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默念口诀:“以吾神骨,养汝剑魂。千年万年,待你归来。”
指尖一点,他以神骨为书,将谢澜即将溃散的残魂注入书中。
又以灵力为笔,书页上墨迹自然晕染,字迹缓缓浮现——
“江湖暗门门主神秘莫测,富可敌国,尽知天下事,此人爱赌,输给天下第一仙门掌门,自此成为仙门的第一位凡人弟子。”
谢澜在书中的第一世境遇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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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有个说法:天底下最贵的消息不在皇宫,不在江湖四大门派,亦不在仙门百家,而在暗门。
暗门不属于朝堂、江湖、仙门任何一派,而是独立于三大势力之外。
暗门无门牌,无固定庄园楼宇,无门徒名册,但天下四处皆有暗门的暗探。只要出得起价,任何事情都能在暗门买到。
被逐出仙门的弟子投奔何处,三千两。
江湖盟主投毒者身份,一万两。
哪位藩王意图谋反,十万两。
暗门门主神秘莫测,富可敌国,尽知天下事,没人见过他的脸,他永远戴着一张白木面具,光溜溜的一片白,面具上什么都不刻。
见过他的人只记得一双眼睛。
年轻的,亮的,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天下万事都在他的赌桌之上。
他不站队,不结盟,不杀生,只卖消息。
有人骂他是贪图无厌的掮客,心思不正的贼子,是非不明的恶鬼。他听完哈哈大笑,弹了一枚金锭子到骂他的人桌上,留下一句,“骂得好,这钱赏你喝茶。”
他钱多得花不完,命硬得刀砍不动,玩心重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最大的爱好是赌。赌坊下注、棋盘对弈、茶馆斗蛐蛐……什么能赌赌什么,赌注越大越来劲。
他此生唯一输掉的一场赌,是在洛阳城的长乐赌坊。
那晚他赢了三万两,正要离开,面前坐下一人。
白衣束发,面容清俊冷肃,谪仙之姿与赌坊赌客格格不入。
那人推出一枚令牌,通体莹白,灵光流转,上面刻着两个古篆字——玄清。
玄清,天下第一仙门。
谢澜的眼睛亮了。
这个赌注,他感兴趣,转手卖出去能赚十万金。
“三局定胜负,”白衣人道,“你赢,掌门令归你。你输,跟我回山做徒弟。”
门主笑了。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朗又漂亮的脸。
世人皆知门主面具之下的脸依旧是一张人皮面具,只有白衣人知道,眼前这张脸,是他的真面孔。
“你一个修仙的,跑到赌坊来收徒弟?”
“我只要你。”
门主再度笑了。
仙门中人,口气不小,那就让他见识一下,自负狂妄的代价。
三局两胜,依次为掷骰、对弈、猜物。
首局掷骰,门主先占上风。棋盘对弈,门主步步施压,眼看绞杀白龙入死路,白衣人却暗留眼位,反绞黑龙,扳回一局。猜物一局,门主判断失误,全盘落败。
天底下最会赌的人输给了一个从天而降的仙门中人,赌坊内一片哄笑。
门主却心无旁贷,愿赌服输,三日后便跟随祁晏上山。
祁晏给了他取了名字,谢澜。
谢,辞别也,有散淡出尘之意;澜,观澜而溯源,不拘一隅。二字并立,意为辞别旧渊、纵身万里波涛之人。
谢澜将这个名字念了两遍,觉得好听,就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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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山在九州之东,终年云雾缭绕,仙鹤成群。
谢澜上山的第二天就想跑。
不是因为仙门不好,这里好得很,琼楼玉宇、灵气充沛,连泉水都比外界清甜。但实在是太无聊了。
卯时起,辰时早课,上午练剑,下午打坐,入夜宵禁。不能喧哗,不能饮酒,不能赌钱,不能取乐子,更不能下山。
最要命的是,门中弟子全是仙人,唯独他一个凡人。
掌门突然带回来一个凡人当关门弟子,整个山门炸了。
祁晏是玄清掌门,修为深不可测,门中弟子敬若神明。三位长老修为不及他,皆是白发老头模样。
大长老说凡人成为玄清弟子从无先例,二长老说他身上杀气未褪,三长老说暗门门主留在山中必是祸患。
祁晏坐在掌门位上,一袭白衣如雪,面容清冷,不怒自威:“他是我带回来的,以后便是我的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
三位长老不好忤逆,只得放纵谢澜留在山中。
谢澜的住处被祁晏安排在他的主院,窗外正对一片竹林。
住所风景优雅,清冷师尊住隔壁,在修炼基础功法之外,还能得掌门亲自教导,这样的日子,放在任何修仙弟子身上,都会被珍视,但谢澜没有。
在玄清山待了三个月,他后悔了。
后悔愿赌服输了。
他堂堂暗门门主,竟成了循规蹈矩的修仙弟子。
他不喜欢待在山上。于是开始犯错。
第一次,他趁大长老闭关,潜入藏经阁禁地,将封印妖魔的古卷阵图调包。阵图错位导致后山封印松动,一头千年妖兽破封而出,在山中横冲直撞,伤了六名弟子,玄清门花了三日才重新封住妖兽。
第二次,他将暗门散布在各地的情报网用到了仙门身上,将玄清门三位长老的修为底细、灵力弱点全卖给了与玄清门素有嫌隙的南海宗,差点引发两门之战。
第三次,他直接将玄清门的护山阵图纸丢进赌坊,当做赌注输给了一个散修。那张图纸流落江湖,被妖修买到,差点被用来破解护山大阵。若非祁晏及时发现并更换了阵眼,后果不堪设想。
闯祸后,谢澜被押到祁晏面前,他总是嬉皮笑脸:“掌门,我犯了大错,逐我出师门吧。”
一次失败,他就继续作妖。
他总以为这次总算闹得够大了吧?总能被逐出去了吧?
