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中州·拂水城。
适逢仙门五年一届的收徒大典在凡都拂水城的举办,万民空巷。
远处八百里昆仑雪域碧空如洗,偶有零星飞絮散尽风里。
穆尧混迹在鼎沸人潮中,眼底的死寂与空洞与周遭格格不入。
就当他细细摩挲着手腕处染血的彩绳发愣时,前方的人群轰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
“别追了!桂花糖我都付了钱了!况且我真赔不起你摊子啊——!”
“小兔崽子!俺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近乎要将整个迎仙台穿透,人群又骚动起来。
穆尧抬头,只见一个玄色身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慌不择路地、直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猛冲过来。
他下意识想侧身避开,奈何人群拥挤,动弹不得。
砰——
那人从天而降,二人应声倒地。
穆尧后背狠狠磕在迎仙台的白玉石板上,给他砸得一阵恍惚,眼前血雾散了些许。
“疼疼疼疼疼——”
将他撞倒的罪魁祸首正捂着额头,坐在地上摇头晃脑。
“吠——!”
狗吠声响在穆尧头顶,他被这个莽莽撞撞的人压得起不了身,浑身戾气都在叫嚣。
他眸中狠戾之色一闪而逝,剑鞘戳向这人的腹部,抬脚将人踹翻到地上。
起身后,穆尧怒瞪那黑犬一眼,恶犬霎时间偃旗息鼓,收起爪牙,喉咙发出“呜呜”的低吠声,夹起尾巴转身跑了。
插曲过后,看热闹的人也很快重新回到了各自队伍里,穆尧本不愿理会,转身的刹那被人扯住了袖角。
恰在此时,已被漂洗数年的衣裳终于不堪重负,登时被这人撕下一段狗啃似的烂布条。
当啷——
同时,一块镂刻獬豸的“穆”字玉牌也掉了出来。
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
穆尧脸霎时黑了。
他看向少年,见他衣裳光泽柔顺,金丝掐线暗纹处更是纹刻着防御阵法,不像是坊间制作,更像是大家族甚至是大宗门才会用的布料。
好个不谙世事、桀骜不驯的世家纨绔。
穆尧手指蜷了蜷,压下心头戾气。
为什么总这般倒霉。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穆尧的怒意和窘迫,讪笑几声,悄咪咪指了指他们如今所站的位置:
“那个,我们是不是要重新排队啊?”
穆尧一愣,转身,却见自己竟早已脱离了队伍,和这人站在两排长队的中央空地。
“……”
穆尧:很好,拳头硬了。
少年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冲穆尧咧嘴露出一个明朗的笑。
他一身玄色劲装,深褐长发扎着低低的狼尾辫儿,张扬的发梢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那双眼睛墨中鎏金,是轻浅的琥珀色。
“那个,对不起啊,当时我真的是被那狗追的无路可走了,我总不能打狗吧?这不合适,打了还得赔钱。还有就是不小心撞到了你,害得你重新排队。”
穆尧什么也没说,臭着一张脸排在队伍的末尾,对身边这只叽叽喳喳一刻不停的“麻雀”,毫不理会。
“即使所爱隔山隔海隔阴阳,也要无忧无恙无灾怨。”
“余生,你要开心。”
“没有你……我怎么会开心……”
感受眼前这个看上去内心不健康的少年在神游天外,陆吾嬉笑着用胳膊肘撞了撞穆尧的胳膊。
“我叫陆吾,你也要入昆仑剑阁吧?说不定我们以后就是同门了!认识一下?”
“不需要。”
穆尧从情绪中抽离片刻,毫不留情地拍开陆吾握上来的手。
“哎~你这人好冷淡啊,整天板着一张脸做什么,来。”
穆尧还未回神来,嘴里就被塞进一个甜甜的东西,他下意识要咽下去,却猝不及防被陆吾捂住了嘴,动作太大,那东西卡住了。
“糖葫芦,第一个先给你吃了,咽下去。”
穆尧被噎得险些背过气去,糖葫芦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一手将这没心没肺的人掀开,捂着嗓子呛咳不止。
“哎?!对不起对不起……哈哈哈哈——”
陆吾边笑边道歉,看穆尧咳的面色涨红,陆吾也笑的直不起腰。
“你……你还没……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穆尧面色虽依旧生冷,对陆吾的态度却有所缓和,他开口,只有两个字:
“穆尧。”
“穆……尧?”
陆吾一拍大腿,惊道:“你就是东州枫临城穆家的那个穆尧?!”
闻此言,穆尧面色骤冷,眼中杀意一闪而逝,手已悄然按上剑柄。
陆吾手疾眼快将又给穆尧塞了一口红果。
“哎哎哎,别生气呀,穆家大义守城,天下皆知。仙盟向来喜欢颠倒黑白,忍气吞声罢了,天下人又不是傻子。”
陆吾看向穆尧的目光带了几分敬佩和惋惜,他将一条胳膊搭上穆尧的肩膀:
“听闻六年前枫临城遭黑鲛屠城,碧焰烧穿半城,穆家家主穆忘归携穆家数千修士与数万海族殊死相搏才护下全城百姓,只可惜,世态炎凉啊——”
穆尧握剑的指尖泛白,身子也不由因悲愤而轻颤起来。
他无法忘记那些落井下石之人的丑恶嘴脸。
那些他父母用命去守护的百姓,偏听偏信,反倒成了其他家族趁机扳倒穆家的帮凶。
他无法忘记……
见穆尧又要陷进回忆里,陆吾忙开口打岔:
“听说程家为感谢穆家主死守枫临城,将你接入程家商会,怎么见你这身打扮……”
陆吾欲言又止,穆尧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此穷酸狼狈,怎么都与巨贾程商搭不上边。
见穆尧脸色不好,陆吾长叹一声,拍了拍穆尧的背,宽慰道:
“我懂,我懂,都有难处嘛!”
