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蹊和胡不归看似是一伙的,但关系并不是很好。
马车内部并不宽敞,两个人在两边坐下,呈对角线,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殷白扶着车壁沉默了一下,她不想挨着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坐。
其实他们也没有动用任何武力,真正的强迫只需要展示威胁,殷白知道自己的反抗在他们看来只是蜉蝣撼树,在没有找到机会之前,还不如默默忍受。
她不是一直都这么活着的吗?
成蹊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示意殷白坐过来。
胡不归突然说:“我们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好奇心胜过了一切,殷白乖乖地挨着她坐下,马车摇摇晃晃地出发了。
胡不归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等到殷白有些不耐烦,想要挑开帘子看看车窗外后,她才慢慢开口:“在成立长生教之前,我曾在灵宪宗门下。”
“灵……现?”
殷白面露迷茫,长恨门到底是多么偏僻,她怎么一个都不清楚?
胡不归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宪”字,她写字的食指坚硬而冰冷,不像是人的血肉,更像是一块玉石,殷白被这点异样激得起了半身鸡皮疙瘩,好在胡不归很快放开了她的手腕,继续说:“灵宪宗在十四洲都没什么名气,因为这是个隐世的宗门……它们从来不参与天衍会,也不掺和人世的纷争。”
说到这里,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成蹊。
成蹊正因为颠簸的路况烦躁不已:“你看我做什么?这车这么小,不如换一辆,我出钱总行了吧。”
胡不归无视了他继续说:“灵宪宗是一个符修门派。”
殷白原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说到这里,她真的来了兴趣,胡不归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挑起眼皮看了看她的表情,嘴角也带了点笑:“原来你对符修感兴趣……”
“我在灵宪宗待了很长一段时日,在那里,我发现了他们藏着的一个秘密,”胡不归说,“他们不过是一群自私自利自作主张又自视甚高的人罢了,为了拯救和我一样的人,我把那个秘密带了出来。”
“超脱生死,不入轮回,此谓长生,”胡不归越说语气越激动,“我选择的正是这样的道路,我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我还想帮助更多人……”
殷白小心翼翼问:“比如成蹊?”
胡不归撇了撇嘴:“不是。”
成蹊说:“我给了她钱。”
他补充道:“很多很多钱。”
殷白:“……”
“那我呢,还有我弟弟……”虽然不知道他们打算对自己做什么但一定不是好事,殷白控诉道,“你所说的帮助更多人,就不包括我们吗?”
胡不归说:“你确实是无辜卷入的,不过你弟弟确实是主动来找我们的,他如果不来,我们应该会半夜悄悄把你带走。”
成蹊头也不回道:“都说了,他差点把我杀了,我只是想要自保而已。”
“不过你的付出,一定可以帮助更多的人,”胡不归的笑容灿烂,“你失去的不过是这幅皮囊,届时——”
“我姐姐不会加入长生教的。”成蹊打断了胡不归的话。
殷白说:“我不会当你姐姐的。”
她隐约已经明白了这俩人要做什么,但是这个想象实在太荒谬,她也无法理解这种事到底怎么做得到。
她语气艰涩,但还是问道:“你们想把我的……灵体,或者说意识?从我的身体里拿出来,放进另一具身体里?”
胡不归没有回答。
殷白自己却先想到了剑修。
剑修修至剑心,便有人剑相通之说。到了那一步,剑不再只是手中之物,剑修甚至能够听见剑的声音。
可那究竟是什么?
是神魂?是意识?是记忆?还是另一样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东西?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就是殷白。如果从这具身体里剥离出去的东西才是她,那么被留下的空壳又是谁?
“你相信这种说法?”殷白转头看向成蹊,“你疯了?”
成蹊耸了耸肩:“我原本也不信。”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可是,我亲眼见过。”
殷白说:“这和夺舍有什么区别?你想要复活姐姐,就算她身体里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也无所谓吗?”
成蹊歪了歪头说:“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姐姐,又不是成澈本身……她所代表的一切死去了,这不是更好吗,我终于可以选择一个我喜欢的姐姐了。”
他凝视殷白的目光无比热切:“从你进入苍洲地界以后,我就注意到了你,你是我选中的姐姐,如果你不喜欢成澈这个名字,等你成为我的姐姐以后,再改一个名字就是了。”
殷白的手指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你们到底是怎么定义一个人本身的?”
“一颗石头被称为一颗石头,它也许在溪边,也许垫在路旁供万人践踏,它们都是石头,你会认为它们拥有同样的命运,同样的名字吗?”
“万物皆有其相,草木有草木之相,山河有山河之相,人……自然也有自己的相,”胡不归还颇为好心地把这个字写在了殷白手心里,“而你的名字,不过是尘俗给你的称呼罢了——”
她那根材质古怪的手指指尖在殷白的掌心微微发烫:“真正能决定你是谁的,是你的相。”
“你的来处,你的命数,你最终会走向哪里,都藏在其中。”
“将你的相从这具身体里剥离出来,再和成澈的相合为一体……”
她的手指沿着殷白的掌纹缓缓划过。
殷白瞳孔微缩。
胡不归却笑了起来:“不要害怕,你并不会消失,你和她都不会死去,你们将拥有一具新的身体,你们将合二为一……共享彼此的一切……”
“而我,也会为你们重新写下一段命运。”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就是真正的长生……不是在救活一个死者,我们是在创造一个新的人!!”
她忽然攥紧殷白的手腕,身体也随之靠近。
“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的相。”
她近乎痴迷地盯着殷白。
“它是什么形状?又是以什么为笔,以什么为墨,它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
她喃喃说着,离殷白越来越近。
马车不知道何时停了,殷白心如擂鼓,因为恐惧和震惊,她一时动弹不得。终于,在胡不归疯狂的呓语里,她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想要挣开胡不归的桎梏。
可惜她没能后退一步,另一双手箍住她的腰,成蹊的下颔轻轻搁到她的肩头,他从背后抱住她,把她死死摁在原地,声音轻快:“我也好奇,我的姐姐会拥有怎样的相呢?”
胡不归的眼睛里,眼白已经消失殆尽,这双全黑的眼睛如同某种昆虫,光是视线落到殷白脸上,她便仿佛被阴冷黏腻的舌头舔了一口。
成蹊依然紧紧地拥住她。
他的胸膛贴住她的脊背,紧密如孪生,亲密如爱侣。
好想逃好想逃好想逃!!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殷白仿佛迎接审判那样,闭上了眼睛。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却听到了惨叫声。
“这是什么?”胡不归说,“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结局是什么,结局是什么,结局是什么?”
我应该不是在写恐怖小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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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万相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