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祁整个人,不,是整只狐狸都兴奋的不得了,三条尾巴险些甩到天上去。
“真……真的要用这个换吗?”
“真,真的不能再真。”
在得到准确答复后,元祁又有点儿不敢收了。
“我就算把店面当了也没那么多钱跟你换啊,想要也没办法。”元祁欲哭无泪,想还给陆吾又心疼的不得了。
陆吾见他这样,反倒爽快起来:“就算结个善缘,全送给你了,给我们一点玉珠就行。”
见陆吾如此大度,元祁也不同他客气,抱着那一堆羽毛开心的像个孩子,落下一句“稍等”便化作一只灰狐蹿回了风月阁,徒留洛清辞与陆吾在门前面面相觑。
见陆吾憨笑,洛清辞剜了他一眼:
“解释。”
“那是我师父换羽期掉的,我师父说,我要是在外面快饿死了,就拿她的毛换钱来着。”
“……”
“你的师父,是……青鸾?”洛清辞面色有些古怪。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你信吗?”
陆吾突然就觉得自己师父的身价突然暴涨,一想起雪见的那一身青羽,就双眼放光。
须臾,元祁回来了,笑的满面春风,身后跟着数十个小厮,无一不搬着金匣子,打开,里面堆满了玉珠。
“这——是不是……给的有点太多了?”
“不多不多,不够再来呀。”元祁笑的讨好。
洛清辞在一旁缄默不言。
陆吾则迟疑地将五十匣玉珠都收入了纳戒。
二楼的花重撑着栏杆向下看,与元祁隔空相望,元祁冷哼一声抱着爱不释手的青鸾羽回去了。
……
彼时,鬼市花店。
穆尧悠悠转醒,入目便是一双圆溜溜、黑漆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他被盯得汗毛倒竖,多年的习惯叫他下意识想拧断这东西的脖子。可他只是稍稍动了动就察觉出不对。
“你醒啦?”
穆尧没理会,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细细打量。
有灵力残余,应该是心急之下不小心留下的。
是风灵力残余的气息。
这种认知叫他心脏狂跳,他开始环顾四周企图寻找什么。
小梅看着他彷徨难过的眼睛,看了看正在包花的阿妈,悄悄凑到穆尧耳边:
“你是在找你的朋友吗?”
穆尧愣住了。
他看向身前这个被他忽视的小梅花鹿,迟疑地点了点头。
“白发哥哥走啦,嘘——他不让说的哦!”
穆尧想下床却直直从床上跌下来,他一落地甚至没顾上疼,发了疯似地向外冲。
“你的伤还没好,不想活了?”
一个妇人突然拦在他身前。
他忍着剧痛,一个瞬行符便甩了出去。
如果真的是你回来了,那就算是叫他现在就被反噬至死也没关系。
如果不是……
那他是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
鬼街。
“花重说的对,东西是挺多挺新奇,但逛久了也真的很无趣。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带道侣来,不无聊吗?”
陆吾连续的发问让洛清辞不知如何回答,干脆不回答他,默默向前去。
直到两人走到一个拉糖的小摊前,洛清辞驻足下来。
看着游龙拉糖,洛清辞一时恍惚。
“哎?糖人,洛清辞,原来你喜吃糖啊。老板,怎么卖的?”
“一颗玉珠。”那小贩道。
“一颗玉珠?你这糖人就是普普通通的糖吧?”
“是啊,你们新来的吧?只要来了鬼市!无论什么东西,都是一颗玉珠起价。”
洛清辞蹙眉凝思片刻,拉着陆吾走了。
“其实也不是不行。”
“我不喜甜。”
陆吾还想再坚持一下,洛清辞却没给他机会,拉着他快步向前走。
“嘶——”
不过刚走出几步,洛清辞便猛地站住不动了。
他方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在陆吾不解的目光里,洛清辞四下环顾,终于在一个断头巷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条头有犄角的黑色小蛟。
洛清辞伸手拎起那条“小虫”,让它盘在掌心,轻轻用指腹蹭了蹭它的脑袋。
陆吾原本还好奇洛清辞在干什么,凑近,看清洛清辞手里的东西,直接吓的后退数步,惊叫声甚至引得四周的人与妖齐齐侧目。
“蛇!蛇啊!洛……洛清辞!你别过来,不,你放下它再过来!”
