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鼎沸的宴会厅,鎏金光影流转,人声嘈杂往复。
白沐泽的声音低沉澄澈,穿透周遭所有笑语寒暄,清清楚楚砸在林欣瑾耳畔。
周遭隐约传来细碎侧目声,来往名流纷纷侧目,探究、诧异、看热闹的目光层层裹来。北城无人不知白沐泽婚约在身,此刻当众告白旧人,无异于掀翻整个北城商圈的体面。
林欣瑾指尖攥紧冰凉的玻璃杯,杯壁水汽浸湿掌心,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压下骤然慌乱的心绪。
她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咫尺之遥的男人。
几日重逢,他褪去对外的冷漠杀伐,眼底盛满滚烫恳切,卸下所有权势枷锁,卑微又赤诚。
可这份迟来六年的坦诚,太迟了。
迟到她熬过无数风雪长夜,熬到收起满心赤诚,熬到默认此生山水不相逢。
“白总说笑了。”林欣瑾唇角扯出一抹清冷的笑,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凉薄,“婚约是白纸黑字定下的承诺,岂是你一句作废,就能一笔勾销?”
她刻意咬重承诺二字,字字带着讽刺。
六年前,他也是这般,随口许下岁岁相守的诺言;转头大雪漫天,亲手撕碎一切。
承诺于他,向来轻如鸿毛。
“婚约束缚不了我。”白沐泽往前踏出半步,周身气场偏执坚定,不惧全场目光,“白家股权、商业桎梏、世俗流言,所有困住我的枷锁,我全部可以舍弃。舍弃家业,舍弃权势,舍弃名利,只要你愿意回头。”
六年蛰伏,步步筹谋,他挣开一层又一层牢笼,熬得满身风霜,所求从来不是亿万身家,不是北城权贵,只是当年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姑娘。
顾言侧身半步,不动声色挡在林欣瑾身前,温润眉眼覆上一层疏离,直面白沐泽凛冽的气场:“白总,请注意分寸。”
“欣瑾现在是我的下属,是独立律师,不是你排解旧情、弥补遗憾的棋子。你六年缺席,一句苦衷,一句作废,凭什么抹平她受过的所有伤害?”
顾言的话,精准戳破所有虚妄的深情。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受尽煎熬是身不由己,她满目疮痍就要欣然原谅?
白沐泽眸光微沉,看向挡在身前的顾言,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醋意与无力:“我从未把她当成棋子。”
“那六年前呢?”林欣瑾忽然出声,声音轻缓,却字字泣血,“六年前滨江大雪,你当着漫天风雪,说你腻了,说我配不上白家,亲手打碎我所有自尊的时候,你想过分寸吗?”
尘封六年的伤疤,被骤然撕开,风雪刺骨,旧痛翻涌。
无数个被失眠裹挟的深夜,她一遍遍复盘那场别离,复盘那些伤人至极的字句,每一次,都痛到窒息。
“那些话,是逼你死心的假话。”白沐泽喉结滚动,眼底泛红,压下翻涌的痛楚,“当年白家元老拿捏林家设计院命脉,手握你父亲项目违规的证据,一旦曝光,不止林家破产,你父亲半生名誉尽毁,还要承担法律追责。”
“我试过对抗,试过周旋,可那时我一无所有,母亲离世留下的股权被架空,我被软禁管控,连踏出老宅都做不到。”
他被逼到绝境,进退维谷。
硬碰硬,林家万劫不复;坦白真相,以她执拗的性子,一定会不顾一切陪他对抗,最后双双坠入深渊。
万般抉择,只剩伤人这一条路。
“所以你选择伤害我。”林欣瑾眼眶微微发红,强忍着酸涩,声音发颤,“你自以为最周全的选择,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陪你共渡难关,一起扛下风雨吗?你问过我,能不能接受你的苦衷,一起等待尘埃落定吗?”
