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十二月,北城落霜。
夜幕垂落,寒雾笼罩整座铂悦酒店,鎏金路灯穿透薄薄白雾,落在结冰的柏油路面,碎成一片片清冷的光斑。
北城年度金融名流晚宴,在此盛大启幕。
琉璃穹顶流光璀璨,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柔光,衣香鬓影交错,香槟碰撞声、低声寒暄声交织缠绕,满场皆是成年人圆滑客套的喧嚣,华贵,却疏离。
林欣瑾站在宴会厅露台角落,避开满堂浮华。
夜里寒风刺骨,卷着细碎霜气,刮在裸露的手腕上,泛起阵阵凉意。她身着一袭极简烟杏色长裙,长发温顺披散肩头,妆容清透淡雅,眉眼温柔干净,周身自带一股清冷恬淡的气质,和这场纸醉金迷的晚宴格格不入。
她指尖捏着一杯常温白水,指尖微凉,视线散漫落在楼下万家灯火上。
时隔六年,她终究还是回到了这座,埋葬她整个青春的北城。
六年前大雪纷飞,她狼狈离开,发誓此生再不踏足北城半步;如今迫于律所外派工作,不得不重回故土,踏入这场名流云集的晚宴。
同行的律所前辈还在场内应酬,她借口透气躲到露台,只想躲开人群,躲开这座城市沉甸甸的旧忆。
北城的风太冷,每一缕风里,都裹着尘封的往事。
六年前的冬雪,少年温柔,破碎别离,字字诛心的决裂,全部被掩埋在凛冬风雪里,沉寂岁岁。
“林律师,外面风大,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身后传来温润儒雅的男声,是合作方负责人江叙,举止得体,笑意温和。
林欣瑾回过神,回身浅浅颔首,唇角扬起分寸刚好的浅笑:“里面人多气闷,出来透透气。”
“今晚北城圈子顶尖人物尽数到场,最值得一提的,是白氏集团掌权人,白沐泽。”江叙缓步走到她身侧,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阔别北城三年,今晚首度出席公开晚宴,整个商界都等着见他。”
白沐泽。
三个字轻飘飘落进寒风里,却像一柄落满寒霜的冰刃,猝不及防刺穿林欣瑾层层加固的心防。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泛白,心跳骤然失序,平稳多年的心湖,掀起滔天寒浪。
六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遗忘这个名字,遗忘这个刻进青春骨血的人。
可仅仅三个字,就能轻易击碎她所有伪装。
江叙并未察觉她瞬间的失态,自顾自开口:“说起来,这位白总实在传奇,年少温润,接手白氏之后性情大变,杀伐冷戾,手段决绝,短短三年稳住动荡家业,登顶北城商界。只是性子太冷,不近人情,圈内没人敢轻易招惹。”
从前温润如玉,如今冷漠疏离。
林欣瑾垂眸,长睫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抹苦涩。
她比谁都清楚,他不是天生冷漠。
是六年前那个大雪之夜,亲手斩断爱意的那一刻,他就丢掉了所有温柔。
“听说白总性子孤僻,向来缺席各类晚宴,这次怎么愿意出席?”林欣瑾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声音平静无波,刻意装作全然陌生。
“不清楚,大概是有要事。”江叙笑笑,抬眸望向宴会厅入口,神色微顿,“说曹操曹操到,来了。”
林欣瑾脊背瞬间僵硬,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她不敢回头,耳畔的喧嚣骤然远去,周遭寒风仿佛静止,全世界只剩下沉稳有序、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低沉清冽,时隔六年,分毫未变。
下一秒,周遭传来细碎的抽气声,场内名流纷纷侧目,低声寒暄。
宴会厅正门被侍者推开,凛冬寒风裹挟白雾涌入室内。
男人逆光走来。
一身剪裁极致考究的黑色高定西装,肩线挺拔,身姿清隽修长,黑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周身没有多余配饰,极简,又自带压迫感。