“这不是蛇。”
“是!”陆吾很固执。
“这是一条小黑蛟。”洛清辞耐心解释。
“那也是蛇!”陆吾不听。
“它能化龙,不算蛇。”
“不,就是蛇!”
“妖女,休走!!!”
一声怒呵打断了二人无休止的小拌嘴,匆匆瞥去,只见一道红影极速掠过,洛清辞侧身避开,仍被那红影撞到了肩膀,趔趄一下。
那红影眨眼间消失在死胡同里,洛清辞暗道不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陆吾,贴墙躲好。
不时,一匹黑炎鬼马停在二人方才站立的地方,那马背上的罗刹高声怒斥:
“出来!”
洛清辞将黑蛟藏进纳戒里,提起磷火灯笼,拉着陆吾不不疾不徐地从暗巷里走出来。
那罗刹一见磷火,忙收了方才的气焰,恭敬抱拳,道:
“不知是贵宾在此,惊扰了两位,小的给您二人赔罪。”
洛清辞冷眸,抬手指向鬼市东方,道:
“无妨,我们正欲向前去,突然被一个红影袭击,她向东跑了,定要抓住她。”
“惊扰贵客,我即刻就去将她缉拿!”
那巡逻的罗刹忙了道谢,骑上黑炎鬼马便消失无踪了。
待那罗刹离开,陆吾眉峰一凌,抽刀出鞘,一刀斩去,冰花蔓延,触碰到类似结界的东西,寒冰便不知随着什么,一同碎裂,散了一地。
“退——!”
洛清辞一把拉起陆吾便跃上墙头,只见密密麻麻的小黑虫很快将两人原本所站的地方包围起来。
窸窸窣窣的响动激的二人脊背发寒,此刻,无一人敢擅动,就这么无声僵持着。
“将我的……还来!”
一个沙哑凄厉的女声从暗巷深处响起。
只见一个女子半伏在地上,约十七八岁模样,蓬头垢面,身上红衣破碎,满身污泥,脸颊、胳膊上都是大片被火灼烧后留下的焦黑。
那双血色竖瞳更是异于常人,燃着愤怒与防备的焰火。
她站在阴冷的巷子深处,向洛清辞所在的方向伸出手,神情癫狂且执着,防备且狠厉,还带着一丝,渴求。
“洛清辞,这……”
洛清辞似乎知道她讨要的是什么了,忙将那条受伤的黑蛟用灵力托着扔向女子,黑色小虫却并未退却。
见女子转身要走,陆吾高喊:
“等等,这个给你!”
陆吾忙掏了掏自己的储物袋,将一瓶昆仑圣泉水和补气丹、止血丹,用一件黑袍子裹着,通通扔进巷子里。
“你快补充灵气逃出去吧,那骑马的家伙很快就会回来。”
“……你不问问……你帮的……是什么人吗?”
那女子的声音里是不可置信,也是惊惶与无措,仇恨与罪恶在悄然褪去,她似乎并不明白,为何两个陌生人会对她抱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快走吧,有缘再会。”陆吾朝她挥挥手。
女子什么也没说,抓起衣裳就遁入黑暗里。
最后的那一眼,洛清辞与陆吾至今犹记,那完全隐在暗处的眼睛,幽深的暗红在悄然退却,心底善意于无声中,震耳欲聋。
那女子的气息完全消失了,须臾,虫子们也慢慢退回了阴沟角落。
洛清辞眸色渐沉,看向陆吾:“你这是……”
“我觉得她可怜,而且,她好像不是恶人,哎呀,你就当我善心大发好了。”
洛清辞不置可否,只是一跃跳下墙头,轻轻捏起一只小虫,那小虫感受到威胁,便乖顺地趴在洛清辞指尖,一动不动地装死。
洛清辞道出了心中猜测:
“她不简单。这虫通体莹黑,体型极小,无孔不入,数量不可估计,火烧不退,水淹不死,名为——黑云飞甲。是南域特有的毒虫,我记得……只有万毒门才会豢养这种小虫打探消息。”
“你是说,她是万毒门的人?!”陆吾也明显有些忌惮,后怕不已。
“不知,万毒门的人性情诡谲多变,且行踪无常,结下善缘也好。趁那罗刹没回来,回风月阁。”
“好!”
