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灼在戈壁地上呆了一下午,晒了一下午的大太阳,看着地质队里的人在岩石旁边循环往复,面前的深坑已经挖了有两米深,除了盐层跟石砾,一无所获。
眼看要起风,天色也渐暗,严灼叹了口气,招呼着队里的人,“今天休了吧,一会风大了,危险。”
地质队的人听到严灼发了话,也不多言,利索地收拾东西装车,一行人赶在太阳落下之前回到了旅馆。
路过诊所,严灼无意往里看了一眼,正巧碰到梅朵也朝外看。视线对上,严灼微笑向她点了个头。梅朵依然表情淡漠,但也微微低头示意了一下。
一楼大厅,沈红艳正在吃晚饭,贡布跟边巴在一旁忙活着收拾前几桌的碗筷,闻声听到脚步声,双双抬头。
严灼带着队伍回来,刚进大厅,就对上三人的目光。
“回来啦?正好,吃点啥,我让厨房去做!”沈红艳迎上前去招呼着众人。
“红姨,你随便做点热乎的就行。”严灼温和开口。带着队员找了张桌子落座。
他对沈红艳印象很好,为人热情又周到,总是笑眯眯的,性格也爽快,样貌上有着在高原地区生活过的痕迹,肤色偏黑,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哦对了,红姨,我有个事想跟你打听一下。”严灼找到机会,站起身走到沈红艳桌前坐下。
“红姨,你在这开店开了多久了啊?”严灼看似随意的问道。
“有快十年了吧,怎么了?”沈红艳答得很利索,依旧笑盈盈看着严灼。
“那您在这这么多年,有认识名字里带zhuˊ的人吗?”严灼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单刀直入。
“是这样,我老家那边的有个亲戚,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他有个以前打工认识的朋友,也在咱归凌村呆过一阵子,后面我亲戚搬家丢了联系方式,就再也没联系上了。这不赶上我来这出差,他就想着看看能不能再找到这个朋友,想着留个新的联系方式什么的。”
“竹啊?没听说过,这个朋友全名是什么啊?”沈红艳抬头眼睛向右边上方转了两下,蹙起了眉,似乎是在认真回忆。
“全名我给忘了,就记得个zhuˊ什么的了。”严灼抬手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
“没事,我也就问问。还有啊沈姨,咱店隔壁那个小姑娘,也是汉人吧?”
“你说梅朵啊,是,是汉人。前几年跟着她妈妈一块来的。”沈红艳听到严灼打听起梅朵,不经意地抬眼看了看他,两人眼神对视,继而又转回视线,笑了起来。
严灼留意到沈红艳的眼神,心中一动,面上不显:“那汉人姑娘,怎么起了个藏族名字呢?”
“听她妈妈说啊,这姑娘从小身体就不好,带去看了好多医生开了好多药,都不见好。最后说找了个会看事的,说要往西北走,不见水最好,还说她原本的名字也不好,克她。这才来了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把名字给改了。”
沈红艳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开口。“但是你说也是奇了,这孩子来了这边之后,身体还真的就强了不少,原本说是三天两头就发烧,现在倒也很少生病了。
“那您知道,她之前叫什么吗?或者她妈妈叫什么呢?”严灼继续发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妈妈没说。怎么了小伙子,你老打听梅朵,不是看人家漂亮想追人家吧?”沈红艳忽视了第二个问题,直接开始打趣他。
严灼一听,下意识反驳:“怎么会呢,不是不是,没有,我就是看她也是汉人,好奇问问。沈姨我先去吃饭了哈。” 眼看沈红艳还要继续开口,严灼赶紧拔腿逃离现场,回到自己的桌上。
坐下后,严灼头脑迅速整合信息,掏出手机佯装紧张地划来划去。
蒋茶还是没回他消息。严灼莫名有点心慌。
好在饭菜很快就上了桌,热气腾腾的坑锅羊肉配上特色牛肉面,让在戈壁大漠里劳作了一天的一队人没了别的心思,一心只想干饭。
屋外风沙声渐响,严灼吃完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黑了,大片乌黑云块铺满天际,连月色都看不到。
“不知道小茶走到哪了,一会回屋得给她打个电话。”严灼想着。
遣了队员回房后,严灼一如往常找沈红艳道了谢与晚安,回了房间。
他站在屋里的窗前,看着外面夜色笼罩的寂静城镇,思绪又飘回到下午的那个梦境,跟耳边炸起的那个哭喊。
救救阿zhuˊ。阿zhuˊ是谁?
