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吴潜意料,路过王洪明家时,恰好看到他蹲在家门外摆弄旧摩托车,嘴里叼着根烟,表情烦躁。
吴潜正想着找什么借口去他家,见状便招呼:“王哥,在忙呢?”
王洪明抬头见是他,态度敷衍地“嗯”了声,继续弄车。
吴潜顺势走过去:“车坏了?”
“不能启动了,这破车,MD!”王洪明拿掉嘴里的烟,骂了声,又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村里就开这个,买不起你们那高级车。”
吴潜也见识过各种人,知道他属于内心不平衡那类,立马笑道:“我也买不起高级车,连这都没。”
“你们吃国家饭的还买不起车?”王洪明不信。
吴潜道:“外面租房子很贵,各种花费,剩不了几个钱。”
王洪明哼笑了声,又吸了口烟,态度略好转:“你们不去沟里考察吗,跑这来。”
“来看我兄弟。”吴潜指着旁边那家。
“家幸他们家啊,是有两个年轻人住着,”王洪明更放松,“那块破石头还能引来不少人,现在年轻人都特么傻。”他吸完最后一口便丢掉烟头,直起身踹了车一脚:“MD三天两头坏。”
“这村里修车不方便吧?”
“就是远,还贵。”
吴潜刚要说话,背后传来小谢的声音:“我看看。”
王洪明怀疑地打量小谢:“你会?”
“试试,”小谢走过来,也不看吴潜,直接上手检查车,看看仪表灯再按按开关,扭头问,“有螺丝刀?”
王洪明立马朝屋里叫了声,里面人答应着走出来,却是吴潜上次见到的那位范老太太,她手里拿着两个橘子。
“叫你拿起子,起子!”王洪明大声吼。
范老太太被儿子吼得一哆嗦,表情茫然,口里“哦哦”答应,一边将橘子递给吴潜和小谢。
眼看王洪明要骂,吴潜忙道:“拧螺丝的,我进去帮您找。”
王洪明大概是不放心小谢,怕弄坏了车,亲自盯着他动作,随口道:“就在我旁边那屋,柜子上,那个黄箱子里头。”
吴潜跟着范老太太进屋,果然在柜子上看到了黄色工具箱,他故意放慢动作,趁机打量四周。屋里家具简陋,柜子旧得掉漆,但收拾得很干净,旁边角落丢着一捆结实的麻黄色绳子。吴潜记起来,上次自己挂在悬崖上,王洪明还曾带着这捆绳子来救人。
人性都是复杂的,王洪明脾气坏,不孝敬母亲,无敬畏心,还仇富,但至少有善良之处。
农村经常捆绑运货,绳子磨损得挺厉害。吴潜收回视线,跟老太太聊两句,从工具箱找到好几把螺丝刀,索性都拿出去了。
小谢拧开把手外壳,检查。
吴潜主动找话:“王哥,你平时都干嘛呢?”
王洪明仍盯着小谢的动作,随口答:“农村能干嘛,种地。”
“村长说你们养羊,”吴潜道,“那个赚钱,可以啊。”
听到养羊,王洪明果然扭头过来,眯眼看看他:“村长怎么跟你说这事?”
吴潜面不改色地道:“村里都说你们放羊得罪了老鹰石,才招鸟恨。”
“瞎几把扯,”王洪明嗤道,“卖羊不赚什么,就不干了。”
“养殖还是比种地强,”吴潜说着,又转脸催促小谢,“你到底会不会啊,别给王哥车弄坏了。”
小谢没回答,半晌直起身对王洪明道:“可能是开关的问题。”
王洪明“嗐”了声,懊恼:“修这个贵不贵?”
小谢随口道:“不贵,这种几十就够?”
不等王洪明说话,吴潜先一步道:“太贵了!”
王洪明果然骂:“草,就这破玩意儿要花几十块!”
凤凰村村民收入不高,这小子是真没缺过钱。吴潜瞪小谢一眼:“你会不?会就帮王哥换个。正好黄敏瑶去镇上了,我给她打个电话,看有便宜的帮忙带回来。”
王洪明也看小谢。
小谢想了想:“有砂纸吗?”
“有!好像有,我去找。”王洪明立马朝屋里走。
吴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忽略刚才提到养羊时他眼里闪过的警惕,扭头要和小谢商量,又想起刚和黄敏瑶说他坏话的事,尴尬起来。
察觉他的目光,小谢转到车另一边去了。
说离远点就离远点,真特么听话。吴潜越看越手痒,踱到他面前。
小谢盯着他。
“黄敏瑶喜欢你,不知道你的情况,村里没外面开放,我怕她恐同才那么说,”吴潜绷着脸,“先工作,别把个人情绪带进来!”
