头来，正正好好被打下的光束晃了神。

他一手提着沉甸甸的布袋，一手抬起遮住那漏光处。

“什么时辰了？”

他侧头看向卫玄寂。

话音刚落，萧横舟回过头去。只见卫玄寂颠了颠背着的木箱，又抬头虚眼看着那日落——

“应是酉时末。”

他凑到萧横舟耳畔轻声开口。

“无执。”

“好。”

萧横舟不自蹭了蹭被热气拂过的耳畔，正打算说些停下休息之类的话时，倒是走在前方的久朝尧先惊叹出声：

“诶？这地竟还有清泉？”

久朝尧絮絮叨叨着，提着布袋的手向上一发力——

一溜烟就跑到了那一泓清泉旁——

“哇！！”

听着他发出的阵阵感叹，后边的几人也徐徐跟上。

“哇！”

霁仲倾跟着蹲在那潭边，望着泉眼处飘着的石盆发出惊叹。

周微酉看着二人这副惊讶的模样，摇了摇头。

他重新摊开折扇，望向湖心盆中随着波纹而微微荡漾着的竹叶，“以泉为托，以盆为心…固其央而定，水满不溢。”

说罢，他又顺着周生秋的视线看去，那不断涌入细流的最里处，“那上方应当还有泉眼，再上走走罢。”

话落，周生秋便点头先行向上行去。

他则是跟在周生秋的身后。

顺着那贴着溪流的石阶，缓缓走上。

久朝尧：哇！

霁仲倾：哇！！

萧横舟：哇？

萧横舟：你们在哇什……诶诶？

（被卫玄寂拉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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