褪去少年时期温润干净的青涩,如今的白沐泽眉眼深邃,轮廓冷硬,从前盛满柔光的眼眸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凌厉淡漠,周身是执掌偌大商业帝国沉淀下来的疏离与威严。
清冷矜贵,生人勿近。
六年光阴,彻底重塑了他。
他漫不经心地接受众人致意,周身气场冷冽淡漠,目光淡淡扫过宴会厅,漫不经心,不染分毫烟火。
直到视线掠过露台,落在林欣瑾身上。
一瞬之间。
全场喧嚣骤然虚化,风声停滞,灯火失色。
白沐泽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漆黑深邃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常年冰封的寒凉,裂开一道缝隙,猝不及防涌出错愕、震颤、隐忍,层层叠叠,快得转瞬即逝。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
他无数次在深夜描摹这张眉眼,无数次翻遍全国律政名单,无数次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
没想到,她回来了。
站在北城凛冬的晚风里,安然伫立,眉眼温柔,却疏离得如同陌生人。
林欣瑾避无可避,被迫抬眸,撞进他沉如寒潭的眼底。
四目相对。
一瞬间,尘封六年的记忆轰然炸开。
也是这样凛冽的冬天,漫天大雪,北城老街路灯昏黄。二十岁的白沐泽,眉眼温柔,裹紧外套把她护在怀里,哈着热气暖她冻红的指尖,轻声许诺:“欣瑾,等我稳住家业,我们离开北城,寻一处小城,岁岁安稳,永不分离。”
那时风雪温柔,爱意滚烫。
可转瞬,风雪翻覆,爱意破碎。
同样凛冬,漫天落雪,他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寒凉,字字决绝:“林欣瑾,我们到此为止,从此两不相干,永不相见。”
没有解释,没有挽留,亲手推开倾尽赤诚爱过的姑娘。
一别,便是六年。
露台寒风凛冽,吹乱林欣瑾披肩长发,发丝拂过脸颊,带来刺骨凉意。她强迫自己压下眼底发酸的湿意,收敛所有心绪,垂下眼眸,错开他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装作不识,是她最后的体面。
江叙察觉到气氛微妙,笑着打破凝滞:“白总,好久不见。”
白沐泽收回翻涌失控的情绪,敛去眼底所有波澜,重新覆上冷漠疏离的外壳,缓步走上露台。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林欣瑾紧绷的心尖上。
寒气裹挟着他身上清冽冷杉气息扑面而来,是刻在她记忆里,六年从未消散的味道。
“江总。”白沐泽声线低沉清冷,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淡淡落在身侧神色淡然的女人身上,视线停留片刻。
江叙顺势介绍:“这位是外地调来北城律所的林欣瑾律师,林律师,这位是白氏集团总裁,白沐泽。”
最后一句落下,露台彻底安静。
寒风呼啸,卷起霜雾,吹得人心头发紧。
林欣瑾指尖攥紧,指尖冰凉,抬眸,扯出一抹礼貌疏离的浅笑,伸出手,分寸得体,客气至极:“白总,久仰。”
生疏的称呼,客套的笑意,划清六年所有牵绊。
白沐泽垂眸,看向她纤细白皙、微微发凉的手。
这双手,从前牵过他无数个寒冬,挽过他的衣袖,写下温柔情话,也曾在大雪夜里,含泪推开他。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袖口下骨节泛白,压下胸腔翻涌六年的悸动与酸涩。
良久,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掌心。
指尖相触,一瞬冰凉。
他掌心滚烫,她指尖寒凉,温差相撞,激起一阵细密战栗。
男人眸光沉沉,锁住她故作平静的眉眼,嗓音低沉沙哑,裹着凛冬风雪,藏着六年深埋心底的思念。
“林律师,好久不见。”
不是久仰。
是好久不见。
一字之差,撕破所有伪装。
冬风凛冽,霜落满城。
跨越六年山海,分隔岁岁寒冬。
尘封已久的旧情,在这个浮华冬夜,猝然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