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与信风 第5章 第五章

周三下午，不同于昨日的阴雨，今天是个大晴天，依旧有风，但风是燥热的，吹得人身上黏糊糊的。林岚老远就看见李信站在闸机旁，手里提着两杯奶茶，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

“给你的。”李信递过奶茶。

林岚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两人心照不宣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周边的行人来来往往，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林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害羞个什么劲，突然郑重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在男生注视的目光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镇定道：“走啦。”说完也不等男生反应，率先往扶梯走。

李信瞥见女生通红的耳垂，摸了摸她刚刚碰过的地方，抬步跟上。

六月，江城虾正肥，街边大大小小都是吃小龙虾的馆子。两人到的时候正值饭点，店里生意火爆，每张桌子上都堆着小山似的虾壳，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料气息，混着食客们的笑闹声，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这家不能提前订位。”林岚有些抱歉地看了看门口的队伍，“可能要等一会儿。”

“没事。”男生体贴的摇了摇头，目光扫视一圈，从叠着的胶凳中搬出两个来放在她的脚边，“先坐会儿。”

大概等了十来分钟，一位围着围裙的店员走到他们面前，询问现在有一张两人桌，就是比较小，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直接入座。

“不介意！”林岚立马答道，说完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李信，迟疑道：“如果你——”

“我们不介意。”男生朝她笑笑，对着店员道。

店员领着他们穿过拥挤的过道，在一张靠墙的小桌前坐下，桌子窄小，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也难怪方才店员问了一排人，大家都不愿意。

虾上得很快，红彤彤的两盘，一盘油焖一盘清蒸，热气裹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岚利索带上手套，抓起一只利落拧掉虾头，放进嘴里吮了吮，又掀开虾壳，露出诱人的虾肉。

李信见她动作如此娴熟，笑道：“你很喜欢吃小龙虾吗？”

林岚拣了根黄瓜，重重点头：“超喜欢！”

“羊城的小龙虾和这边味道差别大吗？”他问。

林岚沉思一瞬，摇头又点头：“其实味道差别不大，不过这边会辣一些，然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就是觉得江城的小龙虾要更好吃些。”

李信点点头，又道：“我暑假找了个实习，在羊城。”

“在哪里？”林岚猛地抬头，声音不自觉提高。

“羊城。”李信又报了公司名。

她立马摘掉手套拿起手机搜索，是一家很大的上市公司，行业排名靠前，总部在羊城。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信息，她的大脑一片嘈杂。

林岚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信，语气认真：“为什么要去羊城实习？”

李信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我毕业后想换一个城市定居吗？”

林岚没有接话，只是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是羊城？”

她知道自己在追问什么，李信也知道她在追问什么。

沉默蔓延开来，周围的热闹仿佛忽然被抽远了，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李信的眉头微微皱起，表情有些纠结，似乎在斟酌接下来该说的话。

林岚没有等他，换了一个问法：“和我有关吗？”

李信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只是女生表情严肃，他迟疑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又立马道：“我是这样想的——”

“你喜欢我对吗？”

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邻桌的笑声、酒瓶碰撞的叮当声、空调运作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蒜蓉和花椒的味道，热烘烘的，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两人之间的那张小桌上空盘旋。

李信这次没有一丝犹豫，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然后又缓缓松开。他看着林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一字一顿道：“是的，我喜欢你。”

轰鸣而来的心跳声太响了，林岚几乎听不清自己接下来的声音。

“我喜欢你，所以我想计划我们有可能的未来。”男生接着道。

“可是我们这才第三次见面”林岚声音有些发紧，“…你这样会不会，会不会有些——”

“不会。”李信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他的语气很笃定，似乎无论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的答案都已经摆在那里了。

林岚看着他，眼神复杂，灯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们今天是第四次见面，而我在第二次见面时，就已经有打算了。”

第二次见面，在那家云南菜馆，她说她家在羊城，她要回去。

“我那天晚上回去就下载了招聘软件，投递了简历，我今天上午收到了面试通过的消息。”

“那你父母那边——”

“他们尊重我的意见。”

林岚低下头，盯着桌上凌乱的虾壳。面前的男生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努力把自己嵌进她的未来里，可是——

“可是你这样做，”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犹豫，“我知道我这样说有些不识好歹，可是你这样做，我会觉得是我强行改变了你原本的轨迹，如果你以后因为这个选择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我会觉得我有一定的责任。如果我们在一起，这会不会成为我们感情之间的一道枷锁？我不想有些关系还没开始，就已经背负了些什么……”

