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围场,旌旗蔽日。
京郊的皇家猎苑里,马蹄踏起阵阵烟尘。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看着场中央的两人。
一边是身着明黄骑射服的萧祈。他虽为文人帝王,但身姿挺拔,挽弓搭箭的姿势竟有几分大家风范。只是那力道稍显不足,弓弦拉至满月,手臂已微微发颤。
另一边,是顾淮。
他今日未穿官袍,只着一袭玄色劲装,墨发高束,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他并未看皇帝,而是懒散地靠在一匹黑马的马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未开刃的钝箭,神情冷漠。
“顾卿,”萧祈保持着拉弓的姿势,侧头看向他,声音随风飘来,“听说你上个月在陇西,一人一马,射杀了北狄的三名斥候。如今这园子里的鹿,你可瞧不上眼了吧?”
顾淮眼皮都没抬:“陛下谬赞。北狄人跑得快,鹿跑得慢,臣怕惊了陛下的兴。”
“呵。”萧祈轻笑一声,松弦。
“嗖——”
箭矢离弦,却在偏离靶心三尺的地方无力坠落。
群臣一片死寂。
萧祈看着那支落地之箭,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虽不善骑射,但也容不得这般当众折辱。
“看来朕是老了吧。”萧祈放下弓,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杯酒,慢慢饮尽,“连弓都拉不开了。”
顾淮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射萧祈:“陛下是日理万机,耗了心神。这弓弩之事,讲究的是直觉与杀气。陛下心中想的是天下苍生、朝堂平衡,手自然就软了。”
这话里藏针,听得几位老臣冷汗直流。
萧祈握着酒杯的手青筋微凸,却忽然笑了:“顾卿说得对。那不如请顾卿给朕演示一下,什么叫‘直觉与杀气’?”
“臣遵旨。”
顾淮翻身上了黑马。那马似乎通人性,不安地嘶鸣了一声。顾淮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众人只见一道黑影闪过,顾淮甚至没有减速,反手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
“崩!崩!崩!”
三箭齐发。
远处的移动靶心上,三支箭成品字形,死死钉在了靶心。
全场哗然。
顾淮勒住马缰,回转马头,在那扬尘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祈。
“陛下,这才是箭。”顾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是用来射鹿的,是用来射穿敌人喉咙的。”
萧祈站在原地,仰视着他。阳光有些刺眼,让他看不清顾淮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杀气,不仅仅是对着敌人,也有一部分,是对着他这个昔日的好兄弟。
喧嚣散去,暮色渐浓。
行宫别院,灯火初上。
顾淮卸下了那一身戾气,独自坐在温泉别院里。水汽氤氲,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却不是皇帝。
那是个女子。
一身淡青色的宫装,身姿窈窕,面容清丽脱俗,像极了这春日里最温婉的一朵梨花。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步履轻盈。
“顾将军。”女子福了福身,声音如泉水击石,“妾身苏燕,奉陛下之命,给将军送来伤药。”
顾淮眉头微蹙:“苏姑娘客气了。本将未有伤处。”
苏燕走上前,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瓶金疮药,还有几块精致的桂花糕。
“将军莫怪。”苏燕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怯懦,却又有着一种奇异的坚韧,“陛下说,将军今日在猎场威风八面,恐招人嫉恨,夜里需防备暗箭。这药,是备用的。”
顾淮看着这个女子。
苏燕。户部侍郎苏草木之女。京城里有名的才女,也是萧祈最近有意无意提过几次的人选。
萧祈想联姻,想用文官世家来制衡武将集团。这一点,顾淮心知肚明。
“有劳苏姑娘。”顾淮收回目光,语气疏离,“替我谢过陛下。不过本将皮糙肉厚,暗箭伤不了。”
苏燕并不急着走,她站在池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轻声道:“将军可知,陛下为何要派我来?”
“为何?”
“因为妾身父亲,前几日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削减边军粮草,以充国库。”苏燕转过头,目光坦然,“将军恨我父亲,便是恨我。将军若觉得陛下是在羞辱你,尽可以把这怒气撒在我身上。”
顾淮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竟如此直接地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你不怕?”顾淮问。
“怕。”苏燕诚实地点点头,“但我更怕将军误会陛下。陛下虽与将军政见不合,却从未想过要置将军于死地。今日那三支箭,陛下若真想收拢兵权,完全可以在校场就以‘恃宠而骄’之名拿下您。但他没有。”
顾淮沉默了。
水面倒映着他的影子,也倒映着苏燕那双清澈的眼睛。
“苏姑娘,”顾淮忽然开口,“你可知我与陛下,小时候是怎么玩的?”