他眼前突然划过那天在梅朵门口看见的小竹筒风铃。
竹筒。竹。阿竹。
会是那个竹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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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朵也在看窗外,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簪子,一边摩挲着簪子一边思索。
那个男人,很奇怪。
她抬头看着黑云,想起第一次看见他,那时候光线扑进房间那一霎那,就察觉到他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只是感觉有很强的违和感。
之后她便一直留意着他,直到刚才,在严灼他们一队回旅馆的时候,她再次跟他对视,终于意识到这强烈的违和感来自于哪里了。
眼睛,准确来说,是男人的左眼。
不像活人的眼睛。
活人的眼睛,有光泽有感情。但严灼的左眼,只有单薄的光泽,没有任何情感,像是无生命体的人偶一样,透着死气。
梅朵转身出门,她要去跟叶雨玲谈谈。
敲门,无人应答。
梅朵推开门,屋内空着。
“这么晚了,玲姐会去哪?”
她想到什么,没停顿就下了楼,往旅馆方向走去。
贡布跟边巴还在厨房忙活清洁工作。
梅朵走过去:“沈姨休息了?”
边巴朝她憨笑,脸上泛红:“小朵来啦。沈姨在后院呢?我去叫她?”
梅朵拦住他:“没事,我自己去就行。你们忙。”
边巴也不推脱,笑笑点头,从旁边桌上拿上一盒草莓干递给梅朵。
“今天去市集买的,想着下班再给你送去来着。”
梅朵接过,道了谢,推开后院的门。
后院没开灯。
梅朵顿住,下意识放轻脚步,借着车体,悄声往里走。
她先是看见了叶雨玲,手里端着一袋东西,天色太暗,看不清具体。
梅朵继续往后绕,耳朵听到细微沙沙声响,好像是在倾倒什么。
严灼一队开的吉普车都被改装过,车底地盘被加高不少。
梅朵就势低下身,透过车底往上看。
她看见,沈红艳拿过叶雨玲手里的东西,朝着其中一辆吉普车的油箱里一股脑的倒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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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后的严灼,先是冲了个热水澡,又联系了一下总部交代了今天的进程。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才静下来。拿起手机的时候看见有两个未读微信,看了一眼。都是蒋茶发的。
“不知道,只有照片,没有名字。”
“明天晚上能到,先睡了。”
已经近深夜,严灼想着蒋茶已经睡下,没有打电话,发了个消息过去。让她睡醒了联系自己。
消息发出,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镜子前。
他没有照镜子,低垂着眼睛洗了手,拿出放义眼的盒子,沉默着摘下了左边的眼睛。
没有了义眼的左眼,白翳翳一片,眼白与瞳仁之间浑浊一体找不到分界,眼球也比正常眼睛小了一圈,干涸,没有光亮。
放在床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保页面亮起,是一条短信。
严灼上前拿起手机,点开短信,映入眼前的是一个数字。
3。
发件人显示着蒋茶。
蒋茶有危险!严灼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他立马拿起外套,手上拨出一个号码,随手抓起墨镜戴上,起身就往外走。
刚开门楼梯还没走到,就看见二楼另一侧的一扇门打开,考察队中的一个人一脸焦急地朝着自己跑来。
“严哥!冯临!冯临出事了!”那人一边跑一边朝着严灼喊。
因为声音太大,走廊两侧的门全部都陆续打开,一时间整个二楼走廊乱成一团,整个考察队的人全都往冯临所在的房间跑去。
电话那边有人接起,严灼来不及解释,“查一下蒋茶坐标,马上发给我。”
随即挂了电话,拔腿往冯临的方向飞奔。
房间门口人头攒动,严灼蹙着眉喊了一声,一群人迅速让出一条通道让他通行。
冯临跪在地上,满脸通红,双眼突出,一双手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头,手臂上青筋崩起。
他身边有两三个人尝试去搀扶他,用尽全力却无法让他松动分毫。
“去对面找那个医生!”严灼对着身边的队友下达命令。
跨步走到冯临身前蹲下,抬手去掰他的脸,“冯临!冯临你看着我!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冯临眼里爬满血丝,殷红点点,眼角的生理泪水一股一股涌出,他费力张开嘴,严灼看见他嘴里猩红一片。
“头…我的头…好疼…”
冯临断断续续发着音节,粘湿的血液伴着他嘴巴一张一合,随着嘴角流下,滴落在地。
严灼扶着他的肩,抬头看向与冯临同屋的男人:“他怎么会这样?!”
