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忍离开后,江宴便独自一个人待在天台,他想把这段时间发生事情好好理一理,虽然他已经猜到并验证了其中很大一部分,但仍有些关键节点他还想不明白:
如果地脉并未完全崩坏,那沉睡的尸魃为何会提前苏醒?那天江忍带走尸魃后又是如何处理的?
虞山选择龙潭镇来关押尸魃,是江昱的决定,还是隐藏在虞山的那股势力所做的决定?
还有鱼国人船舱里的那个梦境,到底是被什么触发的呢?
如今青铜地宫已被弱水淹没,想要再去一趟,要么请九瑶相助,要么……
江宴神思飞快流转,突然“砰”的一声,露台的门被推响,这门年久失修,无论开还是关,动静都大的离谱。
江宴也被惊的回了神,转头就见沈半人笑嘻嘻地捧着一箱啤酒,后面跟着的靳川端着碳炉,九瑶拎着两大袋食材正朝自己走来。
“你们可真让人好找!”沈半人在江宴旁边放下啤酒箱,开玩笑的抱怨,见十七不在,“十七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路已经通了,我让他去隔壁县城采买些东西。”江宴回道,起身帮靳川支好炭炉,靳川往炭盆里丢了个酒精块,用打火机引燃,火舌卷起来很快就烧着了炭。
沈半人帮着九瑶把袋子里的食材串到竹签上,一串串放上烤架。
四个人默契的分工配合,很快炭火滋滋作响,烤串也开始冒着诱人的油光,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沈半人利落的开了几瓶啤酒一一递给众人,“来,走一个吧!”四个人举杯,沈半人道:“庆祝我们劫后余生,往后呢,不求一帆风顺,但求遇难呈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四个人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沁人心脾,也熨平了心头难言的褶皱。
晚风轻拂,明月高悬,这一刻所有的烦心事暂且放下,只享受友人在侧,谈笑风生的静谧时光。
“那个江忍回虞山了?”沈半人关心道。
江宴点了点头。
“他看上去不想与你为敌。”沈半人表达自己的看法,“你因超度龙魃力尽血竭,是他连夜拉来了虞山的医疗团给你输血治疗,你当时生死一线,他但凡放任不管,你大概率活不成。”
“我知道。”江宴抬头看天,中秋已过,月亮依旧圆润皎洁,“我能在虞山安然无恙这么久,多半是他顶住了各方压力力保的。”
“他不已经是虞山实质意义上的家主了吗?也会身不由己吗?”靳川好奇。
“事关全族存亡,由不得任何一个人随心所欲。”
“江宴,你们江家是不是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你们被分成了几派,各自为营,因为事关族人生死,你们意见相悖,无法调和,甚至已经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
沈半人这个问题已经憋了很久了,但因为涉及人家家族**,一直不太好问出口。这一路来,他见到江宴表面跟他们谈笑风生,处理事情来也游刃有余,但其实他一直都背负着某种巨大的压力,处境也是风波诡谲,凶险万分。
如果江宴愿意说出来,就算他们不能帮上什么实质忙,至少能同他分担些?
江宴捏着手里的啤酒瓶,静默半晌:“这件事,已经将太多人拉入深渊。何况,我发过重誓,绝不向外人吐露内情。”
虽然没有直接回拒,但江宴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沈半人也不好勉强。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靳川看看他,又看看你,见大家都不说话,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想起了一个话题:“对了,江宴,我一直很好奇你的那个小神蛊,”他看着江宴脖子上的螭鬼牌,“它究竟是什么来历?”
江宴闻言,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螭鬼牌,目光陷入了沉思。
靳川小心翼翼:“这个……可以问吧?”
江宴笑:“可以。不过故事有点长,可能要熬夜了,你们确定要听吗?”
“听!”靳川高兴的拍板,看看沈半人,又看看九瑶。
沈半人:“我没问题啊,通宵老手怕什么熬夜啊!”
