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记当初,
岑岳是怎么来到昭国、来到幽州,
也早已不晓。
只记得,
他同他爹娘从那漠北风沙处一路南下,过了那昭国‘防线’。
也算是他们走运,
正值新帝当头,边境处都乱成一团了,随便搜搜身,便也进去了。
……
只不过,也只有他走运而已。
……
“……哟?”
“不是都给你们放进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这儿的‘住’可不算好哦?”
男人跟门神一样,杵在那大府前。
他两手叉腰看着身前堪堪到达自己肩膀高的少年。
“你爹娘呢?”
“…那、那……”
少年两手交握在身前,鞠着身,说着口蹩脚的昭国话。
“被、”
“被‘赶’出来了……”
“……”
“‘赶出来’?”
男人闻言蹙起眉,
“你们去哪了?”
“谁‘赶’你?又‘赶’到哪了?”
“……我爹娘他们……”
“把我‘赶’出来了……”
“……”
“哈?”
……
少年被男人领进府中,
路过那“住”下的异族人们。
直至主屋。
……
“……还去‘边境’玩吗?”
一女人坐在最上方的主位,
而在她前方的空厅中,正明晃晃跪着两位比那少年还小的男孩。
“……”
两位男孩垂着头,俱是不愿说话。
“……”
女人定定看着他们,
随后嗤笑一声。
“手伸出来。”
紧接着她朝一旁一直站着的姑娘看去。
“‘打’到服为止。”
“……”
“是。”
姑娘点头,
强硬抓起两位少年的手——
“……恪之姐姐。”
男人领着目睹全程的少年,站在门口鞠躬道:
“‘他’出了些问题。”
男人瞥了眼少年道。
“……”
少年跟着重重鞠躬。
“……”
“带到书房去执‘法’。”
被叫做恪之的人朝姑娘侧头,
“你打累的就把门窗封死,”
“出来歇会、吃个饭再进去继续。”
“…”
姑娘点头,随后扯起那两位男孩朝外走去。
……
直至那三人彻底没了踪影,
恪之才让男人将少年带了进来。
“说罢。”
她点燃椅旁木桌上的熏香。
“去了‘哪’,”
“遇了‘谁’……”
突然,
她眯起眼,若有所系地看向男人。
“……”
“你先去‘那’‘问问’有没有谁‘碰’过‘他们’。”
“有就带回来,”
“依‘法’处置。”
“是。”
男人点头,
快步离去。
徒留少年定在原地,
低垂着头,
盯着那徐徐传来铁锈味的地面。
“……”
……
“想‘回家’吗。”
恪之突然出声。
紧接着不知从哪进来个人,往她手里递来本册子。
“……”
“呵呵……”
恪之目光扫过册上记载的内容,随即笑看向他。
“我说怎么你们‘进来’的时候,大夫检查了番什么事都没有。”
“结果没‘去’几天就都死了。”
“原来是压根没进昭国,”
“而是去那‘边境’晃悠呢?”
——“啪!”
摊开的小册重重拍在少年身前,
而摊开的那一页,则不偏不倚,
正好写着少年一家的信息:
长宁一年,九月二日,进。
离魂消髓:无。
私藏违禁:无。
是否“正常”:是。
……
长宁一年,九月十七日,确认入境。
……
长宁一年,十月三日,环荆州以上“边境”所行。
……
确认死亡二人。
因:离魂消髓。
……
……
他也不记得当时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当时那人问了他一句“名字是什么”,“多少岁”。
然后就被先前那男人领进一屋中住下了。
……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
却始终浑浑噩噩的。
……
“咚咚。”
房门突然敲响,
惊“醒”了始终未睡的人。
——“咔哒。”
门应声打开。
接着便是熏得呛人的檀香味。
“明天我要去一趟‘幽州’看看‘他们’的情况。”
恪之的声音通过厚重被褥传来。
“‘幽州’那最近在修缮‘蕃坊’,”
“那的‘骗子’也会为了名声‘救济’孤儿。”
“看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
“簌簌……”
——“吱——呀……”
脚步声走进,却只是传来木窗关闭的声音。
“今夜暴雪。”
恪之道。
“过了明天你走就只能在这继续‘关’三个月了。”
话落,
木门关闭。
……
灯影绰绰,
染着的蜡身早已烧去一半。
待他再起身,
却发现不知何时已是新蜡在燃。
……
轱辘辘。
轱辘辘。
木轮压着厚雪,不断连轴转着。
……
“……呼……”
恪之嗅着厢内有些过重的熏香味,这才撩开布帘堪堪朝外呼了口气。
“晚些到了,”
她看着窗外逐渐变薄的白皑,
“你自己看着办。”
她只是看着窗外。
“我事办完就直接走了。”
……
少年没说话,
只是攥紧身上麻布做的薄衣缩成一团,
缩在角落。
尽可能地,不要将寒气染给另一人。
……
阿子阿子。
这持续了他大半辈子,甚至更久的称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从他第一次走下马车,
第一次走进幽州、踏进“齐家村”的时候开始的。
……
“‘神子’有请,”
“您这边走……”
少年跟着恪之走过齐家村,走到那“神都”。
但当他想像之前那样,
紧紧跟着恪之的脚步走时,
却又被那“神”的信徒重重赶出。
……
同他一起赶出的,
还有一具尚且带着温暖触感的热尸。
看样子是被打死的吧。
看样子是乞丐吧。
看样子,
就好像和他一样。
……
“‘萨拉马特波’!”
