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醒来时,修为封印,神识碎裂,记忆全失。
五十年间的修炼、陪伴,祁晏教过他的一切,他都不记得了。
祁晏查出是三位长老联手,在渡劫阵中暗嵌了摄魂禁术。
中此术者,每过七年,灵力封印一次,记忆消失一次,随之失忆累计,越是亲近之人,遗忘越是彻底。修为永远不可能突破,成仙更是再无可能。
祁晏按门规,折了三人修为,罚闭关五十年。而后用灵力替谢澜一点一点修补碎裂的神识。
谢澜失忆后,不复凛持守道、矜峻端肃之态,变得性情疏放,耽于闲趣。
他会脱去鞋袜,赤脚踩进荷塘里捉鱼,然后在后院摆摊与同门赌鱼,靠着刻进骨子里的高超赌技赚得盆满钵满,喜不自胜时,祁晏出现,没收了他的鱼和赌资,饿着肚子罚跪抄录门规百遍。
他会背着竹篓去后山挖蘑菇,鲜美蘑菇汤下肚后,眼前的世界金光灿灿,误将祁晏看成一锭金子,抱着不撒手,连睡觉也非要手脚并用地抱着,迷迷糊糊嘟囔着“这金子不硌人哎,怎么还香香的”。
他会翻进灵兽池,不是为了找灵兽磨练修为,而是偷仙鹤的蛋,被仙鹤追着满山跑,呼救声隔着云雾传出很远。
夜里更不安分,他趁着库房禁制薄弱时,溜进去偷仙酿,爬到屋顶赏月喝酒,醉了从瓦片上滚落下来,被一直守在暗处的祁晏稳稳接住。
在一个闲得发慌的午后,谢澜蹲在假山挖灵草,偶然听到几个弟子经过,低声唏嘘,掌门为了他,如今修为只剩七成。
“掌门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他从假山后走出来,开口询问面生的师姐云苓。
云苓在门中五百余年,熟知掌门和唯一弟子的深情厚谊。
她答得认真:“因为你是掌门带回来的。”
谢澜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明白祁晏为何会带他一个凡人上山,并且只有他一位弟子。
难道他们之间还有别的缘分吗?比如他前世救了祁晏,死了,然后这辈子祁晏找到他,留他在身边悉心培养?
他带着问题叨扰祁晏,祁晏只淡淡笑着,反问他想要怎样的答案。
谢澜想了想:“若真是如此,师尊你送我一箱金叶子吧,就当报恩了。”
然后,谢澜守着一箱金叶子,慢慢恢复神识,记忆也一点点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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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
谢澜在一天清晨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坐在床上,茫然看着窗外的竹林。竹节如玉,雾气浮漾,脑子却一片空白。
门被推开。
他看到一个白衣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醒了?喝药。”
“你是谁?”
“祁晏,你的师父。”
谢澜没喝药,只是陌生又谨慎地看着眼前这位谪仙一般的美男子。
当晚,他逃了。
灵力被封,便靠两条腿跑路。夜色里翻过院墙,穿过后山,一路向下,不敢回头。他在山里足足跑了三日,第四日天亮时才出了玄清山地界,跑到了五十里外的渡口。
渡船刚要靠岸,他抬脚往上迈,却是愣住了。
船头站着一个人。
白衣未沾晨露,发束纹丝不乱,却在此等了很久。
“小澜,跟我回山。”
“不回。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我会让你记起来的。”
谢澜被拎回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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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七年,他又逃了。
这次跑的更远,翻过两座山,躲进一座道观。
祁晏找到他时,他正蹲在供桌下偷吃供奉的糕点,吃得满嘴碎渣,抬头看见那身素白立在神龛前,惊得一口渣子呛进喉咙,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
祁晏递过一只水囊,等他咳完了,才道:“跟我回去。”
谢澜抹了把脸,爬出来看了一眼佛像,撇嘴道:“这祈愿也不准啊,还没吃饱就被找到了。”
祁晏走在他前面,唇角淡淡扯起一丝弧度。
谢澜不知道,这尊神龛供的不是旁人,正是他这位师尊。
徒弟在师尊面前祈愿不被师尊找到。
这愿不灵,才是真的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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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他逃,他追。
有时七日便被寻回,有时三个月。最长一次,祁晏找了半年。
七出逃,七次带回。
祁晏从不发怒,不责罚,总是平静温和地出现在他面前,将他带回来。好像谢澜跑了是天性,他追回来是本分。
天经地义,无需多言。
第八次找到他,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后。
谢澜窝在田埂边的草垛上晒太阳,嘴里咬着一根麦穗,睡得四仰八叉。听见脚步声也不睁眼,含混地嘟囔:“又来了。”
这次失忆后,他已经逃了不下十次。
他总觉得自己不属于玄清门,而山上只有他一个凡人,偏偏他还中了禁术,他像一株杂草长在琼枝玉树之间。既然不属于那里,何必偏执生长?