九瑶虽然没有说话,但也点了点头表示奉陪。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候江宴因得知苗疆有一种大神蛊,可让得蛊者修得神身,推测它们很可能是来自上古昆仑的一种特殊生物,为此,他打算亲自去一趟苗疆,探探情况。
可苗疆大神蛊一直都只在传说中出现,几千年来真正见过大神蛊的人寥寥无几,更别提炼制成功的人了。而且每一次大神蛊的问世,似乎都伴随着腥风血雨,和生灵涂炭。
江宴此行的目的也并不为找到大神蛊,只是想从练蛊世家们的信息库中尽可能的搜集整合大神蛊的相关信息。他以选蛊师的身份加入了南疆一个非常古老的练蛊世家,这个家族曾经也无限风光过,全盛时期几乎垄断了整个苗疆八部的练蛊事宜。只是后来连续几代经历独子早夭,兄弟阋墙等变故,致家道中落,人丁凋零。
到了这一代,随着小女儿迦叶的出生,似乎有了转机。
传言迦叶的母亲在孕期被曾经的爱慕者下了一种极为恶毒的蛊,在迦叶不足七月的时候,因驱蛊失败毒发身亡。没想到腹中的迦叶竟还活着,产婆将她刨出时,她已经睁开了眼睛,不哭不闹,还会盯着大人笑。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只害死她母亲的蛊虫,竟乖巧的停留在她的掌心,丝毫没有伤害她的意图。
或许传言都有夸张的渲染,但迦叶从出生起,就与虫为伴,等到了记事时,展露出来的练蛊天赋,更是在苗疆八部年轻一代中遥遥领先。
恰逢苗疆八部七年一度的斗蛊大会,各部练蛊世家都会携自己最好的蛊虫前去参会,胜出者可从苗疆八部的虫库中优先选择最有资质的幼虫。
练蛊练蛊,其实三分靠练,七分靠虫。幼虫的品质,直接决定成蛊的价值。同样一种类型的蛊,会因幼虫的品级产生巨额的差益。不谈极品,仅上品的售价就可高达百万,巨大的利益,让苗疆各部十分重视斗蛊大会,几乎当成了整个家族的头等大事。
今年的斗蛊大会,迦叶将作为家族的主力代表参会,而江宴,会以随行选蛊师的身份全程陪同。
这一届斗蛊大会在苗疆最繁华的小城丹都举行,由上一届的魁首莫冈家族承办。
丹都集市是一条凌河而建的水陆集市,以各式各样的桥廊回环相连,形成四通八达的行人步道,桥两侧的河里,来往穿梭着作为货摊的长尾船。
久居深山大川的迦叶,早就对北疆水路平原的繁华心向往之,在抵达丹都后,便时常溜到集市上闲逛。
这一天,迦叶在经常歇脚的一家茶饼店吃着下午茶,集口最热闹的廊桥上,一位吹长笛的乐师,正在沉醉地演奏,旁边围了一群驻足欣赏的路人。
一曲终了,笛声婉转清越,直入云霄,引得路人纷纷鼓掌叫好。
“真难听!”迦叶却小声吐槽。
没想到这随口而出的小吐槽被旁边船贩上的大爷们听到了,引起了他们极大的不满,其中一位大爷看她是外乡人,冲她喊道:“小姑娘,这可是我们丹都最好的乐师,在丹都,多少青年才俊不惜重金想拜入他的门下,他都不收呢,你到底懂不懂欣赏哦!”
“我是不太懂音乐啦,”迦叶直言,“可我就是觉得不好听啊,作为听众发表下看法也不行嘛!”
“小姐是对这位乐师有什么成见吗?”茶饼店老板问:“我虽然只会一点排萧,但听乐师的演奏,也能听出他精通乐理,技艺非凡啊。”
迦叶摇了摇头:“我又不认识他,怎么会对他有成见?再说,我也不是说他吹的不好,只是他的笛声听起来十分的纠结矛盾,仿佛一个自怨自艾的人,在耳边絮絮叨叨,时而委屈,时而又消沉。他的笛声确实能传递他的情绪,但是他的情绪太负面了,所以让人很不舒服。”
“迦叶的话引起了另一位食客的共鸣,他就是斗蛊大会的承办方--莫冈家族的四公子,思南。”江宴停顿了一下,再度将这两个名字放到一起,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思南与迦叶年纪相仿,区别于莫冈家族逞强好斗,个个工于心计的作风,思南是个秉性非常纯和的人,他有着少年人的天真烂漫,也有着莫冈家族所没有的温良宽厚。
从茶饼店老板的口中,迦叶和思南得知,这位乐师是半路出家,祖上原来是打渔的,此前家里面没有任何人接触过音乐,不知怎么的,他就痴迷上了长笛,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为了练好长笛,他每日都会来丹都集市最热闹繁华的集口吹长笛,常常一练就是一整天,从朝阳初升到晚霞满天。从一开始的五音不全,狗都嫌吵,逐渐到不难听,还不错,再到路人摊贩也会停下来静默欣赏,人们对这位长笛演奏者每日准时出现在丹都集市已经习以为常,都默契的称呼他为乐师。
乐师的听众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大,甚至有听众为了听他演奏,从百里之外的异乡长途跋涉而来。
可他却越来越不开心,越来越沉默寡言。
随着乐艺精进,他对音乐的鉴赏能力也逐步提升,这却也越来越让他感觉到了自己在天赋方面的缺失。而他越是想要补上这份缺失,就越会深感无力。乐师深陷于这种痛苦纠结的情绪中,长此以往,性情大变,笛声也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听了茶饼店老板的叙述,迦叶和思南的心中反而不约而同的都有点同情这位乐师,他的一生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的追求,唯痴迷于音乐,并为此付出了自己全部的身心。”
不过在如何帮上,两人却有不同的主张,于是两人便相约斗蛊,看谁的蛊虫能助乐师解开心结,演奏出让他自己满意的美妙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