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异闻录 第26章 昨日殇

“两百年就是年份最高的，骗人吧？”陆吾有些不信。

花重将折扇合起，笑道：

“哎～这玉骨芝稀罕的很，听说只有万年前的昆仑天池才有，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真被他搞来了一株。”

“如此珍贵？！”

洛清辞也是一惊。

“两百年玉骨芝，起拍价，六十万玉珠！”

“小师叔，这个需要给你买回去调养身子吗？”

花重含笑望向洛清辞，见洛清辞摇头，便打消了竞拍的念头。

洛清辞知道妖客在打趣自己，陆吾却急了。

“洛清辞，你身子不是一直不好吗？为什么不要？”

洛清辞轻轻摇了摇头：“它对我无用。”

“为什么？”

洛清辞对此讳莫如深。

交谈中，只听一道清亮女声响彻大堂。

“一百万玉珠！我看谁敢与我程家争！”

凌厉霸道女声从对面的雅间内响起，一个玉牌被蛮横地扔下，上面赫然一个“程”字。

“东州程家，不妙呀！”

“听声音像是程大小姐，又来给他弟弟求医问药来了？”

“算了，人情还是卖给程家吧。”

听到“程家”二字，洛清辞眸色骤冷，又很快将情绪掩下。

他轻轻掀起帘子的一角，恰对上了一双冷冽阴狠的双眸，他顿觉心头一颤，手一松，帘子完全垂落下来。

“怎么了？”

“那女子，没戴傩面。”

洛清辞抬手，徐徐将帘子卷了上去。

陆吾也去瞧，对面的帘子却被全放了下去，什么也看不见。

“老身也对这玉骨芝很感兴趣，程大小姐，可愿割爱？”

一道苍老却中期十足的女声自楼下响起，伴随着“哒——哒——”的声响，只瞧见一个略有驼背的银发老妪拄着一根木拐，闲庭信步般穿过人群，深深的皱纹里堆满了慈笑。

“冰老大驾，未能远迎，失礼了。”

无祁恭恭敬敬地对她作揖，四周的黑袍人也纷纷行礼。

饶是花重也起身对那老者抱了抱拳。

偏偏那程大小姐毫无动作，反而更加无礼：

“冰老，您有您那‘药圣’妹妹还不够，同我这小辈争一株药草就没意思了吧？”

“冰姝、寒筌两姐妹可谓活的最久的人族修士了，归属天音门，啧啧啧，南域的人怎么还跑到东海来了？”

花重略有些懊恼地抬起折扇，轻轻敲打自己的额头。

陆吾和洛清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个出逃万毒门的红衣女子。

冰姝依旧在笑，浑浊的双眼却直勾勾瞧着那玉骨芝，道：

“既然程大小姐是不愿割爱了，那就公平竞争吧。老身出——两百万玉珠。”

无祁见气氛此剑拔弩张，看戏般喊道：

“两百万一次！”

“三百万！”

“四百万。”

“……五百万！”

“小姐！不可再继续了，家主那边……”

“闭嘴！”

“老身不解，姑娘为何对这玉骨芝如此执着？”

“……不用冰老操心了，今日这玉骨芝，纵然我拍不下，也定然要抢到手！”那女子似乎是在威胁，却明显没多少底气。

“……罢了罢了，本想着给我那妹妹取来，看程大小姐如此，许是有更重要的事，老身便不强求了。”

“冰老，是寒老让您来试探我的吧？我可够格请她出山，海上相会？”

“五百万玉珠，成交！恭喜程大小姐获得玉骨芝！”

两道声音交叠，程雨珊掀开帘帐。

冰姝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拍卖场。

“三日后，无枉城。”

气氛骤然缓和下来，再看对面，程雨珊所在的雅间也空了出来，整个大堂的竞拍者也走了大半。

陆吾凑近洛清辞耳畔低语，道：

“我对这程家倒是有所耳闻，听说是个经商世家，程二公子横空出世，以单灵根的资质本应入昆仑剑阁修习的，谁知程家却将他扣在海上，让他继续经商，真搞不懂程家人怎么想的。”

