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大开,铜钉在晨曦里泛着冷光。
顾淮没穿官袍,也没骑马。他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软甲,腰间挂着那把随他出入生死的黑鞘长刀,一步一步走进了皇宫。
这姿态,与其说是上朝,不如说是赴死。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季木然站在文官之首,眼神阴鸷地盯着入口。苏草木则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萧祈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奇怪的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关于兵权、关于军饷、关于谋反的愤怒,反倒全都退潮了。剩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酸胀感。
顾淮站定,没跪。
“臣,顾淮。”他抱拳,声音洪亮,“参见陛下。”
萧祈没叫他平身,只是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的玉扳指:“顾卿这一夜,去哪儿了?朕派人去侯府找,扑了个空。”
“回陛下,臣在城外练兵。”顾淮面不改色。
“练兵?”萧祈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练到忘归楼去了?顾淮,你当朕是瞎子,还是傻子?”
这一句质问,带着十足的火气,听得底下的大臣们心惊肉跳。
顾淮抬眼,直视着萧祈。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像是擦出了火星子。
“臣不敢。”顾淮道,“臣只是与故人叙旧。”
“故人?”萧祈眯起眼,“是苏草木的女儿,还是季木然的死士?”
“都有。”
这两个字一出口,满堂哗然。
季木然当即出列,厉声道:“顾淮!你这是不打自招!陛下,顾淮勾结乱党,图谋不轨,请陛下即刻拿下此贼,以正国法!”
“拿下?”萧祈没看他,依旧盯着顾淮,“顾卿,你说呢?朕该不该拿下你?”
顾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年少时的狂狷:“陛下若想拿我,昨日在落凤坡,就该让那些死士把我剁成肉泥。何必等到今日,听我在这里说废话?”
萧祈握着扶手的手猛地收紧。
又是这样。
明明是在吵架,可顾淮偏偏一句话就戳到了他的肺管子上。
是啊,昨晚他明明可以借季木然的手除掉顾淮,可他没有。他甚至在听到苏燕去找顾淮时,第一反应是担心她被误伤。
“顾淮,”萧祈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顾淮面前,“你总是这样,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你以为你保护了边军,就是忠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威望,已经盖过了朕!”
“那陛下杀了我啊。”顾淮不退反进,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你杀了我,把这颗脑袋挂在城楼上,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功高震主的下场。然后呢?北狄打过来,谁来挡?陇西叛乱,谁来平?”
萧祈被堵得哑口无言。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
外人看着是君臣决裂,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可实际上,每一句狠话背后,都是在逼对方给出那个“必须活着”的理由。
“够了!”
一声清叱打断了这场对峙。
苏燕从殿后走了出来。
她换回了那身淡青色的宫装,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神色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陛下,顾将军。”苏燕跪下,“妾身有本奏上。”
萧祈皱眉:“苏燕,这里没你的事,退下。”
“陛下,这是先帝留下的《边防策》。”苏燕举起那卷竹简,“妾身昨夜在翰林院翻阅古籍,偶然所得。里面记载了六十年前,太祖皇帝与当时的镇北侯——也就是顾将军的曾祖父,关于军饷的一段对话。”
萧祈一怔,顾淮也愣住了。
“先帝问:‘若国库空虚,是先保京城,还是先保边关?’”
“先祖答:‘京城有陛下,坚如磐石。边关只有将士,若不保,则国门大开。’”
“先帝又问:‘若边关要钱,京城也要钱,你当如何?’”
“先祖答:‘臣愿散尽家财,换将士一口饱饭。’”
苏燕抬起头,泪光闪烁:“陛下,顾将军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重复先祖的旧路。他克扣的不是军饷,而是……而是他自己在京城的宅邸、田产,甚至是祖传的宝玉,全都变卖了,填进了陇西的军需里!”
这一刻,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顾淮猛地转头看向苏燕,眼神震惊。
他从未对外人提过这件事。
萧祈的脸色变了,变得极其难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狠狠刺痛后的悔恨。
原来,他一直以为顾淮是在拥兵自重,是在以此要挟皇权。
却没想到,这个傻子,是在用自己的家底,去填那个该死的窟窿。
“你胡说!”季木然慌了,“区区一个侯爷,哪来那么多钱财填补军需?分明是谎报!”
“是不是谎报,陛下查一查顾府就知道了。”苏燕一字一顿,“顾将军府中,如今连烧火的炭都没有了。昨夜下雨,他连一碗热汤都喝不起。”
顾淮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他觉得此刻比挨一刀还难受。这种把伤口扒开给人看的感觉,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祈看着顾淮那副死鸭子嘴硬、实则尴尬至极的表情,忽然觉得很想笑,又很想哭。
他想起了小时候,顾淮也是这样,为了帮他摘个果子摔破了膝盖,却死活不肯说疼,只说是自己不小心。
“季木然。”萧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你构陷重臣,该当何罪?”
季木然瘫软在地。
“滚出金銮殿。”萧祈冷冷道,“再有下次,朕要你的命。”
风波暂平。
萧祈没把顾淮怎么样,反而留他在偏殿喝茶。
说是喝茶,其实就是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理谁。
“那个苏燕,”萧祈打破了沉默,挑剔地看着杯中的茶叶,“倒是比你这张木头嘴好使。”
顾淮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陛下若是喜欢,纳进宫当个妃子也行。”
“你也配提纳妃?”萧祈气笑了,把茶杯重重一放,“你先把你那烂摊子收拾干净。还有,以后缺钱,直接跟朕说。就算朕不给,你也别去卖你祖宗的牌子!”
“谁稀罕。”顾淮嘴硬,但眼神却柔和了不少,“我那是投资。等我打下北漠,抢回来的金银财宝,够买十个镇北侯府。”
“吹牛。”萧祈鄙夷道,“你小时候连只鸡都不敢杀,还说去北漠?”
“那是老子慈悲!”顾淮瞪眼,“谁像你,抓个蚂蚱都要研究半天怎么把它大卸八块。”
“那是科学!”
“那是变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儿依旧,但听在旁人耳里,却没了那种刀光剑影的杀气,反倒像是邻居家两兄弟在斗嘴。
苏燕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悄悄松了口气,笑着退下了。
其实他们都清楚。
顾淮不会反,因为他舍不得萧祈这唯一的兄弟。
萧祈也不会杀顾淮,因为满朝文武,只有顾淮敢在他面前摔杯子、骂脏话、说实话。
他们是对方的死穴,也是对方最坚硬的铠甲。
“顾淮。”萧祈忽然叫了一声。
“干嘛?”
“下次别买那种破早点。”萧祈嫌弃地撇嘴,“难吃死了。想吃糖糕,朕让御膳房给你做。”
顾淮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湿意,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
“最好是城南那家的味道。不然我就带兵去砸了你的御膳房。”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黄昏,宫门落锁前。
顾淮走出午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燕在宫门外等他。
“将军。”苏燕递过一个包袱,“这是我爹让我给你的。他说……以前的事,是他不对。这里面是一些银票,不多,算是赔罪。”
顾淮没接,只是看着那座巍峨的宫殿。
“不用了。”顾淮摇摇头,“你爹没错。他是文臣,要守的是规矩。我是武将,要守的是人命。我们谁都没错,只是站的地方不一样。”
“那陛下呢?”苏燕问,“他站在哪里?”
顾淮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释然:“他站在中间。累得要死,还得看着我们两边打架。”
他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苏燕,多谢。”
“将军不必客气。”
“还有,”顾淮勒住缰绳,侧过头,在晚风中说道,“以后别随便说要去死。顾淮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拿死来威胁我。”
苏燕怔在原地,看着那匹快马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