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我者长生 第27章 万相生（4）

殷白挑亮了油灯，叹了口气。

窗外下着细细密密的夜雨，院子里今晨还满是桂树的芬芳，此刻氤氲的香气在雾雨中渐渐下沉，仿佛空气也变成黄金一样的明亮，凝成眼前闪烁的烛火。

她捻动略有些发潮的书页，盯着字发呆。

胡不归的异常只是一闪而过，她热情地向他们介绍了自己的爹娘，并且给殷白安排了一间厢房，据说以前这里也是她的书房，对于成蹊，如果不是他极力反抗，应该会被打发去柴房应付。

书房的藏书某方面来说竟比长恨门的还要丰富，有关于符篆的方方面面尽在此处。殷白都要怀疑胡不归有什么企图了，胡不归却只是抽走了几本她的笔记，便慷慨地让殷白随便看，有不懂的还能问她。

然后胡不归就和父母上演了一出承欢膝下的大戏，成蹊几次想开口，都被胡不归糊弄过去，眼看着天色渐晚，所有事都变成了明天再说。

胡不归挑选后的符篆入门显然质量要好得多，长恨门里的那几本典籍，现在看来完全是误人子弟，这本看起来被翻阅次数最多的《小符三千》，由浅入深，还用朱红写了批注，殷白干坐着也是等死，还不如死前做个明白鬼。

她决定挣扎到最后一刻。

本来活路走不成，她还有死路一条，但想到她的死正是让成蹊和胡不归如愿的途径，能跑还是跑吧。

也不知道玄烛在储物戒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扶着下颚，又翻过一页。

即使符修人数稀少，各门各派却也各执一词，分歧竟比一些体修还要复杂，而胡不归书房里的大多是支持同一种说法的学说，“万相学”认为，天地万物都有自己的名字，绘到纸上，便成了“篆”，连篆为句，便成就了“符”。

用不同材料的纸墨书写出的符纸，便充当了与天地交流的媒介，倾注灵力之后，便可以向万物借势，这也要求理解万物运行的规律……而在这个问题背后，又分裂了好几种门派，各种观念吵作一团，理学认为天行有常，玄学则认为随心所欲——符修，只需要画出她本人相信的符纸就行。

因此万物可以被重新命名，而不用钻研其本来的“相”。

所以玄学派系里，不同符修的符纸是不能通用的。

现在殷白明白，为什么她画的符纸时而有用时而无用了。

那本《符篆入门》大抵是把理学和玄学的符纸混作一谈。

聊完了入门话题，下一卷便是实际运用，殷白揉了揉眼睛，正想休息会，门便被叩响三声。

在这里会找她的，只有她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殷白在桌前枯坐着并不想去应门，奈何敲门的森相当有耐心：

“我知道你没睡，姐姐，你房间灯还亮着呢。”

是成蹊的声音。

殷白没起身，但是把灯熄了。

成蹊的声音带上了笑：“那我直接进来了？”

厢房的门锁恐怕还挡不住他一拳头。

殷白把门打开一半，成蹊就从门扇后探出头来，她死死拦住门板不想把人放进来，没好气道：“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天吗，”成蹊说，“我们现在也算一条船上的人了，还需要这么提防我吗？”

如果不是打不过，好想把这个人剖开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居然还想和自己处好关系。殷白继续抵住门说：“我只是要睡觉了。”

成蹊敛了笑容说：“胡不归好像有事瞒着我。”

虽然讨论的对象不合时宜，但是讨论的内容却是引人入胜，殷白停下了合拢门扇的动作，成蹊马上挤了进来，他没带伞，**的衣摆拖沓了一地的水渍。

“你在做什么？”成蹊一进房，毫不客气地就要往内室钻，殷白想拦都拦不住，他哧溜一下就进了屏风后，她只好把刚刚熄了的灯又点燃，成蹊看了看桌上的书：“你想学符修。这神神鬼鬼的东西有什么意思？反正以后也是进我们天琅仙府……拿个灵器再修炼不是更省事？”

殷白：“嗯嗯……所以胡不归做了什么？”

成蹊摊了摊手：“她什么也没做，这才是问题，她明明答应过我会尽快让你变成我姐姐的。”

殷白：“……”

“这种事你就直接告诉我？”殷白只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不能说，”成蹊理直气壮道，“你又跑不了。”

很生气，但他说的是实话。

“胡不归这时候回家就很奇怪，”成蹊说，“这里对她而言很重要。如果不是别无选择，她不应该把你和我都带来这里。”

因为胡不归那近似于孩童的外表，殷白很难把她和深思熟虑这种事联系到一起，她沉默的时候，成蹊继续说：“我刚刚去找她，她说还得耽搁几天，既然如此……”

殷白屏息，她比较希望这两人内讧。

“那我们这几天就出去逛逛吧，”成蹊说，“我打听到这附近有个很热闹的集市，这里的床太硬了，枕头也不够松软，我的衣服也穿了三次了……”

“所以，你说这么多就是想来约我逛街？”

成蹊满意点头：“姐姐果然懂我，那我们明天就出发？”

“不去。”

殷白说完，就要把他往门外推。

“别这样，你明天的开销我也全包了，不管买多少东西，我也可以帮你拿。”成蹊刻意展示了自己手指上的储物戒。

殷白本想拒绝，盯着那枚戒指时却突然灵光一闪，能让成蹊多用几次戒指不是好事吗，万一玄烛就在戒指里活过来了，这不正是逃出来的契机？

她也清楚，玄烛是死是活不过是她的侥幸作祟，最糟糕的结果，她要在死之前毁了成澈的尸身。

她绝不会成全这两个人幼稚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