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的钟声敲响了青春的序章,也将三条短暂分离的轨迹重新并拢。
绯月升入青春台第三小学一年级的那天早晨,不二周助在玄关前系鞋带时,听见隔壁传来熟悉的、略带雀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透过门缝看见绯月正小心翼翼地踩着淑子阿姨新买的小皮鞋——是明亮的红色,鞋头还有个小小的蝴蝶结。
“周助哥哥!裕太哥哥!”她看见他们,眼睛立刻弯成月牙,原地小小地跳了一下,“从今天起,我又可以和你们一起上学了!”
不二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新裙子、头发扎成双马尾的女孩。她比去年长高了些,脸颊却似乎比幼儿园时显的瘦削了些,但那双黑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嗯。”不二微笑起来,背好书包,“我们走吧。”
裕太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到了前面:“快点啦!开学典礼可不能迟到!”
三个人的上学路,似乎和幼儿园时没什么不同。阳光依旧透过行道树的缝隙洒下光斑,粗果子店门口的招财猫依旧慢悠悠地摆着手。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不二走在中间,左边是蹦蹦跳跳的裕太,右边是小心翼翼避开路面缝隙的绯月。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动——幼儿园时,他可以很自然地一手牵着弟弟,一手牵着绯月。但现在,裕太已经会别扭地甩开哥哥的手说“我自己能走”,而绯月……不二偷偷瞥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双小手曾经那么信任地放在他的掌心。
他知道,自己也不能再去牵了她的手了。三年级的男孩子牵着一年级女孩子的手走在路上,会被其他同学看见,会被起哄,绯月大概也会不知所措。他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连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寂寞,像是汽水开盖后悄悄逃逸的那些气泡。
但这种寂寞很快就被日常的暖意冲散了。
“周助哥哥,国语课的平假名我早就学会啦!”
“裕太哥哥,体育课真的要跳箱吗?我有点害怕……”
“周助哥哥,今天中午妈妈给我带了玉子烧,你要尝一点吗?”
“裕太哥哥,你的鞋带松了哦。”
绯月的声音像清晨的鸟鸣,叽叽喳喳地填满了上学路上的二十分钟。裕太虽然嘴上说着“你好吵啊”,却会在过马路时下意识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放学后的时光变得更加悠长。他们不再需要被父母接送,拥有了更多自由。有时会一起去图书馆——不二开始借一些没有那么多插图的书了,裕太沉迷于恐龙图鉴和英雄漫画,绯月则抱着一堆绘本和童话。更多的时候,他们会绕道去公园,在沙坑里堆砌巨大的城堡,或者只是坐在秋千上,看着天空从湛蓝渐变成橘红。
不二兄弟的零用钱比幼儿园时多了一些。裕太总是立刻冲向便利店买最新上市的零食或扭蛋,而不二会把大部分硬币小心地存进那只小熊造型的存钱罐里。
那天体育课刚结束,三个人提着着书包走在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裕太已经念叨了一路“好热好渴”,绯月的小脸也红扑扑的,不停地用手扇风。
路过一家老式冰品店时,不二停下了脚步。玻璃柜里排列着各种颜色的冰棍,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在这里等我一下。”他说着,推开了店门。
几分钟后,他拿着三根冰棍走出来——给裕太的是可乐味,给绯月的是草莓味,自己留下了芥末味。
“给。”
“哇!谢谢老哥!”裕太立刻撕开包装。
绯月接过那根粉红色的冰棍,眼睛睁得圆圆的:“周助哥哥……你的零用钱……”
“没关系。”不二拆开自己的,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偶尔一次。”
三个人并排坐在店门口的阴影里,专心致志地舔着冰棍。融化的糖水滴落在炙热的地面,瞬间蒸发成小小的深色印记。绯月吃得很小心,生怕弄脏泡泡袖的粉色连衣裙。不二看着她和弟弟的侧脸,心里那点关于“不能牵手”的寂寞,忽然被一种更加饱满的情绪取代了。
就这样并排走着,一起吃冰棍,一起写作业,一起在公园的沙坑里堆砌注定会被夜晚雨水冲垮的城堡——这样的日常,已经足够让他从周一早上就开始期待周末的来临。
变化的种子,一年后春假里悄悄埋下的。
不二叔叔家的客厅柜子上,一直摆着一台老式的徕卡胶片相机。某个无聊的午后,不二忍不住轻轻拿起它,透过取景器看向窗外的世界——院子里的黄木香、晾衣绳上随风摇晃的衬衫、停在电线上的燕子……原本平凡的景象被框取后,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他按下快门。“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开关被拨动了。
“周助,对摄影感兴趣吗?”经过的叔叔停下脚步。
“……嗯。”不二看着取景器,“好像,能看到平时注意不到的东西。”
叔叔笑了,从书房里找出几本基础的摄影入门书和几卷胶片:“拿去玩吧。不过要省着点用,胶片冲印可不便宜。”
从此,不二的口袋里常常揣着那台相机。他拍晨露中不知名小野花,拍雨后的彩虹,拍裕太打游戏时的吃瘪的模样,拍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无意识中拍得最多的,是绯月。
