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物语 第38章 番外 真假相机[番外]

二月末的空气还带着寒意，但不二家却暖意融融。四年一度的2月29日——不二周助的生日快要到了。

五岁的龙凤胎不二新太和不二明里，这两个艺龄已有两年的人气小童星，今年早早就开始秘密策划，要送给爸爸一份"大礼"。他们知道，爸爸有很多相机，长枪短炮，大部分都是他大学时期和后来在出版社的美食杂志《グルメ ジャパン》（Gourmet Japan）当记者的那两年里购入的。但在他们小小的心里，最清楚不过的是，对于爸爸来说，最珍贵的是那台现在已经静静躺在书房书架上的、再也无法使用的“老古董”——爸爸九岁时，他的叔叔送给他的徕卡iiia，那台让他爱上摄影的"初恋"。

去年，他们在家调皮追逐时，不小心撞到了摆放相机的架子。那台珍贵的相机摔在地上，瞬间散了架。当时不二和绯月听到响声冲进来，第一反应是冲过来紧张地检查他们有没有受伤。确认孩子们无恙后，目光才落到地上七零八落的零件上。那一刻，爸爸妈妈脸上闪过无法掩饰的遗憾和难过，虽然极快就被收敛起来，但还是被敏感的新太和明里捕捉到了。他们吓坏了，哭着道歉，以为一定会被责备。爸爸却只是轻轻把他们搂进怀里，摸着他们的头说：“没关系，是爸爸自己没放好地方，不怪你们。”

后来，爸爸悄悄找了好几家修理店，老师傅们都摇头说年代太久远，损坏严重，彻底修不好了。爸爸便请人小心地重新组装起来，虽然不能再用，却依旧当作珍贵的摆件，擦拭得干干净净，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两个孩子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觉得自己闯了大祸。他们知道，那台相机对爸爸意义非凡。相机上那早已磨损、边缘泛白的卡其色皮套和配套的肩带，上面分别都刻着小小的仙人掌压花和爸爸名字缩写“S.F.”——那是妈妈中学时代，分两次送给爸爸的礼物，一次是中国七夕，一次是那年的圣诞节。二十多年了，爸爸从未更换过。这台相机承载着爸爸整个童年和青春时代的记忆：四季流转的风景，童年时和爸爸和妈妈两家一起露营的欢乐，中学时代青学网球部同伴们笑容灿烂的合影，后来有了哥哥星来、姐姐露璃，还有他们俩……而最多的，是妈妈。从妈妈七岁稚嫩的模样，到近两年温柔的样子，各种角度，各种表情，都被爸爸用这台相机悉心珍藏。

前几天，经纪人田村静小姐送他们回家，路上偶遇堵车。新太无聊地望向车窗外，眼睛突然一亮，用力戳了戳旁边的妹妹。明里正想抱怨他烦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旁边一家相机店的橱窗里，赫然陈列着一台和他们摔坏的那台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徕卡iiia！两个孩子瞬间激动起来，眼睛都亮了。他们年纪小，不能网购，但偷偷用平板电脑查过，知道这种老相机市价大概在四万日元左右。

最近他们参演的电影刚刚杀青，在片场，爸爸的好友、饰演他们剧中爸爸的竟碰巧是偶像出身的演员的菊丸英二，爸爸有时也会来看他们，顺便和菊丸叔叔叙旧。这次片酬结算后，他们小心翼翼地央求田村小姐：

“静姐姐，这次我们的片酬，可以提四万日元现金给我们吗？求求你了，不要告诉爸爸妈妈！”

“爸爸真正的生日四年才能过一次，上次我们还是还，我们想送他一份好一点的礼物……”

田村小姐看着两个孩子仰着脑袋、双手合十的恳切模样，心一软，虽然有些纠结，还是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2月29日当天，拍完戏收工，他们让田村小姐把车停在上次那家相机店附近。两人坚持要自己去买，不让田村小姐陪同。“必须完全是我们自己买下来送给爸爸才行！”明里小大人似的强调。田村小姐无奈，只好在车里等着。

两个小家伙深吸一口气，走进店里，直接走到柜台前，新太仰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你好，老板，这台徕卡iiia多少钱？”

他们发挥演技装出沉稳的样子，店老板似乎不常看电视，没认出这对小童星，看他们衣着光鲜，又是从一辆看起来不便宜的黑色玻璃的车里下来，以为是哪家不懂行、只想买"复古玩意"的富家小孩，便按市价偏高的价格报了价。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想起曾经演过的戏里面"妈妈们"砍价的样子，便试着往平均价格还了价。一番稚气却认真的"谈判"后，老板或许觉得有趣，或许被他们的诚意打动，最终倒是便宜了五千日元卖给了他们。

新太牵着妹妹明里的手，抱着的相机盒回到车上，他们看了看导航仪上的时间，快到青学中等部放学的时候了。哥哥不二星来（12岁）是网球部唯一的一年级正选，这个时间应该快要结束部活。他们让田村小姐把车开到青学校门口，打算等哥哥一起回家。