祁晏在他旁边蹲下,摘掉他头顶的杂草,递过来一只食盒。
“先吃这个。”
食盒里是热饭菜,还有一壶梅子酒。
谢澜坐起来,接过食盒,低头扒了两口饭。
第一次外逃,谢澜饿的前胸贴后背,跟师尊抱怨怎么不带吃的。自那之后,祁晏外出寻他时都会带上食盒,让他吃饱了,再带他回山。
毕竟他还是凡人。
他们相识百年,谢澜依旧是凡人,面容却从未改变,因为祁晏给他注入了驻颜仙法。
“你图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追我干什么?”
“我要助你成仙。”
谢澜喝了口酒,一副不在乎模样:“可我成不了仙。我也不想继续当你的徒弟。”
祁晏看着他,语气淡然:“如果你现在能走出这个村子,我就答应你。”
谢澜起身迈步,脑袋忽然一沉,身体摇摇晃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壶酒,恍然道:“你竟给我下蒙汗药。”
下一刻,直接栽进了祁晏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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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七年。
谢澜失忆后逃出师门,流落到了清音阁。
清音阁是仙门乐坊,专收被逐出仙门的修士和灵力尽失的废人。名义上叫“管教”,实则是一处供仙门中人取乐的地方。进了清音阁的人不再有名字,被统一叫作“浊隶”,伺候那些来此消遣的仙人,端茶、斟酒、抚琴、陪练、陪床,做什么的都有。
谢澜在里面困了六年。
祁晏在外面找了六年。
玄清门三位长老皆已出关,他们都知晓谢澜藏身所在,但没人跟祁晏透露。他们了解掌门,持身方正,行止端严,一生不曾踏入尘垢半步。而他们要的就是让谢澜烂死在那污秽腌臜之地。
谢澜失忆,不知过往。
阁主沉弈告诉他,他是被玄清门掌门卖进来的,因为触犯门规,沦为罪人,遭仙门百家唾弃,天下再无他容身之所,唯有清音阁肯收他。
来清音阁的客人,几乎都会打骂他。有人拿他试功法,有人拿他淬暗器,他身上的外伤从未消停,内伤反复叠加。
但有银子赚,他便留下。六年下来,攒了一箱金叶子。伤他能扛,没银子赚,他不愿意。
六年里也有人觊觎他的身子。第一个想尝鲜的人,手刚搭上他的后腰,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弹飞出去,撞穿两扇木门。有人趁夜色摸进他房中,指尖才碰到衣领,整条手臂如遭雷劈,灵力逆流,经脉寸断。
每一个想近身占有他的人,皆无好下场。
时间久了,清音阁上下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没有灵力的浊隶,打骂得,碰不得。
祁晏走遍九州,都没找到谢澜。
彼时,暗门早已落寞。他通过暗门残余势力,终于查出谢澜的下落。
祁晏连夜赶到清音阁,阁中院落三进,楼宇数栋,以烛色分等。外围楼阁悬红烛,住着阁中红人,往来皆是高阶修士,丝竹通宵。往里走,黄烛次之,住二等浊隶,伺候寻常客人。最深处几间简陋矮房,只燃幽蓝色烛火,住着最低等的浊隶。
祁晏掀帘入室,房中昏暗,只一点幽蓝烛光摇曳。
谢澜刚沐浴出来,湿发搭在肩上,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滑,一身月白色单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身体清瘦了很多,但那双眸子依旧清亮。
祁晏站在门口,看见谢澜的瞬间,手里的剑柄握紧了一下。
谢澜赤着脚踩在湿石板上,看到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也愣了。
他打量了祁晏两息,目光从白衣落到剑柄,又从剑柄移到那张俊美的脸上,忽然笑了。
那笑意是清音阁里练出来的笑,不达眼底,带着看客的疏离。
“这位仙人,”他随手将湿发拨到肩后,语气像在招呼一个寻常恩客,“你要什么服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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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七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