拍她蹲在路边观察蚂蚁搬家时好奇的侧脸,拍她在图书馆踮脚够书时翘起的马尾辫梢背影,拍她被裕太气的撅起的嘴巴的样子。
他从未刻意为之,只是当那些瞬间发生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按下快门。等暑假结束时,他拿着攒下的零用钱去相馆冲印,才发现整整三十六张胶片里,有十九张的主角都是她。
几乎同时期,绯月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那是春假的尾声,翊瑢阿姨整理房间时,翻出了一套几乎全新的水彩画具——是她年轻时一时兴起买下,却从未真正使用过的。绯月被那些装在白色搪瓷盒里的、像宝石一样的颜料块迷住了。
“想试试看吗?”翊瑢将调色盘和画笔递给她。
绯月用力点头。
她最先画的,是窗台上那盆茉莉。白色的花朵,翠绿的叶子,在晨光中舒展的姿态。翊瑢惊讶于女儿对色彩和形状的敏感——虽然笔触稚嫩,但那种捕捉事物神韵的天赋,已经隐约可见。
很快,绯月的画纸上开始出现更多东西:山茶阁厨房里忙碌的母亲、柜台后算账的父亲、公园里嬉戏的裕太……以及,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周助哥哥。
她画他教自己认星座时的侧脸,画他打网球时飞扬的茶色头发,画他低头看书时垂下的长长的睫毛。她画了很多张,一张又一张,夹在素描本里,偶尔会拿出来偷偷看,然后抿着嘴笑。
某个周末的午后,三个人在不二卧室写暑假作业。裕太咬着铅笔苦战数学题,不二在整理天文观测笔记,绯月则摊开画具,正在临摹窗台上的仙人掌。
“啊,太浓了……”她小声嘟囔,用画笔蘸水抹去画纸上多余的痕迹。
不二抬起头,正好看见她蹙着眉、专注修改的模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光晕。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一直放在手边的相机,调整焦距——
“咔嗒。”
绯月闻声抬头,看见镜头后的不二,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周助哥哥又在拍照。”
“嗯。”不二放下相机,“因为绯月画画的样子,很认真。”
“我在你的仙人掌哦。”她举起画板给他看。
不二凑过去看。画纸上的仙人掌已经有了雏形,虽然笔法显得生涩,但那种努力想要捕捉美的劲头,清晰地透过颜料传达出来。
“真好看。”他认真地说,“比我拍的照片好看。”
“才不会呢。”绯月脸微微红了,“周助哥哥拍的照片才好看……”
裕太从作业本里抬起头,看看哥哥,又看看绯月,歪了歪头:“你们在互相夸奖吗?好肉麻。”
“裕太!”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一刻,不二忽然意识到,他和绯月之间,似乎多了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当他在取景器后凝视她的瞬间,当她在画纸上描绘他的轮廓时,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将对方的模样镌刻下来。
他还不明白那证明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又按了一次快门——这次,拍下了她被他说得脸红、却依然笑着的模样。
夕阳西下时,作业终于写完。三个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各自回家。
“周助哥哥,”绯月在玄关穿鞋时忽然说,“下周末,山茶阁要推出新的点心哦。妈妈说……是加了苹果汁的杏仁豆腐。”
不二的眼睛亮起来:“我一定会去。”
“我也会画新的画!”绯月抱起画具,眼睛弯弯的,“下次画周助哥哥打网球的樣子!”
走在回家的路上,绯月抱着画具盒,脚步轻快。她想起刚才不二说“比我拍的照片好看”时认真的表情,心里像是有只小鸟在扑腾着翅膀。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不二正靠在自家窗边,看着刚冲印出来的照片——十九张里有绯月的那些,被他小心地挑出来,夹进了那本天文图鉴的扉页里。而绯月也不知道,她那些画着不二的画,正被她仔细地收在书架最上层,和最重要的宝贝们放在一起。
相机和画笔,成了他们尚未言明的秘密对话。他通过镜头捕捉她的光,她通过颜料勾勒他的影。在那些尚未完全理解“喜欢”为何物的年纪里,他们已经无意识地、笨拙而真诚地,将彼此的身影填满了自己的世界。
窗外的蝉鸣渐渐微弱,夏天就要过去了。不二收起照片,看向对面二楼的窗户——那里,绯月正小心翼翼地将今天的画作放进文件夹,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梦。
他忽然很期待新学期。期待网球俱乐部的新赛季,期待图书馆的新书,期待山茶阁的新点心,更期待看她还会画出怎样的画。
而最重要的,是期待明天早晨,又能在那条上学路上,听见她雀跃的声音喊:“周助哥哥!裕太哥哥!早上好!”
然后,三个人并排走着,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他们的童年,看似漫长,实则转瞬即逝。但在那转瞬即逝的时光里,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生根发芽——在快门按下的刹那,在画笔涂抹的瞬间,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里。
悄然无声,却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