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窗外的东京天空,总是带着一丝忙碌的灰色。我看着桌上那份刚刚送审的、拍摄精美文稿出色的专题报道,署名处写着“不二周助”。这个名字,在过去两年里,已经成为了我们《グルメ ジャパン》(Gourmet Japan)的一块金字招牌。
然后,敲门声响起。是他,不二周助。
不二君推门而入,他走进来,依旧带着那副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但今天,那笑容里多了一份不容错辨的决意。依旧是那身熨帖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相机包随意地挎在肩头。他将一份洁白的信封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主编,非常感谢您这两年来的格外照顾和悉心培养。这是我的辞职信。”
我看着他,并没有太多意外。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不二周助,可以说是创刊以来、最有天赋的记者和摄影师。他的文章不止于描述味道,更能精准捕捉到每一家餐厅独有的灵魂与温度;他的镜头不止于呈现美食,更能诉说其背后的故事与情感。几乎从他入社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这年轻人非同一般,于是毫不犹豫地将最重要的专题交给他。而他,从未让我失望过,学习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这几年日本纸媒除了人气漫画杂志和八卦周刊类从不必担心销量,其他类型杂志江河日下,日渐萧条。多少曾经风光无限的老牌时尚杂志,如今不是转型为网络电子书,便是干脆黯然停刊。连它们都如此,更何况我们这种受众更窄的生活情报类杂志?如今的人们,更习惯于滑动美食点评APP,刷着SNS上的短视频来决定下一餐的归宿。这一点,以不二君的敏锐,他必然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我可以看出来,他执着地、甚至可以说是固执地,在他的图文里倾注一种唯有纸媒才能承载的温度与魅力。他的照片,你只有印在质感良好的铜版纸上,指尖拂过那细腻的微凹凸,才能完全感受其光影的层次;他的文字,你只有静静地捧着杂志,在台灯下逐字阅读,才能体会其字斟句酌间流淌出的情感与故事。他是在用一己之力,对抗着一个时代的洪流,守护着一种即将逝去的阅读的仪式感。
可我没有告诉他的是,或许正是因为他这份坚持和带来的卓越口碑,《グルメ ジャパン》才能在这股寒流中,比预想的又多坚持了两年。上面其实早已有了转向网络化的预案和压力,但我一直据理力争,部分理由就是“我们拥有能定义纸质媒体魅力的顶级内容创作者”。
他今天交还的,不仅仅是一份辞职信,某种程度上,也抽走了我继续坚持纸媒阵地的最后一份底气。我知道,等他正式离开,我就必须着手安排那早已提上日程的、向网络电子化的全面转型了。实体的《グルメ ジャパン》时代,终将随着他的离开,缓缓落下帷幕。
我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带着由衷的笑意:“终于到了这一天了,是吗?不二君,是要去娶那个孩子,然后重建那家店了。”
他微微一笑,眼角泛起熟悉的弧度:"是的。绯月下个月毕业,我们已经选好址了。"
"在青春台车站前的旧址?"
"您猜对了。"他的笑容加深,"就在山茶阁最初的地方。"
“祝你们幸福。”我说,语气是毋庸置疑的真诚,“你们的婚礼,还有‘山茶阁’重新开业的那天,记得给我发请柬。我一定会到。”
“一定。非常感谢您,主编。”
"还记得你刚来时面试的样子吗?"我转身看他,"其他应聘者都在说米其林星级和分子料理,只有你说:'我想记录的是食物背后的人情味'。"
不二君轻轻点头:"当时副主编说:'这是个危险的选择,商业杂志不需要太多感性'。"
"但他还是录用你了。"我笑着摇头,"因为他看了你的拍的照片。他也觉得那些照片里的温暖,是任何技术都取代不了的。"
他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靠在椅背上,思绪飘远了。
我今年快五十了,旁人眼中的“女强人”,至今未婚。并非是什么坚定的独身主义者,只是单纯觉得,若未曾遇见那份“非君不可”的真爱,实在没必要找个“差不多”的人勉强搭伙过日子。依靠?我自己就是自己最可靠的依靠。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年纪,我倒也坦然,至少我努力工作积累了足够的财富,将来就是想挑个顶好的养老院,也完全负担得起。
而我与不二君,以及那个叫绯月酱的孩子的缘分,细细算来,竟然已经持续了二十六年。
那时,我还只是《グルメ ジャパン》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记者。编辑部里女性寥寥无几,除了我,就只有一位前辈。我写的稿子总被当时的编辑长以“过于女性化”、“感性有余、专业不足”为由打回来。可我固执地认为,女性难道就不懂美食、不需要寻找真正对味的好餐馆了吗?
