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文命的母亲是所有疯狂的白毛怪中唯一保留理智的,她还记得自己此生种种。幼时家中虽穷苦,后来嫁的丈夫却很疼爱她,她才过了几年好日子,不想,丈夫就成了别人的替死鬼。
她恨,恨那些权贵之人,她想要杀了那些人!
可是啊,鸡蛋如何碰得过石头,她连将军家的大门都进不去。被老虎撕咬,被下人打骂,临死的时候,她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孩子,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她飘飘忽忽沉入睡梦,神体极轻,然而不多久又仿佛被被什么吸引,紧紧粘在什么地方不能动弹。再睁眼时,四周冰天雪地,灯光昏暗。她抬起手,才发现自己根本已经不算一个人了。
她说不出话,没想过自己还能再见到儿子,比比划划了好久,最终,儿子拿了一根树枝给她叫她在地上画。
没能留下照顾小文命,她后悔万分,想到她疼爱了几年的孩子将成为孤儿,没爹没娘孤苦伶仃,她的手就开始抖……好在,他运气足够好,遇到了贵人。
可是多年以后,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母亲……”小文命伸手握住它颤得厉害的手。
白毛尸抬头看过来,它虽然相貌丑陋,眼白也都被蛊毒侵染变成了黑色,那中间的瞳孔仔细分辨还能辨得出,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纯粹,她还是那个善良美丽的女人,像春天开在阳光下的一朵小野花,又韧又灿烂。
它在地上画了一幅画,是她的念想。
小文命看着母亲在雪地上画的一家四口,眼泪崩得止不住,母亲心疼地想替他抹眼泪,又担心自己的手弄脏他的脸。
姬瑶见状,也跟着泪眼婆娑,她问姬轩辕:“要不然,我们给她找个好些的地方重新投生吧,也好让小文命知道他母亲在何处,今后能去看看她母子团员。”
姬轩辕:“投生以后,她就记不得这一生的事了。 ”
姬瑶:“但小文命记得啊!都说了是念想,念想!你不想你父母吗?你还哭了好几年鼻子呢!”
“……”姬轩辕哪敢不应允。
这边哭哭啼啼,离光和仓澜却奉命钻进垮塌的山洞去寻漏网之鱼去了,阿狸蹲在巫咸身旁看守,见两人过来,问道:“那他怎么处置呢?”
巫咸造了黑蚕蛊,今日又压制了黑蚕蛊,算功过相抵,但他那徒儿……之前姬轩辕答应过只要巫咸解了蛊毒便留其一命,现在蛊毒只是被压制。按理说大帝若是反悔非要杀了巫和也说得过去,但母蛊在何处怕是只有巫和才知晓。
可是大帝并不想亲自再去一趟灵山亲自救活那谎话连篇的女人,想了想,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方才太生气将青龙直接钱遣走了,否则应该让他顺道把巫咸和巫和带回昆仑山交给朱雀的。朱雀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杀伐果决,审案一流。
大帝的目光只好扫过没什么大用处的阿狸,投向山谷里那英勇无双的两位。
丝毫不知自己身上的任务又多了一项的仓澜和离光正在洞穴搜寻白毛尸,而他们在搜寻的过程中,发现原来冰封在这冰层中的百年老尸俱都不见了。那是司幽国的祖宗们,按理说即便洞穴垮塌,也不应该将他们压得一点影子都没有,外面杀的那些白毛尸衣着明显与这些祖宗们不同,若有这些老祖宗的话,他们应该发现了才对。
仓澜出来回禀姬轩辕,姬轩辕蹙眉想了想,终于决定还是请朱雀下山来来协助他们一起调查,既要调查尸体去向,也要询问黑蚕母蛊去向。
巫和与大祭司后面一定还有人在策划这一切,至于是谁,便交给朱雀去查吧。
安排妥当,是夜,几人在司幽国再休整一晚,一边清理剩下的白毛怪,一边等待鲲鹏和朱雀。
“你是怎么通知让朱雀来的?”姬瑶睡前好奇地问姬轩辕。
姬轩辕:“……我与昆仑山上的那位能通灵。”
“……哦对。你是他的分身,那……那岂不是你在外面做的任何事情他都知道?”
姬轩辕单手撑着脑袋,嘴角掀起姬瑶熟悉的微笑。
姬瑶懵道:“所以我们的事他也都知道?”
姬轩辕翻过身躺下,看着帐顶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他是否能与我感同身受了,毕竟他如今在做什么,我肯定是感受不到的。”
姬瑶:“……”
她忽然有点心慌,这算不算背叛了姬轩辕?
