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妹最大的弱点,便是心软。”
程修远志得意满的声音在崖顶回荡:
“你猜,若她比缉魔司更先找上穆尧,那小子会不会自投罗网?”
云止盘坐于阵法中央,单薄的青衫在猎猎海风中翻卷,大滩暗红的血渍触目惊心,白缎已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缚灵锁贯穿他的四肢、琵琶骨,将他牢牢禁锢。
可无论程修远如何言语相激,云止依旧淡然自若。
良久,他轻启干裂的唇,声音微弱却清晰:
“程大公子,好计谋。”
“不敢当。”程修远眯起眼,“毕竟,你太在乎他了。”
“在下听闻一桩趣事,不知溪明兄可有兴趣听一听?”
“传言云家乃半血青鸾血统,巧合的是,《东州异闻录》中提及过,七百年前正是一个身负青鸾血脉的白发仙人镇压了黑鲛,建立枫临城。”
“哎呀呀,六年前,黑鲛回来复仇,合情合理呐!”
云止喉头滑动,一丝血便自唇边淌下,洇透领口的云纹盘口。
他随意抬手去拭,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手腕处翻卷的皮肉被扯动,血又嘀嘀嗒嗒的掉。
“当年,我可是看了个清楚,是云家主害死了他的父母。”
“你从未告诉他你是云少主吧?你说……如果他知道了你是云烟独子这件事,会如何?”
云止脸色更白几分,却什么都没说。
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愧疚里,害怕穆尧记起来,怕有一日从那双满心欢喜的眸子里看到满心厌恶。
可那一天,不远了……
“溪明君啊溪明君……”程修远语带嘲弄,“死到临头,还是这般清高孤傲。费尽心机接近那穆家小子,不也是为了鬿雀简?难不成,还真动了几分真心?”
云止轻嗤一声,懒得回应。
程修远自觉无趣,正欲拂袖转身,忽有所感。
浑浊的海浪疯狂拍击着泠绡崖底,腥风扑面。
云止只觉一阵心悸,放开神识探看。
一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在黑沉的夜里,那点熟悉的淡紫灵光愈发清晰。
他抿了抿干裂的唇,扯出一丝苦笑。
程修远见状,喜形于色,朝着云止方向虚虚一礼:
“溪明君,看来是在下,略胜一筹了。”
“云止!”
穆尧踉跄落地,连日奔波让他满面风霜,形销骨立。
程修远掌心一热,低头看去,程晞所予的魂印正微微闪动。
“哦?溪明君好手段,竟能替这小子隐匿魂印躲避追杀至今,在下佩服,佩服。”
云止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穆尧紧握长剑,剑锋在夜色下折射出他眼底孤注一掷的狠绝。
杏林馆那日的系发彩绳被他绑在手腕上,崖边狂风卷起他散乱的黑发,一如困兽。
他站在锁灵阵外三丈,嘶声喊道:
“程修远!放了他,我跟你走!”
“不够。”程修远好整以暇地笑。
刹那,海面骤静,波澜不兴,四方浅蓝光柱冲天而起。
杀阵既成,请君入瓮。
穆尧再次高喊,声音带着绝望的沙哑:
“我同他说几句话,便告诉你鬿雀简的下落!你大可放心,我会入阵。”
“成交。”程修远爽快侧身,做出“请”的动作。
穆尧毫不犹豫,一步踏过锁灵阵边界,挥剑斩断束缚云止的冰冷枷锁。
云止怔怔昂着头,恰有血泪滚下,留下两道血痕。
穆尧死死攥着拳。
“云止……”
穆尧开口唤他,话语中的疏离冷淡让云止心惊。
“长留……”
“你有要同我解释的吗?”
“你既已悉知,何必质问我。”
云止散了神识,不愿再看。收在青衫里的手在发颤,一股热流直直冲上来,被他强压在喉间,不上不下。
穆尧俯下身,抬起云止的左手,轻轻掀开他的袖子,露出那贯穿半个手臂的陈旧伤疤。
手指轻抚时,云止瑟缩着想挣开。
“这伤,你还记得吧?”
“你当时不顾我的意愿,亲手篡改我记忆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
“……”
云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无端想着,若是穆尧恨自己,许是不会再伤心了。
血泪一颗颗砸下,将穆尧的心烫的千疮百孔。
“恨便恨吧……”
话音戛然而止,少年狠狠撞进那个微凉的怀抱里,
双臂死死环住云止,哽咽声断断续续,破碎不堪:
“我不恨你!自始至终都不恨!”
“我要你活,我只要你活着……程家的话……我一句也不会信,我要你亲口和我说……”
云止倏然红了眼眶。
他带大的孩子,终究还是带上了他的色彩。
患得患失又重情重义。
会活的很累。
“今后,你可怎么办啊……”
云止抬起手,轻轻抚上怀中少年颤抖的背脊,入手,却是一片濡湿。
他猛地推开这人,神识再续时,入目,满手的血。
穆尧在笑。
云止很少看他笑。
穆尧掌心慢慢浮现一抹莹白,那抹白渐趋凝实,剔透清亮。
凝血为玉,植心吸髓,鬿雀衔简,可录日月。
——仙器·鬿雀简,山海遗留之物,传言得此物者,以夫诸笔录之,可改天下地脉走势,掌灵力盛衰。
穆尧何等庆幸,曾带给自己万般不幸的死物,如今可以救云止的命。
“难怪!鬿雀简竟一直寄存在你的脊骨里!”程修远呼吸一滞,眼中贪婪难以掩盖。
“长留……”
云止声音是你难以抑制的颤抖,指尖沾着冰凉黏腻的血,冷的宛如腊九寒天。
凿骨穿髓,剜心之痛……
穆尧将鬿雀简轻轻放在云止掌心,让他紧紧握着。
“不疼,我没事!鬿雀简能救你,你拿着!哪怕不行……我陪你去求仙问药!”