陆吾咬下最后一口糖葫芦,拍拍手:“我也无父无母,一个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表里不一呗,我看那程家仗势欺人惯了,都不是好人!”
“……”
“那你这六年……咋过的?”
穆尧漠然道:“亡命天涯。”
陆吾鼓掌:“够惨。”
“那穆家子弟呢?”
穆尧古怪地看了陆吾一眼,道:“各奔东西。”
陆吾被盯的有些心虚,只觉如芒在背,忙继续转移话题,又问:
“那你是自己跑来这儿的?”
“……”
这次,穆尧没有回他,清风偶过,卷动青绿剑穗儿轻轻擦过穆尧的手掌,穗头上干涸的污血便无所遁形。
如此,已无需穆尧再说什么。
陆吾看的心惊,一时哑然。
“有个人……为替我了结过去,跌落海崖,粉身碎骨。”
穆尧的手已不自觉的摸向左手腕上的彩绳,神色空茫。
“他曾是我……算了,没什么。”
穆尧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句:真是见鬼,和这混小子诉什么苦水。
“对不起。”
穆尧心中已泛不起多少波澜。
六载逃亡,真心以待之人皆惨死眼前。
何必呢……
“你有朋友吗?”
“……我不需要。”
“咱俩算认识了吧?交个朋友!”
“我不需要你的承诺和怜悯。”
穆尧如今想的,只是将这憨货逼走。
大仇未报,冤屈未洗,不把不相干的人卷进来,这是他仅存的良心。
陆吾见穆尧藏在袖中的手在发颤,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是怕连累我?”
穆尧没有挥开陆吾的手,嗤道:
“旁人都怕沾一身腥,你果真是名不副实的蠢货。”
陆吾会心笑了,将手中纸袋塞进穆尧手中:
“我可以当你在夸我吗?请你吃桂花糖。”
穆尧偏过头去,肚子却不争气地叫起来。
陆吾笑得打跌。
……
二人已从天光大好等到了日落西山,眼前人越来越少,退伍也越来越短。
风声呼啸而来,似是风雪要光顾此地。
穆尧全程都怎么理会陆吾,一开口就话中带刺,陆吾却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叽叽喳喳说了许久。
据他所言,养父母恩爱,待他也极好,他是偶然得知昆仑剑阁五峰之一的昆吾峰峰主——陆行舟乃他生父。
他此行便是瞒着家里,悄悄来昆仑剑阁探个究竟。
队伍前方只剩零星四五人,不就便能轮到。
不知怎的,穆尧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他抬头看向悬浮在迎仙台上空云雾缭绕的恢宏仙舟。
他清晰感受到,一道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移开,有一强者,一直在注视他。
是敌是友?
昆仑剑阁乃天下第一宗,程家就算背靠仙盟,手也伸不到这里。
他此行为内门而来,这是他唯一生路。
黑鲛屠城的真相,家族复兴,报仇雪恨……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云止为他铺好的路,他不得不走。
测灵长老乃一白鬓老者,他捻须瞧着比一众测灵根者年龄都要大一些的少年,蹙起了眉:
“姓名,年龄,修为。”
穆尧抱拳:
“穆尧,年十三,道初一重。”
于辉骇然一瞬,旋即赞道:
“东州穆家的小子,有你父母当年风姿。”
陆吾在旁叽叽喳喳:
“你比我大哎!我才十一!”
穆尧眼中闪过挣扎,还是将手放在了测灵石上。
刹那,紫光冲天,黑云压城。一指粗的雷霆轰然砸下,于辉眸子倏然睁大,抬手相拦。
良久,雷霆渐歇,他话语里是难掩的激动:
“天雷灵根?!不对!雷水双灵根,纯度竟如此之高!雷借水势,水助雷威,天赋冠绝古今!孩子,可愿入我昆仑剑阁?”
穆尧看着自己的掌心,倏然红了眼眶。
云止死前将仅存的灵力都渡给了自己,助自己重回道初境。
回神时,他淡声应“是”。
“厉害!我就说有眼光!”陆吾咂舌,手刚碰上穆尧的肩就被电的一阵瑟缩。
“陆吾,年十一,引灵境十二重。”
“好——嗯?!陆吾?!”
于辉连问数遍,最后无可奈何,只能将信将疑地令弟子登记在册,口中不住喃喃:
“你怎么就叫陆吾了呢……”
“谁知道呢?”陆吾笑得没心没肺。
见陆吾尾巴快翘上天了,穆尧抬手将这人的手摁在了测灵石上。
霎时冰蓝华光大盛,水汽骤然凝结成冰,冰花在他们脚下蔓延,寒霜遍地,冰寒之气甚至逼得穆尧都松开了手。
于辉整个人都懵了,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稍稍缓过劲儿来。
“冰灵根,满值。”
一时间,迎仙台上的昆仑剑阁弟子们纷纷欢呼,于辉更是激动得涕泪横流,内心不住咆哮:一日之内出了两个妖孽,这是何等人才,何等荣光啊!
“好,好啊!快,快领两位小友入内,我们快快启程,回昆仑剑阁!”
陆吾冲穆尧挑挑眉,回他一个“求夸奖”的笑。
恰在此时,一个弟子匆匆跑下飞舟,与于辉交谈了几句。
于辉又折返回来,走到穆尧和陆吾身前,面上喜色不再,取而代之的则是欲言又止和忧虑。
穆尧心下一沉。
果不其然,只听于辉道:
“穆尧,有位大人,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