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四月,绯月四岁,六岁的不二周助已经是小学生了。
青春台儿童公园的长椅上,樱花花瓣如细雪般飘落。翊瑢握着女儿的小手,在田字格本上一笔一画地写着“椿绯月”三个汉字。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椿,就是山茶花的意思(山茶花三个字她用的中文说的)。”翊瑢指着第一个字,用指尖在绯月掌心画着,“你看,这边是木字旁,代表树。这边是……”
“春天的春!”绯月抢答道,眼睛亮晶晶的。
翊瑢笑着点头:“对。所以‘椿’就是春天开花的树,山茶花就是在冬天快要结束、春天快要来的时候开花的。”
绯月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笨拙地握着铅笔,在“椿”字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不二周助抱着一本关于月球的天文绘本坐在旁边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今天是周六,他原本计划去图书馆借新的书,但出门时看见翊瑢阿姨牵着绯月往公园走,便鬼使神差地跟了上来。
“然后呢,妈妈?”绯月指着第二个字,“这个字好难写。”
“这是‘绯’,红色的意思。”翊瑢耐心解释,“就像山茶花的颜色,红红的,很漂亮。”
“像周助哥哥昨天给我的苹果一样红!”绯月转过头,朝不二一笑。
不二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长椅边:“那‘月’呢?”
“月就是月亮呀。”翊瑢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四月的风,“满月,圆圆的,亮亮的月亮。”
绯月歪着头想了想:“那我的名字就是……红色的山茶花和圆圆的月亮?”
“不止是这样哦。”翊瑢把女儿搂进怀里,目光望向远处,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绯月知道爸爸妈妈是怎么认识的吗?”
两个孩子都竖起耳朵。
“妈妈刚来日本的时候,在一家中华料理店工作。有一天,一个很讨厌的客人故意找妈妈的麻烦。”翊瑢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女儿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那时候,爸爸站出来帮妈妈说话了。”
不二想起爸爸说过,翔太叔叔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
“后来爸爸经常来店里吃饭,我们就慢慢熟悉了。”翊瑢的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再后来,爸爸向妈妈求婚的那天,发生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什么神奇的事情?”绯月迫不及待地问。
“那天晚上,正好是满月。”翊瑢的眼神变得悠远,“更神奇的是,山茶阁——就是我们家店门口种的那些山茶花,本来还不到开花的时间,可是那天,所有的花苞一夜之间全都开了。红色的山茶花,在月光下面,美得像是做梦一样。”
不二想象着那个画面——深蓝色的夜空悬着一轮银盘,月光如水洒落,照亮一丛丛怒放的红山茶。夜风拂过,花瓣上的露珠反射着月华,整条街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爸爸当时说,”翊瑢模仿着翔太的语气,努力让声音显得低沉一些,“‘翊瑢,这一定是山茶花在为我们祝福。你愿意嫁给我吗?’”
“妈妈答应了吗?”绯月急切地问。
“当然答应了呀。”翊瑢笑起来,“不然怎么会有绯月呢?”
公园里的樱花树在风中摇曳,粉白的花瓣落在翊瑢的肩头,落在绯月的发梢,也落在不二摊开的绘本上。那一刻,不二忽然觉得,这个平凡春日下午听到的故事,比任何天文奇观都要浪漫。
“所以,”翊瑢总结道,“‘绯月’这个名字,就是那天晚上的景色——红色的山茶花,配上圆满的月亮。在中国,有一个成语叫‘花好月圆’,就是形容美好的景象,也比喻美好的爱情和圆满的生活。”
“花好月圆……”不二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他第一次听到这个中文成语,还是被它的音韵和意境打动了。
“花が咲き、月が満ちる。”翊瑢用日语翻译道,然后摸摸女儿的头,“爸爸妈妈希望绯月能像那个夜晚一样,永远被美好包围。”
绯月似懂非懂,但“美好”这个词她是明白的。她用力点头:“嗯!我喜欢我的名字!”
不二低头看向自己的绘本,正好翻到介绍月相变化的那一页。从新月到满月,再到残月,周而复始。
“翊瑢阿姨,”他忽然开口,“山茶花的花语,是‘理想的爱情’吧?”
翊瑢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早熟的孩子,点点头:“是呀。周助君怎么知道?”
“图书馆的书上写的。”不二如实回答,耳根却微微发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查山茶花的花语,只是今年成为小学生的他第一次用自己的零花钱给绯月买了山茶花发卡当生日礼物时,突然想知道这种花代表什么。
“理想的爱情啊……”翊瑢喃喃重复,目光飘向家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正在厨房忙碌的丈夫,“也许吧。至少对我和翔太来说,是这样的。”
“所以我的名字,”绯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就是‘红色的山茶花’加上‘月亮’的意思。妈妈说,我是他们最完美的礼物。”
“绯月。”不二轻声唤道。
“嗯?”绯月抬起头。
“你的名字,真的很美。”不二认真地说,“比我知道的所有名字都美。”
绯月的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周助哥哥的名字也很好听。”
不二把绯月写下名字以及和翊瑢一起画画的那两张纸要走了,放在口袋里。
晚餐时,淑子做了咖喱饭。不二吃着吃着,忽然问:“妈妈,如果给我取名字的时候,也有什么故事就好了。”
淑子愣了一下,和由美子对视一眼,笑了:“周助的名字也有故事哦。”
“真的吗?”不二眼睛一亮。
“周助的名字,”明彦放下筷子,温和地解释,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对他人有帮助的人。”
“帮助别人的人……”不二重复着。
“是啊。”淑子摸摸他的头,“就像你总是照顾裕太,还有绯月酱一样。周助已经是个很会帮助别人的好孩子了。”
不二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虽然不像“花好月圆”那么浪漫,但也很好。
饭后,不二回到房间。他从裤兜里拿出绯月写名字的那张纸,又拿出她今天画的画,并排放在书桌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纸上。
“椿绯月”几个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旁边的蜡笔画里,红色山茶花开得热烈,黄色的月亮又圆又亮。
不二想起她说话时的表情,那种讲述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秘密的表情。
花好月圆。
理想的爱情。
他还不能彻底理解这些词的意思,但他知道,它们一定很美,很美。
就像绯月笑起来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不二把纸和画小心地收进铁皮盒子,盖上盖子。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虽然不是满月,但依然明亮,依然温柔地照着青春台的每一栋房子,每一棵树,每一个熟睡或醒着的孩子。
他决定,明天要告诉绯月,他心爱的仙人掌的小花苞,好像又长大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