应该不算吧?这这这……这分身,不还是他吗?是他吗?他知道我被他的分身那什么了吗?
分身似乎知道姬瑶在懵什么,一个翻身便将人禁锢在自己双臂之间,居高临下道:“想什么呢?”
姬瑶:“我在想昆仑山上你那位本尊。”
“唔?当着我的面想别人?那我们来试试,看他会不会赶来现场把我给收了。”
“…………??”
姬瑶突然开始可怕的胡思乱想,若是回了昆仑山见了那本尊,又该是何场景,总觉得如今好似一场梦,不太真实。
第二日一早,鲲鹏和朱雀到了。朱雀着了一身鲜红纱衣,额上点着红,明明很鲜艳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衬得她更高冷不近人情了。
姬轩辕将司幽国的情况简单说明,便让朱雀来主持接下去的调查事宜。此外,姬轩辕还是让仓澜清理了小文命母亲寄身的尸体,并将魂魄收入先前缴获的收魂袋中,准备听姬瑶的安排,去给她找个好人家投生。
出发前,姬瑶打开她的山河图看了看他们要去的泽城,忽然眼前一亮,手指着途径的一个小国道:“华胥国!母系国!”
华胥国在黄河流域中游,是一个靠水吃水,依附黄河而生的繁华之国。
这里的女人地位非常高,国主是女人,将军是女人,家主也是女人,女人拥有决策权,若能给小文命的母亲一个称心如意的来生,选在这个国家再好不过了。
鲲鹏便默默载着众人往华胥国而去。他很想问问青龙此番出来对姬瑶说了些什么,怎么回去之后那般意志消沉,但总觉得不是好时机。
半日后,他们落地华胥国主城。刚在城门外落地,几人就被城内锣鼓喧天,张灯结彩场面给镇住了。
阿狸瞠目结舌半晌后,喃喃道:“听说了华胥国繁华,没料到这么繁华,这大白天在做什么呢?那天上飞的五颜六色的是什么鸟?鸟腿上绑的布条颜色好美啊,怎么染出这个颜色来的?神女神女,”她伸出圆润短小的手指,“我们买些那个颜色的布料回去好不好?”
姬瑶眼睛比阿狸还亮,盯着城内炫彩夺目的飞檐高楼与漫天彩带,她阴霾了多日的心情骤然开朗,随着这热闹的氛围明亮起来。
“走!买!”神女大手一挥,带着阿狸和小文命往城池内冲去。
这城名曰华胥城,是华胥国的主城,街道宽敞,楼宇高深,道路也修得平整。街上商贩吊着嗓子不住吆喝,大人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小孩儿则举着玩具从大人脚底下奔来跑去唱着童谣。
约莫是有什么盛会,家家户户的梁上都挂着红布与灯笼,屋檐下,楼阁亭台上的人们纷纷盯着某个方向翘首以盼,显然是在等什么。
姬瑶不管这些,她与阿狸还有小文命从各个商铺进进出出,用姬轩辕的钱袋子换回一堆有的没的稀奇玩意,使得她那鼓囊囊的百宝袋又圆润了一圈。
鲲鹏一如既往看不惯他们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道:“咱们昆仑山是很穷么,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们买这么多回去?”
姬瑶不管,她被一个彩色糖果摊给吸引了,飘过去时速度太快,险些将老板吓死。
“这糖果甜么?”她问年轻的女老板。
女老板:“瞧您问的,糖果自然是甜的啊,不甜怎么叫糖果?”
姬瑶不问自取地捡了一块紫色的糖块放进嘴里,一种带着花香的酸甜滋味在嘴里漫开,她觉得新奇,于是又分别捡了红色,橙色,黄色,蓝色和绿色的糖果进嘴里,自己吃还不算,每种糖果都要邀请阿狸和小文命一块儿尝。小文命原本想提醒什么,但很快就被美味的糖果转走了思绪。
尝罢,姬瑶霸气道:“嗯,每样都来一包……两包吧,我带回去分给大家一起尝尝。”
然而阿狸忽然扯了扯姬瑶的袖子,用手捂着嘴凑到姬瑶耳边道:“神女,不能买,我们没钱啦。”
姬瑶懵然:“什么?”
女老板是做惯了生意的,原本喜笑颜开以为遇上大主顾,见状笑容一僵,手上动作也停了,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三人。
阿狸继续在姬瑶耳边小声道:“方才我们买了太多东西,钱袋已经空啦!”