洛清辞眼底多了些许难言的苦涩，心中却总念着那遥遥对望的，如此独特的雾蓝色双眼，如同静谧的波涛，带着大海深沉与晦暗。

花重冷嗤一声，面色阴沉下去，叹道：

“天才固然会给家族带来极大好处，可对于商户来说，眼前的利益与长远利益对比之下，那程二明显没有长远利益可言，自然要在他有生之年榨干所有价值。”

“嘘——第四件拍品来了。”

“第四件拍品是一对长刀。”

陆吾一听，顿时来了兴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圆台。

只见无祁拿出两把通体纯黑的长刀，一柄吞口为狮，一柄吞口为虎，虎、狮口中皆衔一颗红珠玉，双目似用琉璃雕刻而出，刀身皆有血槽贯穿，只是远观便觉寒冷肃杀之气直逼面门。

“此双刀不知出处，似乎伴随先前的主人征战一生，刀中封存了数千冤魂恶鬼，煞气极大，虽乃凶器，却可好生使用。起拍价，八十万玉珠。”

无祁难得好心，补充道：“我要提醒一下，这双刀已然自封，若没有把握打开，就不要浪费钱财了。”

“我要这个！”

这是陆吾第一次如此坚定且渴望地想要得到什么，甚至他自己都不知为何会对这两柄刀带有这么大的执念，以至于，似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好似这两把刀，本就是他的。

“你驾驭不了。”花重冷声告诫。

“我……不在乎。”陆吾语气果决坚毅，已下定了决心。

洛清辞见陆吾魔怔一般死死扳着窗框，双眼空洞木讷，忙掐诀念咒想将陆吾从那种诡异的状态里拉出来，却被花重制止。

“花重……”

“不错呀，这小子前世孽缘未了，难怪心有执念。这两把刀，合该是他的。”

“什么？”

“五百万。”

花重淡淡喊来一句。

无祁古怪地瞧了花重一眼，随即喜笑颜开：“五百万一次。”

“六百万！”

人群里有人喊价。

“故意抬价，很好，让我瞧瞧是谁！”

花重向下重重一瞥，就瞧见角落里一个黑衣女子也向这边望过来，一双白眸燃着碧火。

只一眼，花重便怔住了。

“六百万两次！”

“雪……见……”

【他是我徒儿。】

“这次妖客怎么不竞了？”

“何方神圣敢与妖客叫价？”

“一千万。”

如此价格一出，全场哗然。

那女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拍卖场，花重却大汗淋漓地瘫坐回椅子上。

“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

口中说着无事，花重整个身子却在轻颤，略显狼狈。

“他，还有那刀，我带走了。”

未等洛清辞做出反应，身旁的陆吾便随着那道清冷女声一同消失。

“陆吾！”

“一千万第三次，成交，恭喜妖客公子又获双刀。”

“陆吾！”

“他被他那好师父带回去了，”花重愤愤地捶打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哎！什么事儿啊，还要我来付钱，早知就不叫价了！”

“最后一件拍品，本店镇店之宝，万年青鸾羽！起拍价，一千万珠玉，一支！”

洛清辞看着台上被无祁托举在手上的一包袱羽毛，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洛清辞：他当时也没说这么值钱啊！

花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道：“走吧，付钱，然后回去。”

“哎。”

洛清辞跟着花重离开了雅间，屋外恰有侍从接应，引着他们去交易处。

“刚刚那两把刀已被人取走了对吧？”

“是，那两位客人说钱您来付。”

花重轻叹一声，将一个纳戒交到侍从手中，道：“里面的玉珠足够了，多的就当下次来吃酒的钱。”

“好的，小的会转告掌柜的。”