两人混迹在闹市里,也没有闲心继续逛了,匆匆回了风月阁。
这条暗巷,那条黑蛟,关于这红衣女子,成了两人深埋心底的秘密,再无第三人知晓。
待多年之后的那件褪色黑袍再次出现时,那热烈的红,便成了被黑夜无心护住的光色。
……
“哟~这么快就回来啦?”
花重正伏在桌上戳着一个小木偶,灵动可爱,栩栩如生,只是莫名熟悉。
“哎?!秋明?”
“慧眼识珠,怎么样,像不像?”
“像是像,不过,你弄这个做什么?”陆吾心中疑惑不已。
“逗他玩呀,不好嘛?”花重反问。
两人皆是一噎,不约而同地选择点头。
砍自己树枝嚯嚯的,没人比得过眼前这位。
“行吧。”
花重一挥手,桌上空酒瓶、桃木傀儡便都被收纳起来,取而代之的则是几盘瓜果点心和一壶热茶。
“陆吾,我有必要提点你一句。”
陆吾正抓着一个果子啃,闻言点了点头,明显是听不进去的。
“你那青鸾羽啊,日后不要再轻易拿出来,可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明白。”
“你若信得过我,今后这青鸾羽便由我拿来这风月阁拍卖,这狐狸什么都收,也有能力护住。”
陆吾忽地想到什么,有些懊恼:
“这么说,方才我们应该让元祁帮我们把鸾羽拍卖了才是。”
花重笑的开心:
“对啊,那狐狸心眼子多的很,下次你们也长个心眼吧!”
陆吾长吁短叹一番,转念想起自家师父那一身不要钱的毛,顿觉拿出这几根也算不得什么,很快便将其抛之脑后了。
“铛——铛——铛——铛——”
四声铃响,陆吾环顾,却未能寻到那铃声的来源。
忽地,紧闭的花窗“砰”一声被撞开,一团白雾状的云气如同饥饿的犬一般扑进屋子来,除却早早闭目的花重,洛清辞和陆吾都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还未睁开双眼,便听见密密匝匝的脚步声、木凳在地面上挪动发出的摩擦声,混杂着争论、攀谈、女子嬉笑声撞进屋来。
花重秀眉微蹙,抬手便将云雾搅散,窗上的卷帘也随之半落。
洛清辞和陆吾睁开眼便瞧见:楼下是一个宽敞的白玉圆台,陆陆续续走来许多手持磷火明灯的人亦妖。
“很多大家族都在这里做买卖,今儿带你们开开眼。”
“想来,这二楼雅间的人各个身份不凡吧?”
“还是小师叔聪慧,对,这磷火灯整个罗刹海市不过三千盏,镶着夜明珠的却仅有一百盏。”
花重满脸自豪,若是有尾巴,或许早翘上天去了。分明是求夸奖的样子,却依旧欠揍的很。
“你很有钱啊!”
陆吾边感慨边环视那奢华的大堂,见圆台上嵌满了夜明珠,连侍者的身上都穿着价值连城的鲛纱法衣。就连那些黑袍人,也各个气息内敛,修为不浅。
“元祁恭迎各位贵宾前来风月拍卖场,请入座,拍卖马上开始!”
元祁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大红牡丹的长袍,款步从后方走出来,双肩半露,风流百媚。
“男狐狸精。”
陆吾可算想起一个确切的词来。
洛清辞闻言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又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吾只觉被什么盯住了,视线慢慢下移,果不其然,元祁正眯着那双狐狸眼死死觑着他狞笑呢。
不消片刻,元祁便收回了视线,轻咳一声开始了今日的拍卖。
“今日的拍卖与以往不同,这最后一件拍品可谓是镇店的无价之宝,谁若是可拿出等价的东西,便可与拍卖坊交换!”