我第一篇被采用的稿件,写的就是一家中华料理店的麻婆豆腐。那之后,我便成了那家店的常客。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一位挑剔的客人正无理取闹,对着一盘无可挑剔的麻婆豆腐大放厥词,大抵是因为他知道这道菜出自一位年轻的中国女厨师之手。我看着那位被叫出来、面色窘迫却仍努力保持专业的女孩,一股怒火上来,正要起身——
然后,一位穿着衬衫的年轻男士先我一步站了出来,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条理分明地阐述了麻婆豆腐应有的标准,驳得那客人哑口无言。
那个女孩,就是周翊瑢。那位男士,则是椿翔太。
后来,我成了那家店的常客,也和翊瑢越发熟络。
我常坐在里柜台最近的桌子边,看她利落摆摆放凉菜,听她带着软软口音说日语。翔太桑有时会过来给我添茶,笑着说:“武井桑,翊瑢又研究出新点心了,指名要你先尝。”
我们有很多话题可聊。我几乎是看着他们两人如何相知相爱,如何携手对抗种种不公与偏见,我是他们爱情的见证者,也是坚定的支持者。
二十三年前,山茶阁开业了。我自然成了那里的常客。翊瑢怀孕时,我还摸过她隆起的肚子,笑着猜测是男孩还是女孩。
后来绯月酱出生了,我也抱过那个软糯香甜的婴儿。
我看过翊瑢抱着咿咿呀呀的绯月酱,拿着小勺给她喂一点点豆腐脑当辅食,然后抬头对我笑:“看她,好像很喜欢呢。”那时翊瑢还总是温柔地抱怨:“佳奈桑,她好像又重了,我胳膊都快酸了。”翔太则会在一旁自豪地接话:“这说明我们绯月长得好!”
在绯月酱一岁多时,我为他们写了一期山茶阁的特辑。报道里不仅有令人垂涎的菜品,还有店门口那张温暖的全家福:翔太桑搂着翊瑢,翊瑢怀里是笑得像个小太阳般的绯月酱,那张“小小看板娘”的照片可爱极了。我记得拍照那天,绯月酱被红色的山茶花吸引,摇摇晃晃地想去抓,翊瑢赶紧蹲下扶住她,轻声说:“小月亮,看阿姨这里,笑一个~”而那定格的笑容,成了最美的画面。那期杂志很受欢迎,完美展现了山茶阁独特的、如同家一般的温暖氛围与绝佳美味。
不二君后来告诉我,他父母家整理旧物时,意外发现了那一期杂志,现在成了他们家无比珍贵的宝物之一。
绯月酱两岁半时,山茶阁最初的小店面临拆迁,原址要建大型购物中心。翔太和翊瑢没有灰心,他们重新选址,最终定在了青春台车站附近。新店更大更宽敞,他们倾注了全部心血设计Logo、装修风格、挑选每一件家具,在店内外种满了红色和白色的山茶花,还增设了点心专柜。不久后,他们就在附近买下房子,真正安了家。
我依然是常客。那时的绯月酱,身后总是跟着邻居家的两个小哥哥。我常看见翊瑢笑着给三个孩子分刚出炉的兔子苹果酥饼,哥哥不二周助总会礼貌地说“谢谢翊瑢阿姨”,弟弟不二裕太则眼睛亮晶晶地接过也跟着哥哥点头道谢绯月酱总是急着让他们赶紧尝尝自家的点心好不好吃。
在我眼里,他们都是极有教养的孩子。年长的不二君自不必说,懂事得像个小大人,温柔又可靠;他的弟弟裕太君,看起来有些别扭倔强,但眼神里透露的善良是骗不了人的。他们见我来得勤,也会主动和我打招呼。
翔太桑有时会感慨:“看着他们的笑脸,就觉得努力都有了意义。”
后来……那场可怕的车祸发生了。
我去医院看过绯月酱几次。每次去,几乎都能看到那个茶色头发的少年坐在病床边,低声给她读着《小王子》。我从未进去打扰过他们,只是默默站在门外,等他走了再去看望她。我听见他读到“大切な物は目には見えない(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然后绯月酱用微弱的声音说喜欢这句话,他笑着回应说他也是。
有一次,我听到不二君用无比认真的声音对绯月酱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星星,我大概猜出来??B-612星球??在哪个位置了,我指给你看。”绯月酱那时还很虚弱,只是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