姬瑶:“啊?那怎么办?”
俗话说,三分钱难到英雄汉,没钱的神仙在这凡间也寸步难行啊!总不能仗势欺人嘛。
姬瑶嘴里还有一颗糖,她砸吧了一下嘴,回头去找姬轩辕,却不知姬轩辕和鲲鹏二人去哪了。
神女只好不甘愿地道:“那……那就晚些时候找着钱了再来买吧。”
女老板闻言将手里包糖的叶子一扔,横眉怒目叉腰道:“没钱?跟我这儿唱双簧呢?吃了我那么多糖,就这么算了?”
姬瑶在昆仑山上没少被人骂,她习惯了回嘴,当即也将手往腰上一叉进入战斗模式:“凶什么凶?!我不过是试吃了几颗,也要算钱吗?你做生意的怎能如此小气?”
女老板气笑了:“我小气?你们吃我糖之前问过我了吗,不问自取便叫偷,哦不对,你们这是当着我的面呢,这是抢!诶呀呀,大家过来评评理啊,这两个小娘子年纪轻轻,就知道偷奸耍滑吃白食啦!还有没有王法啦,吃我那么多糖果,你们看,他们嘴里还有呢,居然想不给钱赖账!大家快帮我报官,我们让官老爷来说理来!”
大街上人本来就多,原本就有人注意到这边,如今被这女老板一吆喝,更有不少人驻足围观。
姬瑶面皮终于撑不住,不住回头去找姬轩辕,偏这时候不知他们死哪儿去了。
这时,姬瑶忽然听见有人道:“姑娘的这些糖果,我请了吧。”
她循声回头,见一白衣公子越众而出,风神俊朗,眉目温和。
他从腰间取出一块银贝递给女老板,女老板见了,尴尬地笑道:“多谢公子,这……给多啦。”
白衣公子笑道:“多的便给这位姑娘再包些带走。”
女老板又恢复她那张和善的笑脸,忙捡起包糖的叶子乐呵呵地问姬瑶:“这下好了,姑娘是每种颜色都包些还是单要哪几种颜色?”
姬瑶一边脸颊鼓囊囊,目光只是落在那无端帮忙的白衣公子脸上,这人虽然没见过,可不知为何,居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见她没理会女老板,阿狸自去理会了:“唔,每个颜色都要。”
姬瑶不知凡人淑女是如何行礼的,但谢总是要谢的,于是草草弯了下嘴角,点了一下头道:“多谢。”
白衣公子目光灼灼,唇角始终挂着笑:“无妨,姑娘长得美貌,我自来喜欢帮助美人,区区小银不足挂齿。听姑娘口音不是本地人,是从远处来的?”
姬瑶撇开眼去看她的糖,淡淡“嗯”了声:“外地来的。那个蓝色多要些!”
女老板:“好嘞!”
白衣公子也淡淡一笑,却没再说什么,竟就带着他的侍从离开了。
姬瑶:“……?”这就走了?
听他那些“美人”之类的言语,还以为这人要纠缠上一番,不成想,自己竟是小心眼了,人家果真只是路见不平日行一善而已。
见这边没有热闹看,人群当即都散了,姬瑶从人群中去寻那白衣公子的身影,见对方果真毫无留恋,很快散入人流中。
阿狸抱着包好的糖果跟着她一起看,看完了不忘小声提醒她:“神女,还是别看了吧,若是被大帝知晓有俊俏公子撩拨你,你……你今晚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姬瑶:“!!嗯?”
她她她在说什么虎狼之言??
她听见什么了吗?!
阿狸笑得一脸坦然,却挑了挑双眉,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姬瑶下意识去看小文命,发现小文命正看一旁小摊上竹编的蜻蜓,并未注意她俩的对话,稍稍放下心来。但又不是很完全放心,遂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夜他们的动静,以及……姬轩辕那厮不是说了他给房间设了禁制么?!
神女怒气冲冲地开始在人群中寻夫。
姬轩辕也没干什么正经事,他和鲲鹏两人实则是被一群杂耍艺人给吸引了。艺人倒是次要,杂耍的主要是些不太常见的半兽,譬如烛阴——人面蛇身,前有两臂爪,身负短翼。它被人用铁链自蛇身穿体而过,不断在艺人的指引之下跳火圈,但因尾部坠着铁链,它在连续跳跃过十个火圈后体力不济,尾巴沾到了火,空中即刻有了炙肉的香味。
艺人却不满它的表现,又落下狠狠的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