被问到的男人一脸惊惧,双手有些无措地举在半空,“我…我也不知道啊,他一直都好好的啊,我去上了个厕所的功夫出来,他就已经这样了…”
严灼还想再问些什么,话还没说出口,扶着冯临的双手骤然被用力挥开。同时伴随着从人群里发出的惊呼声。
他诧异得回头看向冯临,却被惊出了一身战栗。
眼前的男人依旧面色痛苦,嘴边流出的血液糊了一整个下巴,眼睛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凸出,眼白已然被血丝占满,血红不堪。但更让人感到惊悚的是,冯临竟然在笑。
他嘴巴向上咧开了一个夸张的角度,满嘴的牙齿沾满了血污,哧哧的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传出来,听得严灼浑身发冷。
接着他以一种十分僵硬的姿势起身,眼神直直盯着前方,如僵尸一般,拖着腿朝屋外走去。
周围的人都被冯临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都往后退了一步,有几个胆子大一点的伸手去拦,却都被他用蛮力甩开。
“严哥…冯临他好像不太对劲…他要去哪?”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颤颤巍巍出了声。
严灼从惊异中回过神来,迅速起身去拦已经走出房门的冯临,在马上要碰到他胳膊的那一刻,一直僵直走着得冯临却突然暴起,发了狂似地向楼下奔去。
“啊!”楼下尖叫与碰撞声接连响起。
严灼当机立断地第一个冲下楼,其他人才如梦初醒一般跟着一起跑下去。
他不能让冯临就这么跑出去,外面都是大漠戈壁,万一跑到无人区,是会没命的。
但当严灼一行人跑到楼下时,却发现大门敞开,门口站着惊魂未定的叶雨玲跟在一旁捂着心口的沈红艳,冯临早已不见踪影。
沈红艳看见严灼,先是愣了愣,回神之后赶紧迎了上去,“小严啊,这是怎么回事啊?刚才跑出去那个小伙子,是你们队的人吧?哎呦吓死我了,怎么一脸血啊?你们打架了?”
严灼心中焦急,急忙问,“你们看见他往哪跑了吗?”
“哪看得见啊,我带着玲姐这刚准备上楼呢,那小伙子就冲下来了,还没等我说话呢,就把我差点撞倒了,我站稳了一回头,那人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沈红艳被吓得不轻,手还一直捂着心口,但还是关心道:“这都要大半夜了,你们这是怎么了啊?”
严灼眉头深深拧起,今夜变故太多,发展得又太快,蒋茶那一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下冯临又不知所踪。
“他往左边去了,出镇的方向。”在严灼疯狂思考对策之时,叶雨玲突然开口。
严灼闻言抬头看向叶雨玲,他对这个女人有印象,她就是旅馆对面归凌诊所的医生,但她鲜少露面,严灼来这里了这么久,也不过是第三次见到她。
叶雨玲在月色下注视着严灼,面上的惊慌已经散去,神情里有些愠怒,垂下的手里攥着一盒药箱。
“救人要紧,你们快去寻回他,我在诊所等你们。”叶雨玲对严灼再次开口,拎着药箱走近沈红艳。“红艳,你同我一起回去。”
严灼赶紧道歉加道谢,招呼着身后的队友出了门。
刚拉开车门,他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即对着主驾的男人交代道:“小杜,你带着兄弟们去找冯临,我妹妹那边有意外,我得过去一趟。”
对方闻言点头,没有多问。
严灼看着两辆车离开,随后进入另一台车,将坐标输入进手机。
严灼没有时间多想,拿起电话再次拨出,同时启动引擎,踩下油门,向着导航指引的方向飞速开去。
车子驶过,扬起一阵风沙,梅朵从旅店后门轻声走了出来。
她抬头先看了一眼天色,再将视线转向诊所,叶雨玲在幽暗灯光下回视过来。
她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在墨色中望着彼此。
梅朵在叶雨玲的眼里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悲怆与绝望。
感情线比较慢热,前期要多走走剧情。
谢谢有人能看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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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荒原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