洛清辞将玉簪妥善收入纳戒，转身正欲打开铁笼，侍从忙提醒道：

“这畜生太生猛，怕是会伤了洛仙君。”

“无碍。”

洛清辞只轻轻落下这三个字便打开了铁笼，笼内的雪鹰哀哀地啼叫两声，任由洛清辞将它抱起。

“你随我回去养伤吧，伤好之后，海阔天高，放你自由。”

“咕咕——”

洛清辞轻轻抚了抚它头顶的两根金色翎羽，雪鹰便舒服地叫唤两声，拿头去蹭洛清辞的掌心。

“这……这真是……小公子果真厉害，这雪鹰怎么训都野性难除，遇到您竟如此乖顺！”

花重也是有些惊讶，随即笑笑，朝洛清辞招手：

“走吧小师叔，天色不早了。”

“好。”

洛清辞与花重一同离开风月阁时，得了闲暇的元祁依旧倚在门边晃他的碧玉烟斗。

“哟~那傻小子打发走了？”

洛清辞轻轻“嗯”了声。

“洛仙君啊，你说说你也活了近两百年，怎么还有闲心思陪那一个十五六岁的傻小子演戏？”

洛清辞缓缓张口：“我乐意。”

“得嘞，洛大东家~”

……

待洛清辞随着花重回到断妄崖老桃树前时，便瞧见一人立于满树繁花之下，面色有些阴沉，许是等候多时了。

洛清辞老实了。

他正准备和身旁的花重串个话，谁知花重早早就化作花瓣溜了，徒留洛清辞站在原地。

洛清辞：“……”

梅远山瞧见洛清辞怀中抱着雪鹰，于漫天花雨中显出身形来，深深呼出一口气，快步走向他。

“师兄，我知错了。”

“你哪次真的记住过？你身上染了血，是穆家那小子的？你明知道你现在……”

梅远山一时说不下去，偏过头，阴沉着脸。

“师兄……”

洛清辞垂下眸。

是啊，他明知道不该再靠近了。

见洛清辞神情落寞，梅远山几乎是一瞬间被心疼淹没，也不好再提旧事。

“走吧，下次出去总要先同师兄说一声。”

“好。”

“怎不见陆吾？”

“他……”洛清辞心中愤愤，语气也冲，“他被他的师父带回去了。”

“我说梅师叔，总把你这小师弟看得这般紧怎么行？万一被养成个不谙世事的，以后被拐走了你都没处哭去。”

花重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

梅远山一记眼刀剜向懒懒倚靠在桃枝上的花重，哼了一声，带着洛清辞走了。

到了玉竹轩外，梅远山终于耐不住好奇，问出口来：

“师弟，你同师兄讲，为何要去罗刹海市？是你知道他会去吗？”

“……事先我并不知，许是……缘分如此。”

洛清辞瞒下了一些事。

他很清楚穆尧为何会突然现身瀛洲仙府，还受了那么重的灵力反噬。

一定是陆吾那家伙在试探他，不知他如何暴露了，叫陆吾起了疑心。

没想到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心思那么细。

大意了。

“好了好了，师兄不问便是。”

“师兄，我明日告诉你好不好？”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

梅远山愣了愣。

明日？

明日是什么很重要的日子吗？

“师兄，真的，就只差几个时辰了，明日师兄来的早些，我一定如实相告。”

怕洛清辞待会儿同他撒娇，梅远山无奈，只得应下。

……

次日，不过卯时三刻，思索了一夜都不知今日是什么节日的梅远山，面带疑惑地推开了玉竹轩的门。

只是刚踏进院子，梅远山就愣住了。

只见明世修正笑眯眯地坐在院中喝着凉茶，见梅远山进来，笑意更甚。

“师父？您怎么在这儿？我怎么记得……”

若不是明世修今日穿着黛色氅子，卸下那身青色掌教服，梅远山甚至以为昨日是梦，今日才是腊八。

“远山，来。”