男生静静地听她讲完，沉默了大概两秒钟，只问了一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林岚抬起头：“我，我…可是——”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李信又问了一遍，“你喜欢我吗？”

他的眼神太烫了，林岚被他这样看着，觉得自己像一块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我……当然是想的，我也定然是喜欢你的。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不想谈，我的生活足够充足，我没有时间再去和多一个人建立亲密关系，而且我也不想，也还没准备好和别人分享自己。可是认识你之后，我突然——”

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沿，“突然就觉得，如果循着这股本能的冲动，似乎我之前的一切顾虑，都将得到自己的解法……”

话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起的烟尘。

李信的眼睛亮的吓人，他紧紧盯着林岚，眨也不眨。

“我曾经和你有一样的想法。”他说道，“不想谈恋爱，觉得一个人的生活已经足够完整，但这一切都在遇到你之后全部化为泡沫。你的担忧是对的，这也是我之前犹豫的原因，可我想和你在一起，现在的我，自认识你之后的我，每时每刻我都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忽然前倾了身体，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狭小的距离，林岚发现他额角有道浅浅的白印，是一道很小的疤痕。

“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可能的结果而放弃一切的开始，我脚下的路是我自己选择的，只要我踏出去了，它就会成为我既定的路。从来没有所谓原本的轨迹，没有发生的事情，怎么能被拿出来后悔？不要把未来预设得太糟，你又怎能笃定那时的我们没有解决的办法？再精密的模型也推演不出未来，可此时此刻的感受与爱是真的，我们要做的，是抓住那个瞬间。”

林岚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她眨了眨眼，那层水雾更重了。

“你还记得北半球信风吹拂的方向吗？”李信忽然问。

林岚脱口而出：“东北风。”

话音刚落，她突然瞪大了双眼。

李信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下去，像是春天里被风吹皱的湖面，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们要相信命运的指引，你是无拘无束的山风，我却是信守承诺的信风，从江城到羊城，这是我命中注定的轨迹。”

从江城到羊城，东北风的方向。

“所以你愿意吗？愿意陪我走这条路吗？”李信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些什么，可对林岚来说，每一个字都再清楚不过了。

她的眼睛终于兜不住那层水雾了，眼泪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滑，滑到嘴角，咸咸的，涩涩的，带着股说不出的酸胀和柔软。

怎么会不愿意呢？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从他说想换一个城市定居的时候，从她看见那盆铃兰的时候，从每一个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的瞬间，答案就已经在那里了。

“可是……你，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噎了，还是问出那个令她想不明白的问题。

李信的眼神很温柔，他似乎有些苦恼，苦恼自己爱一个人的理由，这其实是很难有言语表达的，第一眼见面，他发现她在偷看，神差鬼使，他点了和她一样的东西，再见是在街头，早在她看见他之前，他就已经注意到坐在马路对面的她。

当眼神会不自觉锁定一个人的时候，一张细网就已经织好了，只是他后知后觉，待她走到自己面前时才隐隐察觉。

“我说不出来一个具体的理由。”他终于开口，“如果非要讲…大概是，是在看见坐在马路对面的你的时候，你抬头看我的那一眼…也可能更早，可能在点心铺的时候就——”男生有些语无伦次

林岚静静地看着他，她也在想，想那天他们每一个对视的眼神。

“总之——”李信语气变得坚定，“我看见你，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是她’。”

男生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不好意思的笑：“昨天你问吹的是什么风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你当时给出了一个很完美的答案，我记得，而我现在想给出我的答案。无论什么风，风不需要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必问自己要吹向何方，它只是吹过去了，然后发现，那个地方正是它该去的地方。”

“你对我来说，就是那个地方。”

李信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绕过那张堆满虾壳的小桌，走到她旁边，店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退远了，林岚仰起头看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李信双臂微微张开，似乎想抱她，但又在等待她的许可。

林岚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男生的胸膛很宽，带着洗衣液清淡的香味，她把自己的脸埋进去，眼泪蹭在他的灰色短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李信的双臂终于收拢了，紧紧地，牢牢地，林岚也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又快又有力，像春天里第一声惊雷，和她的心跳一起，震耳欲聋。

原来他也是紧张的，原来他的心也在颤抖。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堆满虾壳的木桌旁，在空调轰鸣的运作声里，在周围嘈杂的人声中，有店员端着盘子从他们身边走过，见怪不怪地绕了个弯，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在笑，但那些都远了，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这是他们第一个拥抱。

这是一切美好的正式宣言。

——全文完——

一个絮絮叨叨（？）的小故事

夏天已经来了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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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