小谢“嗯”了声,看向门里:“养羊的事有问题。”
“等调查结果吧,”吴潜拍拍摩托车,低声,“你真会修这个?有没有把握啊?能的话咱自己出钱给他弄好也行。”王洪明此人戒心重,不如先刷点好感,以后再来他家查探也方便。
小谢道:“玩过赛摩,大概懂一点,试试看。”
“玩得还挺多。”吴潜有些感慨,自己太想当然了,什么严格的中式家庭教育,什么听话守规矩的小孩,这位的过去根本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简直丰富多彩。
小谢道:“我玩我的,有问题?”
吴潜一愣,知道他会错意,但听到这话又感觉胸闷:“没问题,你爱怎样怎样。”
小谢不再说话,弯腰检查其他地方。
这小子真沉得住气,半点不肯低头。吴潜转到另一边,越看他这冷脸越不爽,趁他拆开关时假装不注意地伸手搭上车头,挡住他的视线。
小谢动作一顿:“拿开。”
“什么?”吴潜瞥他。
小谢看看他的手。
吴潜装作不懂,还拍拍车头:“仔细点,别弄坏了。”
小谢沉默了下,用手背拂开他的手。
吴潜转身踱两步,又换只手搭上去。
小谢抿唇,再推开。
吴潜就特别欠揍,干脆撑上去了。
小谢直起身盯着他,欲言又止。
吴潜还皱眉催促他:“又怎么了?赶紧做事!”
两人正对峙,王洪明终于拿着两张砂纸出来了,吴潜也就放弃捣乱,小谢卸下开关拿砂纸弄了一阵,装好,车还真能启动了。
王洪明围着车转圈,“哟哟”几声:“你学生可以啊,连这都会。”
吴潜皮笑肉不笑:“爱玩,很会。”
因为节省了修车钱,王洪明心情好,邀请两人留下吃晚饭,吴潜知道拒绝这种人会被当成不给面子,立刻答应下来,然后去看聂希文和孙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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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羽和聂希文住的这家户主叫黄家幸,条件在村里算不错的,给两个儿子建了两栋砖混的小平房,他让小儿子给聂希文和孙羽收拾了一间住。
吴潜走到门外就听见孙羽的嘲笑声:“你不玩道法,要出家了啊?”
“不是只有和尚才打坐!”聂希文忍无可忍,“你有病啊,成天叨叨叨!”
“希文?”吴潜敲两下门,争吵声戛然而止。
“潜哥!”
聂希文搬来凳子,吴潜顺势就坐下,问:“在干嘛呢?”
孙羽半坐在床头刷视频,闻言朝他晃手机:“看老鹰。”
“老鹰?”
“我一直以为老鹰特威猛,你听,叫起来怎么嘤嘤嘤的,跟个鸡仔一样哈哈哈哈。”
吴潜一听也忍不住笑:“还真是……”猛地顿住。
不对!
如果老鹰是这个声音,那自己之前在沟里听到的……
那块石头其实不是老鹰?还是,自己听到的叫声并不是出自老鹰石?
聂希文没注意他的神色,低声报告:“那几家人都很正常,没看他们做什么特别的事,不过王洪明昨晚喝酒,一直在骂朱权。”
吴潜回神:“他骂朱权做什么?”
“不知道,他们还是朋友呢,”聂希文也不解,“昨晚他骂的声音挺大,我走近听了会儿,骂的真是朱权。”他学着王洪明半醉的语气:“朱权那龟孙,要不是老子,他媳妇都娶不起!现在怕事了,想跟老子分清楚,都MD的!”
“后面骂的全是脏话,特别难听。”
吴潜暗道奇怪,王洪明和朱权、赖金作为炸老鹰石三人组,同时也是养羊创业组成员,在赖金出事后,两人更应该抱团应对吧,怎么听起来还内讧了?
孙羽道:“都怪王洪明拉着两人炸石头嘛,朱权看赖金出事,后悔了,想和王洪明划清界限,以此躲避老鹰石复仇。”
“我看也是,”聂希文难得赞同他,又对吴潜道,“欸潜哥,今早我遇上跟你表白那人了。”
吴潜没好气:“正经点,人家叫吴岳!”
