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的一切变成单调的黑白灰,画面拉长,仿佛一张薄如蝉翼的水墨画,紧接着这张图被浸入水中,墨色洇开,山海剥落,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摇晃,颤动,她孑然行走于混乱的天地之间,忽然听见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又是你,”那个声音说,“最后遇到的人,怎么总是你?”
她猛地回头——
殷白像是溺水的人被捞了起来,把她提出水面的手也撞碎了水面的月亮,她眨了眨眼,看着成蹊的脸,有些失望,再晚一会,她说不定就能看清在梦中那个人的脸了。
成蹊把她扶住,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瘫倒在地的胡不归:“她怎么了?”
“不清楚,”殷白看了一眼又哭又笑的胡不归,发觉自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而另一个罪魁祸首居然好意思嘘寒问暖,她把成蹊推开,“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谁知道这个疯女人到底在干什么?”
殷白问道:“你都不清楚,就把这件事交给她去做?”
成蹊摊了摊手:“也没有别的人能做。”
问题是这个吗?
大概是因为死的人和复活的人都不是他,所以他对于这件事会有怎样的后果浑不在意吧,殷白想,成蹊真是个不可理喻的自私鬼。
想到这里,她格外想念虽然惹事但是听话的玄烛,她又看了看成蹊,那枚素戒就圈在他的左手食指上,想要抢到,恐怕只能把那根指头剁下来了。
她暂时想不出偷偷把手指切下来还不被人发觉的方式,转而研究起当下的地方:“这里是哪?”
成蹊掀开门帘,率先跳下了车,殷白不想和看起来不太正常的胡不归独处,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他,结果还没迈出门,又被一把扇子拦了路。
殷白:“……”
“我扶你下车,姐姐。”成蹊极其刻意地伸出手。
“忘了问你,你几岁了。”殷白突然问。
成蹊一愣:“忘了。”
殷白推开他的手:“总不至于比我小,我才二十四。”
成蹊:“……”
趁成蹊沉思的时候,她从车上跳下来,入眼的一切让她看愣了神,常年在长恨门里,殷白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如此平凡的人家了。
阡陌交通,屋舍俨然,这里竟然是一处山谷里的村庄,错落着几处高高低低的屋舍,马车停的地方正是路的尽头,再往前就只剩下只供两人并肩通过的小径可走,在小径起点,站着一对身形略有些佝偻的夫妇,正相互搀扶着往马车的方向看过来。
殷白在心里刚建起的防线在对视的那一刻摇摇欲坠,胡不归不是应该把她绑架去一个阴森森的邪教大本营吗,这里简直像她童年的村庄。
沿着小径,两旁田地里剩下枯黄的稻茬,一路铺展到远处的群山,天高地远,将它们相连的正是淡青色的炊烟。
看见这两人下了车,妇人显然有些困惑,小跑着走过来问道:“俺家小女……是和你们一起来的莫?”
因为完全不清楚情况,殷白也没想好怎么回答,她看了眼成蹊,指望知情者能给一个妥帖的回答。
成蹊说:“那个老不死的晕车了,还在车上。”
殷白绝望地闭了闭眼。
比起成蹊,玄烛都算是冰雪聪明平易近人了。
她美化了一下成蹊的说辞:“你是问胡不归吗,她身体不适,在车上休息。”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马车的车夫,正想顺道过去看一眼,成蹊却挽住她的肩膀道:“既然来了,我们先四处逛逛?”
殷白想把他推开,奈何他力气实在是大,她推脱道:“我们还没和主人家的打招呼。”
虽然这对夫妇实在是太正常了,这里的一切都太正常了。因此,这里实在太不正常。
成蹊哼笑一声:“我出了钱的。”
和成蹊混得越熟,他那层贵公子的镀金就开始脱落,露出斑驳的内层来,殷白一时无言,只好说:“那你带路吧,你来过这里?”
“当然是来过的,”成蹊说,“来这里的时候,这边,还有那边——”
“都挂着白幡。”
殷白一时间没听明白:“这家里有人去世了?”
成蹊意味不明道:“反正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走了约半柱香的功夫,他和她已经停在了一户农舍前,说是村里一处住处,却做得非常气派。宅院坐落在村庄深处,背靠一座矮丘,院前是一条从山上流下的溪水,背山面水的选址,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
可见胡不归收了不少成蹊这种人的钱。
敛财,传教,做坏事,还是很符合殷白对邪教的印象。
宅邸的院门是厚重的黑漆木门,门上嵌有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写着“耕读传家”的匾额。大门两侧是门房,住着长工,也存放着农具和牲口,听见有人到访,殷白看见木门后掏出两个脑袋,见她看过去,木门砰一声合上了。
走到这里,殷白说什么都不肯直接创进去了,非要等胡不归过来,成蹊拗不过她,靠着门柱百无聊赖地等了起来,两人远眺着马车的方向。
殷白天马行空地思考着偷走戒指的办法,就算拿走了储物戒,也不知道怎么打开,而且玄烛没死这种推测,也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不想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尽管现状已经是死胡同了。
成蹊突然开口道:“做我的姐姐有什么不好,天琅仙府又不会亏待了你。”
殷白说:“做你的姐姐既然是好事,那找其余人不也可以?”
“不要,”成蹊说,“我的姐姐也不是随便一个人能当的。”
殷白叹了口气:“你和……你姐姐关系很好吧。”
“你说成澈吗,”成蹊看了看天空,回想了一阵,“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毕竟在她死之前,我们已经很久不见面了,她天资平平,入道也只是为了治病而已,在那之后也没什么长进,等我再一次收到家书时,她已经过世了。”
“节哀。”殷白说。
“我并不悲哀啊,”成蹊笑眯眯说,“成澈对我可一点都不好,她恨我这副健康的身体,恨我学什么都比她快,她还想趁我小的时候把我丢进水里淹死,但是我运气就是比她好,我没死,她反而气得大病一场……母亲都舍不得怪她,反而对我发了一通脾气。”
他拜入仙府,平步青云,她泯然众人,身先朝露。
殷白沉默着听完了这对姐弟的童年,在她看来,这两人亲缘稀薄,相对而言,她和观又见都算是情深义重了,成家这两人在成蹊的描述里,像是恨不得拿刀捅死对方的仇敌,成澈嫉妒着成蹊,弟弟憎恨着姐姐,一直纠缠到死为止。
为什么死之后,又想让她活过来呢?
殷白说:“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姐姐的话,何必纠结于成澈的皮囊?”
两只菜粉蝶纠缠不休地从田地里舞到两人面前,远远能看见,胡不归下了车,和那对夫妇有说有笑往这里走来。
成蹊轻声说:“你说得对……也许,我就是想要一个对我好一点的成澈,可惜胡不归说过,即使把两个人的相融为一体,被创造的人也不是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如果你学会了成澈那些坏毛病可怎么办呢?”
他盯着殷白很认真地说:“我会好好教你……怎么成为一个好姐姐的。”
清晨的雾气渐散,日光像刚洗过的绸缎,油汪汪地披了一身,殷白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写文容易卡文有什么办法抢救一下吗#
能不能把我的灵魂也和文豪融合一下(T▽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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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万相生(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