他们轻车熟路地往网球场走去，虽然一路上仍有学生认出他们，好奇地张望或打招呼，但大家已经习惯了这对明星兄妹偶尔会出现，并不会过分围观。一年级的正选不二星来刚结束练习，擦着汗从球场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奔向自己的弟弟妹妹。他快步迎上去，习惯性地揉了揉他们的头发："你们又来啦？去休息区等我一下，别乱跑，我马上好。" 星来快速去更衣室换好校服，整理好网球包出来，新太立刻高高举起手中的相机盒：“哥哥！你看！我们要送给爸爸这个！”

星来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那台崭新的“徕卡iiia”静静躺在里面。他仔细端详，眉头微微蹙起，凭借从小耳濡目染对相机的了解，他隐隐觉得这台相机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质感、细节……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看着弟弟妹妹充满期待和自豪的眼神，他把疑虑压下去，拉起他们的手，微笑道：“嗯！爸爸看到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回到家，10岁的姐姐不二露璃已经放学回来一会儿了，她正在为爸爸的生日礼物做最后加工——一张画着全家福的自制贺卡。看到哥哥拉着弟弟妹妹进门，她立刻迎上去。新太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装盒，举起相机给她看，请求姐姐一会也帮他们用包装纸和丝带包起来。已经开始尝试创作漫画的露璃，观察力更为敏锐、且对物品细节更留心的，几乎立刻就看出了端倪——这似乎不是真正的古董徕卡，而更像是市面上流行的、针对年轻人推出的复古造型胶片相机，功能简单，更适合玩票性质的自拍。

但她没有当场说破，不想扫了兴高采烈的弟弟妹妹的兴致。她趁着弟弟妹妹被电视上播放的《假面骑士》吸引时，悄悄把哥哥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哥哥，新太他们好像上当了……那台相机，我看着像是现在高中生里流行的仿徕卡造型的胶片机，只能拍拍近景人像，跟爸爸那台老徕卡完全不是一回事。”

星来叹了口气：“啊，果然……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办？爸爸妈妈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新太和明里要是知道了，心里肯定会难过的，又会自责自己买到假货……”

露璃点点头，小大人似的分析：“是啊……但是以爸爸妈妈的性格，他们肯定更怕弟弟妹妹难过，一定会装作非常喜欢、完全没看出来的样子。我们……我们先装作也不知道吧，晚点再悄悄问问爸爸妈妈该怎么办。”

星来赞同道：“行，你说的对，先这样。”

傍晚五点半，不二和绯月一起从山茶阁新开的分店回到家。今晚，全家要一起去隔壁爷爷奶奶家，和不二的父母明彦淑子，孩子们爷爷奶奶、姐姐由美子姑姑还有弟弟裕太叔叔一起为爸爸庆祝这个特别的生日。

家庭生日宴温馨而热闹。在大家纷纷送上礼物后，新太和明里在大家鼓励的注视下，捧出了那个他们精心准备、包装好的相机盒，声音响亮又带着点紧张：“爸爸！生日快乐！这是我们送给你的礼物！”

不二笑着接过，甚至还没完全拆开包装，只是从盒子的形状和重量，以及那刻意做旧的复古标识细节上，他曾经摄影记者的经验和这款相机的主人，心中已然明了。他的目光与妻子绯月短暂交汇，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与深深的感动。

他打开包装盒，拿出那台崭新的“徕卡”，脸上绽放出毫不掺假的、极其惊喜和感动的笑容，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哇！新太，明里，你们怎么知道爸爸一直很怀念这台相机？谢谢你们！这份礼物太棒了！”他伸手将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回到家，不二周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小心翼翼地将那台摔坏的真·徕卡iiia上，那个承载了无数记忆、边缘磨损的卡其色皮套和刻有"S.F."缩写的肩带，仔细地解下来。然后，他同样轻柔地、一丝不苟地，将它们安装在了这台崭新的"替代品"上。皮套的每一个扣袢，肩带的每一个连接处，竟然都能完美契合，甚至连皮套上原有的磨损痕迹，放在这台新相机上，都仿佛是一种独特的岁月印记。

他拿着装好皮套的相机，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原来摆放旧相机的位置和更高一层的一个空位上流转。最终，他轻轻地将这台“新”相机，放在了旧相机位置正上方的更高一层书架格子相反方向上。这样摆放，既避免了直接的、令人遗憾的对比，又让它们处于同一视野，仿佛是一种传承与延续。

一直悄悄观察着的星来和露璃互看一眼，走到爸爸身边。露璃轻声说：“爸爸，你看出来了吧？其实那台相机……”

不二转过头，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脸上是了然而温柔的微笑。他压低声音，确保不远处正和妈妈一起玩拼图的弟弟妹妹听不到：“没关系，爸爸知道。这台相机，虽然和以前那台不太一样，但它很适合近距离拍人像，拍你们和妈妈，效果应该会很柔和，也很不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充满爱意，“最重要的是，这是新太和明里对爸爸的心意。爸爸收到礼物，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几天后，不二找了个时间，独自去了那家相机店。他没有责备老板，只是温和地表明了身份，并委婉地指出孩子可能对相机型号不了解，用高于实际价值不少的价格购买了那台相机。老板显得有些尴尬，最终退还了多收的钱。不二没有告诉孩子们这件事，只是悄悄地将这笔钱，存回了新太和明里各自的儿童账户里。这是他守护孩子们纯真心意的方式，既肯定了他们的爱，同时，也为他四年一度的生日，添上了一份关于爱的、细腻而长远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