……
“‘安赛俩目阿来库木’!”
……
少年跟着她的指示,
去了那尚在修缮、却居住了许多异族人的蕃坊。
顺着路途一路走,
一路听,
一路停。
……
却没有一句听得懂的……
……
是了。
他是作为一个异族人的身份来到这里的。
听不懂他们说话,
也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
因为理所应当,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对一位全然不了解的人抱有期望。
因为理所应当,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雇他干活。
所以理所应当的,
应该会饿死在这里了。
……
也好,
至少不像先前那个死人,
是被打死的。
……
“……”
“……你好?”
“……”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很高兴……”
“……识你……”
“……”
是熟悉的家乡话。
是熟悉的热温。
是熟悉的饭香。
……
想起来,
他很久以前在东越,
或者说,
他甚至都不算东越人。
因为他的爹娘是带着他一路走,一路苟活。
无名无姓,
无籍无名,
居无住所,
依无所倚。
走运的是,
他或许算不上饿死,
是送给了幸福。
……
——“你好!!”
——“很高兴认识你!!”
——“我的名字叫‘齐天纵’!”
——“你叫什么名字!!”
……
……
…
“我……”
“……”
“…我没有名字……”
……
……
是了,
他没有名字。
他从出生,
从过去,
从未来,
一直到今天。
他的名字都只是一声:
“喂”。
和,
“那谁……”
——“咚!!”
有人被狠狠打了一下。
——“你叫谁‘那谁’呢!!!”
一个尚且年轻的女声喝道。
——“哎、你这!”
那男声被打得连连惨叫,
“我可是花钱来读书的!”
“怎么可以打未来的‘大官儿’!!”
——“还‘大官儿’呢!”
“你连个人名都叫不出来,”
“还说呢!”
——“哎、哎!!”
——“齐天纵你搞毛啊!!!”
——“裴!”
——“青!”
——“溪!!!”
……
后来我才知道,
在我白日做梦的那段时间里,
有两个同我一般大小,又或比我大的两个人陪着我。
……
只是,
……
…为什么到头来倒给我头上淋了一头的米汤????
——“好痛!”
我刚想抬手捂住头,却又被帮我正洗着头的齐天纵狠狠拍开。
她说:
“不这样用力,只能给你剪个大丑光头了!!”
我的天啊……
这可给我吓了一跳,
我之前因为懒得打理头发,有试着剪过大光头。
真的,
真的特别丑啊!!
——“行!!”
我一咬牙,
“再用一点也行!”
“我能忍!!”
——假的。
……
痛死我了啊!!
这还不如给头发剪光等它自己长回来!!
天杀的裴青溪!
看我怎么弄你!!
——假的。
啊啊啊这个裴青溪怎么给我浇了一头墨!!
这下好了!
真的洗不掉了!!
我要和他绝交!!
——假的。
……
“‘正所谓~’”
“正所谓啥。”
“‘大义者~’”
“‘为国~为民~~’”
“……”
裴青溪说让我陪他念书,
两个时辰十文钱。
够买个烧饼了。
还是带肉末的。
嘿嘿。
……
“曾曾~”
哇?
