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雾散,北城拨云见日。
冬日暖阳斜斜洒进律所落地窗,驱散连日寒霜,却烘不暖林欣瑾心底凝结的冰。
热搜词条高居榜首,舆论翻涌不休。全网从斥责白沐泽薄情负心,转瞬变成一片唏嘘,所有人都看懂了他六年隐忍、步步为营的身不由己。
卷宗、录音、股权协议,每一份证据都无可伪造,字字句句,剖开他藏了六年的狼狈与深情。
办公区人声嘈杂,细碎的议论源源不断飘进耳中。
“原来当年分手不是变心,是被白家元老拿捏软肋,被逼无奈啊。”
“放弃挚爱迎娶苏家,也是为夺权铺路,这六年他活得也太苦了。”
“不惜自毁商业口碑公开秘辛,这种爱意,谁扛得住?”
声声入耳,砸得林欣瑾心神纷乱。
她关掉平板页面,指尖泛白,压下翻涌的心绪,强迫自己埋首案卷,想用工作麻痹纷乱的情绪。
可耳边反复回荡那段曝光的音频。
录音年代久远,音质沙哑嘈杂,少年时期的白沐泽,声音颤抖破碎,对着元老低声妥协:
【我答应分手,答应联姻,交出所有决策权,只求你们放过林家,不准动欣瑾分毫。】
短短一句话,耗尽他全部傲骨。
从前她怨了六年,恨了六年,以为自己是独自承受伤痛的那个人,到头来才知晓,那个看似绝情抽身的人,早就碎了五脏六腑。
“别看了。”顾言放低声音,走到她办公桌旁,遮住外界打探的目光,“舆论热度我已经让人压下去,外界说辞,不必放在心上。”
林欣瑾抬眸,眼底覆着一层疲惫水光:“顾律,是不是从头到尾,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傻傻怨恨了六年?”
“不是你的错。”顾言语气温柔,却带着清醒的克制,“隐瞒不是救赎,沉默亦是伤害。他有万般苦衷,却亲手剥夺了你知情抉择的权利,这份伤害,真实存在。”
他一语点醒混沌。
苦衷是真,深情是真,可伤害,从来不假。
午后下班,北城风暖,褪去凛冬寒意。林欣瑾婉拒顾言相送,独自驱车回公寓,刻意绕路驶过滨江路。
时隔六年,重回这条刻满伤痛的长街。
江风微凉,江面波光粼粼,当年落满暴雪的滨江石阶,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霜痕。
可记忆里漫天风雪扑面而来,画面清晰得仿佛昨日。
二十岁的她,红着眼拽住他的衣袖,冻得指尖通红,卑微挽留;二十岁的他,眼底含泪,硬生生掰开她的手指,转身绝不回头。
那时她不懂,他转身的瞬间,后背颤抖,泪水混着落雪,砸在结冰地面,碎得无声无息。
车子停在江边,暮色渐沉。
林欣瑾坐在车里,点开那段被全网转发的录音,戴上耳机,一遍遍循环。
听到第三遍,防线彻底崩塌。
原来当年白家元老不止要挟家业,还拿她的身心健康做筹码,放出狠话,若是白沐泽不肯斩断情丝,就暗中断掉她常年服用的安神药物,毁掉她的精神状态。
六年前她阶段性神经衰弱,夜夜失眠,并不是凭空而来,最开始,是受人暗中干预。
他什么都知道。
一边是林家前程,一边是她的性命安康,一边是自己毕生挚爱。
三面死局,他别无选择。
泪水毫无征兆滑落,砸在方向盘上,晕开浅浅水渍。
六年冰封的心墙,裂开巨大的缺口,积攒已久的怨恨轰然瓦解,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怨他冷漠,怨他不辞而别,怨他辜负韶华,却不知他身陷炼狱,孤身扛下所有刀山火海。
天色彻底暗沉,江风渐冷。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熟悉的冷杉气息缓缓笼罩车身。
白沐泽站在车外,微微俯身,指尖轻叩车窗,眉眼温柔,没有往日偏执,只剩小心翼翼:“可以聊聊吗?”
林欣瑾抬手擦干泪痕,深吸一口气,解锁车门。
他坐进副驾,一身简单黑色大衣,卸下商界所有锋芒,眼底布满淡红血丝,眼底是连日操劳的疲惫。
公开旧案、对抗苏家、安抚白家动荡,短短一日,他几乎耗尽心神。
“热搜,你看见了?”白沐泽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林欣瑾点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看见了。”
“我不是逼你原谅。”他垂眸,指尖紧绷,“我只是不想再隔着误会,耗着彼此。六年误会,一寸一寸,磨得我快要发疯。”
“你不怕公开这些,毁掉白氏基业吗?”林欣瑾轻声发问。
“基业没了可以重来,权势丢了可以再争。”白沐泽转头,灼灼目光锁住她,“你若是彻底走了,我这一生,无处可寻。”
名利万千,皆可舍弃,唯独她,是命中唯一。
车厢陷入短暂安静,江风穿过车窗缝隙,带来微凉水汽。
“六年前,你为什么不留只言片语?”林欣瑾声音发颤,问出藏了六年最想问的问题,“哪怕留一句等我,我也不会熬得万念俱灰。”
“我不敢。”白沐泽喉间酸涩,眼底泛红,“监控无孔不入,但凡留下半个字,全部会变成加害你的证据。我只能演得绝情到底,逼你彻底死心,远离漩涡。”
他演尽薄情,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自己。
林欣瑾心口发酸,积压多年的心结尽数松动,可心底那道伤痕,依旧隐隐作痛:“白沐泽,真相大白,爱意未死,可我们之间,隔了六年空白。”
这六年,他披荆斩棘,步步登顶;她封闭本心,隐忍自愈。
两人的人生轨迹,早已截然不同。
“空白我可以一点点填满。”白沐泽伸手,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力道温柔,不敢施压,“错过的岁岁年年,我用余生补齐。”
就在气氛渐渐缓和之际,林欣瑾手机骤然亮起。
来电备注:母亲。
看到备注的一瞬,林欣瑾脊背莫名一紧。
这些年母亲从不主动致电北城,尤其知晓她重回故土,更是百般回避。
她迟疑片刻,按下接听键,刚贴在耳畔,听筒里传来母亲清冷克制,不带情绪的声音:
“欣瑾,立刻和白沐泽断干净。”
“六年前拆散你们,逼迫他分手,不全是白家逼迫。”
“还有一件事,我瞒了你整整六年。”
林欣瑾瞳孔骤缩,心头骤然下沉。
母亲接下来的话,轻飘飘透过听筒,字字惊雷,炸碎车厢里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
“当年你父亲设计院项目漏洞,不是白家捏造。”
“是我,亲手递出去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