听闻此言,台下躁动起来,不知元祁这葫芦里准备卖什么药。
“今日的第一件拍品,是一件……活物~”
元祁一挥手,只见侍从推着一个铁笼走出,尚未掀开便听见鹰隼尖利的哀啼。
洛清辞双眸倏然睁大。
只见铁笼上的红布被掀开,入目便是一片殷红血迹,干涸的血如同朵朵红梅绽开在这雪岭霸主身上,缀在它雪白光亮的羽毛上。
“金瞳、金喙、黑爪,白羽,头有金翎,长翅流金。啼若空谷疾风,振翅可日行三万里。此乃北域雪鹰,性情刚烈,极难捕捉,起拍价,一千玉珠!”
“嗯……小师叔想要这个?好啊,这东西一日就可以……从瀛洲到昆仑是没问题的。是个送信的好手。”
花重兴味十足地瞧着那只鹰,亦或是,瞧着洛清辞。
洛清辞也不与他客气:
“多谢。”
花重从腰间解下一个纹刻有桃枝的玉牌,用灵力引着抛出窗外。
元祁双眼放光,很是欣喜地拍了拍手,道:
“妖客公子出价一万玉珠!一如既往的大手笔呀!”
“一万玉珠一次!”
元祁轻轻拍了一下手。
“妖客?!又是他!”
“算了,不用争了。”
“一万玉珠两次!”
台下个个都是人精,见这二楼雅阁有人上来便将价格抬高十倍,明显志在必得,也自知不能与这声名在外的“妖客公子”结下梁子,谁还敢再出价?毕竟都是为了压轴藏品来的。
“一万玉珠三次,成交!恭喜妖客公子得此雪鹰。”
“‘桃花为妖客’,好名字。这世间敢以桃花自称的,唯你一人而已。”陆吾感叹一句。
“哎呀呀,头一回见你陆吾这张嘴能夸人呐,我打心底高兴。今日就算是你想要这里所有的拍品,我也都给你拍下!”
陆吾惊的手中果子都掉在了地下,面上不显,心里抓狂。
实在是太有钱了,比昆仑剑阁也不遑多让了,就自己是穷光蛋啊!
“第二件拍品,是一件高阶法宝,请看!”
一个侍从端着一个玉托盘走上前来,元祁掀开红布,轻轻将一个东西托举在掌中。
定睛一瞧,竟是一支通体莹白如玉的簪子,其上似乎有藤蔓纠缠交织的纹理。
“这件法宝没有名字,它会跟随使用者的灵力特性而变幻,且它只择一主,谁为它注入灵气,它的形体就注定了,无从更改。”
“此物有灵,忠心护主。起拍价,五万玉珠!”
“洛清辞,这个送给梅师兄怎么样?”陆吾提议。
洛清辞点点头。
“确实合适。”
花重也赞同地点点头,正当外界争斗进入白热化时,花重的玉牌无异于当头冷水,浇灭了他们所有的渴求。
元祁倒是毫不惊讶,毕竟花重从不吝惜自己的本体,随手砍下一段雷击木,便够他挥霍好几年。
“五十万玉珠,一次。”
“这……这东西根本不值五十万。”
“唉,罢了,罢了!这妖客一来,哪儿还有我们的份。”
“五十万,两次。”
“五十万,三次。成交!恭喜妖客公子拍得此玉簪!”
见台下许多人起身离去,元祁也不急,又道:
“第三件拍品,是一株仙草,名为——玉骨芝!”
只见元祁手中抱着一个檀木盒子,打开,入目的便是一支白如羊脂玉、通透似琉璃的灵芝,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清香,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冷冽。
元祁轻轻用灵力托举着那支通体如玉、药香四溢的玉骨芝,自身似乎也沉醉在它霸道的药香里,身后三尾悠悠地甩动起来。
“我手上这支是仅有的两百年份,是如今整个苍圻年份最高的,这药啊虽然霸道,却是可救命的。”
“两百年的玉骨芝,服用后,百病全消,五百年的玉骨芝,更甚传言,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