好肉麻的称呼啊。
“我得进京去考个状元!”
“等我好消息哈!”
狗屁。
能得个秀才都不错了。
“等我当大官回来!”
“挣大钱!!”
确实能挣大钱,
等你当贪官了,
我直接一个为民为国,
劫富济贫。
“再见~!”
哦。
“再见!”
哎、嘴巴自己动了。
“早点回来!”
哎哟,
嘴巴又自己动了。
“天纵姐说!”
不要再动了!!
“今年除夕要用她当‘译官’挣的钱请我们去梁州玩!!”
啊啊啊!
原本是想当个惊喜的!!!
“哈哈!”
裴青溪一步三回头,
“好啊!”
哈哈什么哈哈!!
再笑、再笑嘴都要裂开了!!
——“你收了点笑行不行?”
我的天啊!
我不能再说了!
得先回去了!!
——“你个‘狗官’!”
——“还不快去!”
啊啊啊啊!
不行不行。
不能这么白日做梦了!!!
——假的。
.
“嗯?”
“阿子!”
“你怎么晓得我回来了?哈哈~”
“啊,”
“天纵姐你居然回来了?”
骗你的,
我老早就听阿爷他们说了,
说你昨天应该就会回来的。
但是昨天等了一天没回,
今天等了一天才见到的。
“嗯~嗯?”
“青溪呢?”
哇?
怎么一回来先问青溪去了?
自己问去,
鬼才告诉你。
“青溪中了秀才,”
“这下应该还在京城吧……”
啊?
我什么时候知道青溪考了个秀才的?!!
那我劫富济贫的梦想岂不是指日可待!!
“这样啊~”
天纵姐姐搂住我,
狠狠蹉跎着我的头发,
“那阿子呢?”
“那陶瓷手艺学的如何了?”
能如何?
惊天地泣鬼神。
“…还好啦……”
我撇嘴。
明明就是那!
万中无一!
一中无万!
“这样啊……”
天纵姐姐松开勒着我的手,
用手学着阿爷一样摸着没有胡子的下巴,
“下次临行前把你们卖不出去的瓷货给我,”
“我‘出去’卖去。”
我知道了。
天纵姐姐又要当奸商了……
……
虽然不道德。
但是真的好赚钱啊!!
我也想去!
我也想去!!
“……怎么样?”
啊?
什么怎么样?
天纵姐姐你说啥呢。
“真不想和我们‘出去’赚大钱?”
想呀想呀!
——“不了吧……”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来了好多‘小孩’需要照顾……”
照顾小孩很累的说,
不想照顾。
谁爱照顾谁照顾。
……
——假的。
……
“曾曾~~”
那狗日的怎么回来了?!
“青溪!”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在京城当官吗?”
哎哟!
我还想着过些天用攒的钱去京城找你的把柄然后直接威胁你给我钱!!
“哎、别说了!”
青溪摆着手,
“裴家村最近出了问题,”
“我回去帮忙了。”
哇?
裴青溪真是个傻子。
有钱能抵万难不是吗?
“…出什么问题了?”
“村里传了个怪病……”
青溪一边跟那阿婆一样唠叨着,一边掏了好多衣裳出来。
“……所以啊,”
“我干脆直接找个老大夫当师傅,学学怎么治病……”
……啊?
为什么放着大好前程不去??
去当那麻烦的大夫???
疯了吗!!
“…这样啊,”
“那我有什么能帮你们的吗?”
“嗯……”
青溪眯眼,瞥了眼床上吐着鼻涕泡的阿花,
“多烧点瓷碗什么的怎么样?”
真是“虎口大开”!
治病要这么多瓷碗干嘛?
难不成想倒卖我这厉害的“手艺“?!!
“行啊,”
“我晚些找阿爷借点泥胚多捏些,”
“烧好了我给你送去。”
…坏了……
成免费苦力还倒贴钱了!!
阿爷肯定又要拿这事狠狠压榨我了!!
大家国庆安康!
下次复更卷三应该是这个月末或者下个月月初 的时候了!
如果像这个一样提前写完的话,或者攒了二十多章我会挑个良辰吉日提前发的!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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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