“你怎么知道他叫吴岳?”聂希文惊奇。
“刚遇上,聊了几句。”
“他都不搭理人,居然跟你聊,别是真暗恋你吧?哎哎开玩笑的!”见吴潜要动手,聂希文连忙退开,正色道,“你知道他那手势的意思不?”
吴潜立马问:“什么意思?”
“没意思,”聂希文嘿嘿笑,“我试着朝他比那个手势,他都没反应,跟看不懂似的。我看他当时就是挥手或者什么的,带出来了,就像有的人习惯比兰花指一样。”
吴潜不自觉地再次做出那个手势。
结合吴岳刚才的友好表现,大概真是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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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两人在王洪明家吃,王妻张罗的饭菜。常年被丈夫打骂,女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许多,唯唯诺诺的,也不过来一起吃饭,忙着收拾屋子。
王洪明不停劝酒,好在吴潜有高级知识分子身份,小谢看着还是学生,这才勉强推了不少。
吴潜没见到吴岳三人,故意问:“王哥,你家客人呢?”
王洪明本来喝得高兴,闻言眼神微沉,冷笑:“又不是个个都像你,那种人哪会跟我们农村人一桌吃饭。”他压低声音:“都是混社会的,脾气大,你有国家工作,别跟他们打交道。”
吴岳明显不符合“脾气大”的描述,吴潜嘴里答应着:“我看他们挺有钱,吃住应该给的不少吧?”
王洪明想也不想,嘲讽:“有屁钱,还没你那两小兄弟大方。”
有问题。吴潜下意识转脸,见小谢盯着自己,显然也是听出来了。
他忌惮吴岳,并不是因为怕得罪钱多的客人,那是为什么?
吴潜继续试探:“炸了老鹰石,你真不怕啊?”
“嗨,说了别信。”王洪明喝了口酒。
“可我那晚出事,就很古怪,”吴潜道,“听说你也被弄上去过,所以才去炸石头,真的啊?”
王洪明瞅他:“你总提那石头做什么?”
吴潜道:“好奇嘛,老鹰石在网上都火了,再说我还要进沟考察,心里有点没底。”
王洪明看了他片刻,呵呵笑起来,搁下酒杯:“这么跟你说吧,就算真有东西作怪,那也肯定不是老鹰石。你不用怕,进沟带把刀啊剪子在身上,辟邪。”
难怪他进去都提着刀。吴潜不解:“不是老鹰石是什么?”
王洪明没回答:“不信算了。”
吴潜立马表示相信:“那你们还炸它?”
王洪明夹了口菜,毫不在意:“就是个石头,炸就炸了。”
瞬间,吴潜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受控制的情绪涌上来,气愤,夹杂着悲痛。老鹰石果然是无辜的,王洪明轻描淡写的语气固然让人憎恶,但吴潜确定那股情绪并不完全出自自己,忍不住扫视四周。
四周并无异常。
离开时天已半黑,吴潜喝得走路都有点飘,听着背后很轻微的脚步声,酒气上涌,吴潜没忍住回身看。
小谢跟着停住,站在三米开外。
隔着薄薄的夜幕,俊脸也有些黯淡。
好样的!吴潜暗骂。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原本觉得拉开点距离更好,没想到变成一场误会,更没想到李唯芳会爆出更多破事。
当哥哥的还不能有意见?
说生气,气一阵也就算了,又真能把他怎样。
这小子偏偏较真起来,他到底想怎样?难不成还要自己夸他玩得好玩得妙?滚蛋。
吴潜正头疼,小谢突然快步走过来,眼睛紧盯着前方。
一条熟悉的黑狗站在路旁,眼睛幽幽地瞪着两人。
吴潜赶紧制止小谢动作,他生怕惊跑黑狗,试探着朝前走两步。
黑狗没动。
吴潜弯腰蹲下,看着它:“你是来找我们?”
黑狗还是没动。
“这样,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怎么样?”吴潜低声道。
等了会儿没有回应,就在他想要直起身放弃的时候,黑狗突然动了,它转身跑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两人。
吴潜与小谢对视一眼,跟上去。
黑狗真的像是要给两人带路,走走停停,带着他们离开公路,走上了熟悉的水泥小路,走进山谷,走过了黄家文的房子。
夜风吹拂,夜幕低垂,模糊的视野里,两旁山壁如同巍峨的大门,风声呼呼,如同门内神秘怪物的吐息。
黑狗头也不回,径直走进去。
老鹰沟。
小谢伸手拉住了吴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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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