明世修朝梅远山招了招手，梅远山就这么乖顺地走过去，被明世修按在石凳上。

“师兄。”

洛清辞一手掀开小厨房的门帘，一手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走出来。

是一碗缀满青葱的清汤面，还泡着一个焦香金黄的煎蛋。

“咕咕——”

雪鹰从院子的梨树上飞旋下来，落到梅远山肩上，那毛茸茸的头去蹭梅远山的脸颊。

“师兄，生辰安康。”

“远山，生辰喜乐。”

梅远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

原来，今日三九天，是他自己的生辰。

难怪，原是他忘了。

他的师父和师弟却记得。

“师兄，这个给你。”

洛清辞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中握着一根玉簪，他将玉簪递到梅远山手中。

“这是？”

“这就是师弟昨日瞒着师兄去罗刹海市，带回来的东西。”

梅远山眼中霎时如冰雪遇春，寒梅怒放般，荡起一池春水。

“远山呐，从今往后，你便是净尘阁执法长老，这礼物，如何？”

明世修笑的合不拢嘴，静静瞧着梅远山受宠若惊般的表情。

梅远山说起话来都磕磕巴巴起来：

“师父，师弟……你们……哎……我很高兴。”

“远山呐，你师弟给你带回来的可是好东西，快认主让为师瞧瞧。”

梅远山颔首，以灵力裹挟指尖，轻触玉簪，那如同藤蔓一般卷在一起的木簪忽地舒卷开来，一条触手轻轻缠住梅远山指尖，刺下，一滴指尖血骤然隐没在白绿色的光点里。

一时间，梅远山似有所感，他将手伸入白色雾团中，一握，一杆通体银辉的长枪便出现在他手中。

枪上刻着红梅纹样，枪身在温柔的暖光里通体泛着淡淡冰寒的光，枪鸣震震，如击钟罄。

“原是这样，师弟有心了，师兄很喜欢。便叫你——斩霜吧。”

梅远山将长枪向高处一抛，落回手中时竟变作一支长而尖的红梅簪子，簪上篆着两个小字——斩霜。

那指尖血变作绽开了两三朵红梅花，甚是好看。

只见梅远山将头上发带拆下，随手轻挽，用梅簪别起墨发。

“如何？”

洛清辞连连点头，将长寿面推到梅远山面前：

“师兄快吃吧，要凉了。”

“好，好。”

“师父要一起吗？”

“哎，哪有师父跟徒儿抢一碗长寿面的道理，快吃吧。”

饭后师徒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

明世修不知想起什么，悠悠开口：“小辞啊……”

梅远山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怎么了？”

“青鹿秘境，你要去？”

洛清辞一时无言。

桌上气氛霎时低迷下去。

梅远山在旁细细瞧着洛清辞的情绪。

他私心是不愿去的，可昨日看到穆尧那副破碎痴狂的模样，他终究动了恻隐之心。

“师父……”

“你总不能躲他一辈子，他痛苦，你也煎熬。”

“可我这具身子还能撑几年？”

洛清辞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手中茶杯剧烈激荡，滚烫的水溅上手背，烫出一大片红。

“师弟！”

梅远山一下子站起来。

“见了他……又如何？让他再亲眼看我死在他面前吗？师父……那太残忍了。”

明世修起身，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洛清辞的左肩：

“青鹿秘境是他的死劫，若你决心斩断一切，是最好的。”

说完这话，明世修翩然而去，徒留洛清辞捂着心口不知所措。

梅远山捧起他的脸，一瞧，竟已泪流满面。

“师兄……”

梅远山不由分说地将洛清辞按在自己肩头，像小时候一般轻轻拍着他的背：

“别怕，师兄知道，师兄支持你。去见见他吧，不要违逆你的心。”

师兄希望你顺遂安康，可那终究做不到了。

所以啊……师兄希望你，肆意一次、无悔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