“我带你走!我灵脉已复,我带你去昆仑!”
穆尧急切的抬起头,眼中燃着希冀的火。
“……”
云止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并未给予任何承诺。
穆尧隔着白缎,将云止深藏的痛楚与诀别看了个清楚,一切希冀都作了空。
他抖着手,死死抓住云止的衣襟不敢放开,语无伦次:
“五天!足够你勘破这阵法了!就算灵力尽失又如何?我来了!我带你闯出去!我们去昆仑,找更好的医师!”
云止没有回应他的期盼,而是将头转向不远处的程修远,冷若冰霜:
“不是想要鬿雀简吗?”
“云止……”
穆尧不可置信的看向云止。
他一路上设想了无数逃生计划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云止这反常的举动,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既然那么想要……”云止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那便,毁了吧。”
话音未落,他五指收拢,浅青色灵纹如蛛网般瞬间爬满白玉简。
“凭你也想毁掉仙器?!痴心妄……”程修远的话语戛然而止。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随风飘远,那号称不朽的仙器鬿雀简,竟在云止手中寸寸皲裂,化作点点莹白碎屑,剥落、湮灭。
穆尧瞳孔骤缩,猛地跌坐地上。
他想过云止会不接受,却没想过云止会如此决绝地亲手将其毁掉。
“不——不可能!凡人之躯怎能毁掉仙器?!不对!你……云家!你是——你是——”
程修远面容扭曲,指着云止的手剧烈颤抖,仿佛窥见了惊天秘辛。
“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道森寒诡异的狞笑,突兀地插了进来。
程修远与其身后数十死士,瞬间如灵傀般被定在原地,双目空洞。
穆尧心头巨震,猛然抬头。
只见滔天浊浪中,一艘破旧渔船诡异地凭空浮现,船头坐着个身披蓑笠的老翁。
刹那,地动山摇,天地失色。
海域上空,浓重如墨般的暴虐云气不断汇聚,不断压低,竟隐隐有将整个东州吞没之势。
风肆虐着,海面黯淡。
撑船老翁不疾不徐地解下蓑衣,喉咙发出“咯咯”的怪笑,苍老阴寒,沙哑刺耳,衬上周遭的暗沉天色、苍茫海域,显得尤为骇人。
那古怪的笑声随着风暴的集聚开始改变,从最初的干哑低沉慢慢变作清润舒朗,俨然是少年人才有的声音。
“哎呀呀,好个云家,好个仙人!你若再缩在云锦仙宫,我便将你这独苗后辈,挫骨扬灰!”
“老翁”下半身浸在海水中,墨黑鳞片折射着惨淡月光,脸上三道狰狞长疤贯穿始终。
穆尧只觉一股阴冷蚀骨的气息扑面而来,灵力运转滞涩,连握剑都变得艰难。
“黑……鲛……”
他骇然看向云止。
却见云止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周身灵力澎湃如潮,哪还有先前半分虚弱。
“你——你早就知道黑鲛会来?!”穆尧声音发颤,“不……你连我会来都算到了!你一直在骗我!”
他只觉四肢冰凉,那耗费大半灵力才绘制而成的千里瞬行符,此刻正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却显得尤为天真可笑。
他想好了所有退路,他可以不在乎以后要怎么活,东躲西藏也罢,亡命天涯也罢,哪怕与大道无缘也可以,他只想带云止走。
可这个人,却铁了心要用死来替他安排一条光明坦途。
云止俯身,轻轻捧住穆尧的脸,滚烫的血泪落下来,砸在穆尧面颊上。
“我残生如蜉蝣,五年之约太久……我只怕留你一座坟茔,你会恨我弃你而去,便想着死前同你见一面,替你毁了这鬿雀简,换你来日一条坦途。”
“我不接受……你只要你……”
“人生各有渡口,各有各舟,最后停靠在不同的岸口,此间辽阔,自有万千美好等着你。”
“即使所爱隔山隔海隔阴阳,也要无忧无恙无灾怨。”
“余生,你要开心。”
否则剩下的时光就太难熬了。
云止将手抽离,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是我甘愿入局,亦是我托程雨珊引你前来。至于黑鲛……我与他旧约未消,今日,正是赴约之期。”
“断月,来!”
云止不再看他,抬手虚握,流风汇聚,凝成一柄银白长弓,月纹为饰,风息做弦。
他挽弓如满月,箭尖直指大阵东南角。
青芒箭矢撕裂夜幕,悍然撞上光柱。
一箭,两箭,三箭……连诛七箭,箭箭精准命中阵眼。
四根浅淡光柱剧烈摇晃,整个聚水七杀阵的光芒骤黯,蛛网般的裂痕飞速蔓延。
咔嚓——!
脆响声中,阵法屏障被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云止并指如剑,灵力化作柔韧的细线,缠住穆尧腰际,在他未能做出反应前,将人猛地甩出阵外。
他只来得及看清云止微启的唇。
他说:“今日之后,仙盟、程家、黑鲛……前尘旧怨,都不再缚你。”
“你要,堂堂正正的活。”
穆尧甫一落地,反手便将长剑掷向那道正急速收缩的缺口。
然而阵法复原速度快得惊人,生门方位变幻莫测,眨眼间,那唯一的生机便彻底弥合。
当啷!
长剑无力坠地,发出不甘的悲鸣。
层层叠叠的厚重水幕将外界彻底隔绝,阵外肆虐的风暴与穆尧怒劈结界的身影开始模糊,朦胧。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云止!你不能这么对我——!”
“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