她不怕清贫,不怕纷争,不怕对抗豪门滔天权势。
她唯独怕,所爱之人,不问缘由,亲手放弃她。
白沐泽僵在原地,无言辩驳。
他算计尽利弊,保全她的家人、她的前程,唯独忽略了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稳,是不离不弃。
这是他此生最大,也最无法弥补的过错。
全场喧闹渐渐平息,周遭宾客自觉放缓交谈,安静围观这场撕破体面的旧情对峙。
不远处,苏晚晴静静伫立在廊柱阴影里,一身精致长裙,眼底褪去全部温柔,只剩落寞寒凉。她攥紧掌心,看着白沐泽不顾一切奔赴旧人的模样,终于认清——
这个人,从来不属于世俗婚约,不属于权势权衡,他的心,早在六年前的冬雪,彻底留在林欣瑾身上。
“我知道我错了。”白沐泽声音沙哑,褪去所有高高在上的总裁姿态,满是狼狈,“欣瑾,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不求你马上回头,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不必。”
林欣瑾干脆利落打断他,眼神清冷决绝,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白沐泽,破碎的雪落了六年,融化不了;凉透的心冻了六年,暖不回来。”
“你当年推开我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从前爱意滚烫,抵不过一场风雪决裂;如今真相大白,抵不过六年岁岁荒芜。
伤害落地,裂痕入骨,覆水难收。
她抬眸,避开他破碎泛红的眼眸,看向身侧的顾言,语气恢复平和安稳:“顾律,晚宴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好。”顾言颔首,自然脱下身上西装外套,披在林欣瑾肩头,挡住满堂探究的视线,动作温柔克制,妥帖护住她所有狼狈。
两人并肩转身,步履从容,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正门。
背影相依,安稳疏离,彻底将白沐泽留在原地。
寒风顺着敞开的大门灌入,卷起一室暖意,吹得白沐泽周身发冷。
他僵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六年隐忍蛰伏,拨开层层枷锁,挣脱婚约桎梏,扫清所有障碍,以为终于可以奔赴挚爱。
到头来,只剩一句旧雪难消,万事皆休。
苏晚晴缓步走到他身侧,声音低沉落寞:“值得吗?为了一个早就放下你的人,毁掉两家合作,舍弃半生基业,沦为全城笑柄。”
白沐泽目光死死锁住门口消失的身影,眸色沉沉,轻声作答:
“于旁人不值,于我,万般值得。”
世间名利万千,皆可舍弃,唯独她,不能再失一次。
深夜,北城落霜,夜色沉冷。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空旷长街,路灯拉长两道单薄光影。
车厢内暖气温润,隔绝窗外凛冬寒意。
林欣瑾靠在副驾椅背,闭目靠着车窗,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疲惫。
今晚重逢、对峙、剖白、拒绝,耗尽了她积攒六年的心气。
那些自以为封存干净的爱意、委屈、执念,被白沐泽短短几句话,全部翻出,搅得天翻地覆。
“你心里,从来没放下他,对不对?”顾言握着方向盘,目视前路,语气平静温和。
林欣瑾睫毛轻轻一颤,沉默良久,低声回应:“放下很难,原谅更难。”
爱是本能,刻入青春,无法抹杀;可伤害真实,岁岁煎熬,无法释怀。
顾言轻叹一声:“我认识你三年,看着你熬过无数失眠的冬夜,你画满底稿的笔记本,每一页都是北城冬雪,从来不是放下,是强行封存。”
他知晓她全部过往,知晓她六年孤寂,知晓她心底从未抹平的伤痕。
林欣瑾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夜色沉沉,霜雾漫天。
六年之前,也是这样清冷的冬夜,她满心欢喜奔赴爱意;六年之后,故人归来,剖白苦衷,爱意未死,伤痕难愈。
车子缓缓驶入公寓楼下,停稳熄火。
“谢谢你今晚护着我。”林欣瑾解开安全带,轻声道谢。
“我护的从来不是下属,是你。”顾言侧首,目光温柔坦荡,“欣瑾,白沐泽有万般苦衷,可他缺席了你最难熬的六年。我不求你立刻动心,我只想告诉你,不必回头捡旧雪,前路自有暖阳。”
温柔安稳,岁岁相伴,是他给的退路。
林欣瑾心头一暖,轻轻点头,推门下车。
楼道灯光清冷,她缓步上楼,刚走到单元门口,身后忽然落下一道修长暗影。
熟悉的冷杉气息覆来,将她包裹在微凉夜色里。
白沐泽伫立在路灯之下,周身染满寒霜,眼底覆着整夜未散的落寞,声音低沉沙哑,裹挟无尽执拗:
“你可以不原谅,可以不回头,可以疏远我。”
“但林欣瑾,我不会放手。”
“旧雪难消没关系,我可以耗尽余生,岁岁落雪,年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