但祁晏总是能保下他。
第一次,祁晏亲自修补封印,对门中只说“封印年久不稳,已重新加固”。
第二次,祁晏亲赴南海宗谈判,以一己之力压下了两宗纷争,归来后对门中只说“情报外泄是门中内务,已处理”。
第三次,祁晏连夜更换阵眼,追回图纸,对门中只说“图纸失窃是管事疏忽,已追究”。
三次惊天大祸,三次被祁晏不动声色地抹平。
大长老气得昏厥过去,二长老不堪现实,痛苦闭眼,三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掌门不追究,他们也没办法。
谢澜想不通。
他犯的那些错,任何一条都够逐出师门十次了。
祁晏为什么不赶他走?
为什么每次都替他兜底?
他一个凡人,对仙门有什么用?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谢澜被罚跪着抄经,抄到半夜忍不住发问。
祁晏打坐,缓缓睁眼看着他:“脱胎换骨。”
谢澜不解:“什么意思?”
“你是凡人,但你有根骨。”祁晏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跟随我修炼,五十年后,你会成为仙人。”
谢澜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要成仙,只想被赶下山,回到暗门,继续贩卖消息、游戏人间。但祁晏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他无法将那句“我不干”说出口。
就好像说出口是大逆不道之事。
他问:“五十年?”
师尊点头:“五十年。”
谢澜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放下茶杯,爽利道:“行。五十年我等得起。但你得答应我,五十年后不管我是否成仙,你都要放我下山。”
祁晏没回答。
他缓缓起身,走出书房。
谢澜对着那个背影喊:“师尊,你倒是说话啊!”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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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澜开始认真修炼了。
不是为了成仙,而是他发现,他的师尊太好看了,传授剑法时格外好看。
剑落瀑裂,水帘分而天光入。白衣在水雾里翻飞,不辨是衣还是云。
祁晏传授剑法,并送给他一柄剑。
谢澜接过剑时,一股热流从掌心窜上手臂。
“你的剑。”
“叫什么?”
“小澜。”
谢澜愣住:“师尊,这也太敷衍了吧。你的剑叫斩业,恢弘霸气,我的剑怎么跟我小名似的。”
祁晏道:“就叫小澜。”
谢澜撇撇嘴,“行吧,小澜就小澜。反正将来我一喊小澜,旁人听着,还当是你在唤我,倒省得我自报家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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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炼的日子单调而持久。
五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仙人来说不过弹指,对凡人来说是大半辈子。谢澜的修为却突飞猛进,一年通脉,十年筑基,三十年金丹,五十年,摸到了渡劫的门槛。
五十年间,他犯的错越来越少。
不是被管住了,是自己不想犯了。每次想干坏事时,脑子里闪过祁晏替他排除异己时那副不辨是非的护短模样,他觉得丢人。
师尊只有他一个弟子,若是他不能当个良徒,师尊会失望,也会伤心吧。
而且他那么好的师尊,五十年里只他一人日夜陪在身侧。他们一个冷如霜雪,偏藏了满腔温软,一个烈似野火,嘴硬心软,凑在一起,看着不搭调,却莫名其妙地妥帖和谐。
但长老们没有忘记他是暗门门主。
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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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劫那日,天雷滚滚。
谢澜站在渡劫台上,九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猛。他扛过了前八道,灵力将尽,第九道天雷劈下来的瞬间,阵台下方忽然闪过一道暗光。
有人在渡劫阵中动了手脚。
第九道天雷灌入他的神识。谢澜顿觉神识被一只手搅碎,随即天旋地转,口吐鲜血,整个人从渡劫台上栽了下去。
意识模糊,他隐隐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唤道:“小澜。”
谢澜心想,师尊啊,弟子都快死了,你怎么惦念的是那把命剑啊。
而后,他的世界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