那一刻,我转过身,忍不住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中滑落。
绯月酱出院那天,她被椿本家强行带走了。我和那个匆匆赶来的不二君都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我永远忘不了他当时脸上的表情,那种混合了震惊、无助和滔天愤怒的神情,绝不该出现在一个那样年轻的孩子脸上。
山茶阁被她的大伯椿京太霸占了,重新装修得浮夸而俗气,菜品也变成了只顾节省成本、毫无灵魂的糊弄之作,实在难吃。每次路过,我的心都像被揪紧一样难过。
我有绯月酱的联系方式,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但消息石沉大海,我猜她的手机被没收了。我甚至尝试以父母多年好友的身份去椿家拜访,请求见一面,结果自然是毫不意外地被冰冷拒绝。那种冰冷彻骨、只认利益的地方,怎么可能好好对待一个刚刚失去父母、身心重创的孩子?她脾脏破裂,那是重要的免疫器官,她还在生长发育……
后来,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冰冷的牢笼,一个人回到了青春台的旧宅生活。是她主动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还是个孩子,身体又那么弱,独自生活怎能不让人担心?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焦虑,因为我知道,那个男孩和他的家人,一定会牢牢守护在她身边。
那段时间,我正好升任副总编,工作千头万绪,一时竟抽不出时间去看她。
直到几个月后,她升入了青学中等部,和不二君正式交往了。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当我亲眼见到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她不能说话,只是望着他,而他便能从她眼中读懂一切,那一刻,我内心受到的震撼与感动无以言表。后来有一次,我偶然在青春台车站遇见他们。不二君正仔细地帮绯月酱整理围巾,眼神里的专注和温柔,像极了当年翔太桑看着翊瑢的样子。我忽然就明白了,有些爱,真的会传承。
幸好,那只是暂时的。后来,她的声音回来了。
我看着他们,越来越幸福,彼此支撑着走过青春期的每一步。
不二君高三那年,山茶阁到底是被无能的经营者给搞垮了。
不久他来找我谈过。他说他大学打算攻读摄影专业,毕业后想来《グルメ ジャパン》应聘记者。他说这些不是想来走后门,他甚至明确说,面试时可以完全由其他考官决定,不必顾虑我。但他也坦诚地告诉我,他只计划做两年,等到绯月酱大学毕业,他便会辞职,去完成他们共同的梦想。
他对我说:“”我想像翔太叔叔那样,用自己的双手,和心爱的人一起重建重要的东西。而在这里学到的的一切,都会成为我的力量。”
我欣然同意。如此优秀且目标明确的人才,哪怕只在社里待两年,也是我们的幸运。
如今,两年之期已到。他兑现了当初的承诺,也即将去奔赴他人生的下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篇章。
我拿起桌上那份他最后的稿件,文稿一如既往的精彩,照片依旧充满了故事感。我知道,这只是他才华的冰山一角。未来,他的镜头将会专注于一家叫做“山茶阁”的店,专注于记录属于他和她的,花好月圆。
我想,这真是再好不过了。翔太桑,翊瑢,你们看到了吗?这两个孩子就要把你们留下的最珍贵的‘家’,重新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