苏燕摇头。
“我们玩捉迷藏。有一次我躲在衣柜里睡着了,他找了整整一夜。找到我的时候,他哭了,说以后再也不跟我玩这种游戏了。”
顾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那时候的他,是不会拿箭对着我的。”
苏燕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但现在,”顾淮站起身,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滑落,“这箭,悬在头顶了。苏姑娘,回去告诉你父亲,边军的粮草,一粒都不能少。否则,我不介意让这京城,换个天。”
与此同时,行宫正殿。
萧祈正在批阅奏折,笔尖却迟迟未落。
“他去见苏燕了?”萧祈问身边的太监。
“回陛下,是。苏小姐在温泉别院,待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萧祈扔下笔,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派苏燕去,一是试探顾淮的态度,二是想借苏家缓和与顾淮的关系。毕竟苏草木是清流领袖,若能从中斡旋,或许能避□□血政变。
但他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堵。
“陛下。”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季木大人求见。”
“宣。”
进来的人,是一个身穿深紫官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枯瘦,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手里总是捻着一串佛珠。
此人便是季木然。当朝御史大夫,也是萧祈最为倚重的文臣之首,更是顾淮在朝堂上最大的死敌。
“陛下,春猎已毕,该摊牌了。”季木然开门见山,毫无废话,“顾淮今日立威,意在逼宫。臣已查明,他麾下三万玄甲军,已在五十里外安营扎寨。这是谋反的前兆。”
萧祈看着季木然,眼神复杂:“季卿,证据呢?”
“证据就是他在猎场说的那句话。”季木然冷笑,“‘让这京城,换个天’。陛下,顾淮已非当年的阿丑。他是狼,养不熟的狼。”
萧祈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雪夜里,顾淮决绝离去的背影。
是啊,养不熟了。
“季卿有何高见?”萧祈问道。
季木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明日回京,必经落凤坡。那里地势险要,一夫当关。臣已安排好一切。只要陛下点头,顾淮……就永远到不了京城。”
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萧祈睁开眼,目光如寒潭深水。
“季木然。”
“臣在。”
“你是朕的刀,但刀锋所向,得由朕来定。”
萧祈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掩盖了一切杀机。
“顾淮若有不臣之心,自有国法处置。但若是你季家想借机铲除异己,朕也不介意换一把新刀。”
季木然手里的佛珠猛地一顿,随即恢复平静,躬身道:“臣,明白。”
萧祈挥了挥手,屏退了季木然。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四周寂静无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顾淮因为练剑受伤,疼得睡不着觉。萧祈就偷偷溜进他的房间,给他讲书里的笑话,讲了一整夜。
那时候的顾淮,笑起来会露出一颗虎牙。
现在的顾淮,眼里只有刀光剑影。
“阿丑……”萧祈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别逼我。”
第二日,回京。
车辇浩浩荡荡地行驶在官道上。
顾淮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苏燕坐在后面的马车里,透过窗帘缝隙,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
“苏姑娘,”身边的丫鬟小声问,“你说顾将军和陛下,真的会打起来吗?”
苏燕没有回答。
她看着顾淮。那个男人挺直了脊梁,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她也看着远处的龙辇。那个帝王正透过车窗,凝视着这座山。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关系。不是君臣,胜似君臣;不是仇敌,却更甚仇敌。
路过落凤坡时,顾淮忽然勒住了马。
山风吹过,带来一阵肃杀之气。
“怎么了?”萧祈的车驾停下,掀开车帘问道。
顾淮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陛下,”顾淮的声音冷得像冰,“前面有埋伏。”
萧祈脸色一变:“你看清楚了?”
“闻到了。”顾淮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季木然府上死士的味道。陛下,您这是要清洗朝堂,还是清洗我?”
萧祈握紧了车帘,指节泛白。
季木然!竟然绕过他私自调兵!
局面瞬间剑拔弩张。
随行的御林军纷纷拔出兵器,对准了顾淮。而顾淮身后的亲兵也迅速结阵,护在主将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面山林中冲出。
尘土飞扬中,一队黑衣蒙面的骑兵杀了出来,直奔御驾而去!
“保护陛下!”顾淮暴喝一声,不再理会萧祈,单人独骑冲向了那队刺客。
他手中的剑出鞘了。
那一瞬间,寒光乍现,血肉横飞。
顾淮就像一尊杀神,没有人能挡得住他一剑。
萧祈站在车辇上,看着那个在敌阵中厮杀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
季木然想要借刀杀人,既除了顾淮,又断了萧祈的左膀右臂。
而顾淮,明知是计,却依然冲了上来。
因为他是顾淮。
那个说过“谁敢拦你,我就揍谁”的阿丑。
厮杀只持续了短短一刻钟。
当最后一个刺客倒下,顾淮浑身浴血地策马回到萧祈面前。
他扔下一颗人头。
正是季木然安插在军中的暗桩。
“陛下,”顾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依旧锐利,“这一刀,是替你挡的。下一刀,若再有人要伤你,我未必还会出手。”
说完,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萧祈一眼,径直离去。
萧祈看着那片血染的官道,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了一道口子。
他赢了。
季木然的阴谋破产了。
但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彻底输了。
输掉了那个在雪地里陪他站了一整夜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