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殷白的视线落在扇骨上粘着的碎布上,这确实是玄烛的衣服,还是她挑的。
她冷冷拔剑:“谁要你这样的兄弟姊妹!玄烛在哪?”
成蹊这才举起手,做出示弱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却半点没收,反倒是室内传来一道清丽的女声:“何必非要气她,后头的事,她若是肯配合一二,我们也能省事点。”
殷白执剑在手,指着成蹊向屋内行去,成蹊的声音还在身后,方才震得整座客栈都在发抖的轰鸣停了,碎木还在墙角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屋檐上积着的尘土簌簌落下,风从被撞穿的墙壁里灌进来,将血腥气吹得满屋都是。
她踩过一地碎裂的玉石与木屑,终于在废墟深处看见了玄烛。
殷白的脚步一下停住了。
他躺在那里。
银白的头发散在碎石间,发梢沾满灰尘和血,衣服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胸口有一道几乎贯穿身体的伤,血浸透衣襟,又顺着地面的缝隙慢慢淌开,滚落一地的红。月光从破开的窗外飘进来,恰好照在他的脸上。他没带帷帽,脸上却还是覆着面具。
殷白忽然不敢往前了。她甚至希望自己没有看见他。
“玄烛?”她喊道。
没有回应。
眩晕感剥夺了她的视野,她觉得眼前的所有都在旋转,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膝盖磕在碎石上当即沁了血。殷白下意识去摸玄烛的面具,想把它取下来。他没有脸,她又忘记了。手再向下,摸索他的颈侧,还是温热的,有血淌到她掌心里,顺着掌纹蜿蜒向下,像一条红色的小蛇。
殷白又推了推玄烛的肩膀。
成蹊在她身后探出半个头:“金色的眼睛,他真是你弟弟?”
殷白没理他,自顾自抬起玄烛不再动弹的胳膊。
玄烛垂在地上的手指微蜷,指缝里全是血,腕骨处削去一大片血肉,森白的骨头已经露了出来。
殷白俯下身子去听他胸膛里的心跳声,发梢蘸满了鲜血,在他衣上写了两笔。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我又不会骗你,”成蹊摊了摊手,“我都说了,他死了。”
殷白猛回身,剑尖直指成蹊的心脏。
成蹊眼疾手快地伸出扇骨一挡,他微微一挑眉:“看起来,你这个做姐姐的还没有弟弟厉害。”
殷白不语,提剑又刺。她出招全然不要命,根本不顾自己会不会受伤。成蹊刚与玄烛死斗一场,此时也已是强弩之末,两人缠斗片刻,竟勉强打了个平手。
成蹊稳住气息,顺势往嘴里塞了几颗伤药。药力一转,他接下来的回招便重新从容起来。殷白也清楚,自己不会是他的对手,她唯一的优势就是不怕死。
可恨的是,成蹊每次有机会置她于死地或是重伤时,总是在着手前一秒收势,殷白越想越恼,出剑越发没有章法,最后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成蹊只觉得有趣,仿佛逗弄小动物一般,和她“玩”了起来。
“够了吧。”
穿过层层帷幕,那道女声的主人似乎是厌倦了这出无用的戏码,她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殷白不得不看向她的方向。
殷白一愣,此人声音听起来老成,主人却只是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身量未足,像一株刚抽条的嫩柳,身着月白底子、绣着零星碎花的窄袖短襦,下系着浅碧色的罗裙。乌发挽成两个小小的鬟,分垂两侧,用两串珍珠坠着,映着烛火,便有一层柔润的珠光,远山眉不描而黑,杏仁眼不点而亮,她额前甚至画有一枚鲜红的五瓣梅花钿,迎上殷白的目光,少女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你就是殷白,殷姐姐?”
成蹊见她出场,终于是不情不愿收了扇子,冷哼一声。
这些人是不是缺爱,到处乱认姐姐?
殷白退后一步,继续去看玄烛的身体……或者说尸首。
她半跪下来摩挲他的脸颊,他已经开始变得冰冷。这张面具就是他的脸。他甚至还没找回自己的名字,也没见过自己真正的模样。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没有实感,如在云端也如坠深渊,更何况后面还有两个缺姐姐的疯子在说话——
“别这么伤心嘛,”成蹊说,“我也很不容易,如果不是这套傍身的藏金甲,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
少女安慰道:“人死如灯灭,你看开就好。”
成蹊没忍住嗤笑道:“老妖怪,你好意思说这种话?”
“我看不开。”少女说,“也不想看开。”
殷白心乱如麻,又气自己连报仇都有心无力,抓着玄烛完好的那只手,眼泪几乎要涌出眼眶,她只好咬着牙,别过头去看窗外的月亮。
确信自己声音也不会再颤抖,殷白紧紧握住玄烛的手,抬头打断了那两人的对话:“你们找我,究竟是想做什么?”
既然先对玄烛下手,那就是留着她还有用。
成蹊看见她通红的眼眶,神色软了软,眼睛却越来越亮,少女开口问道:“像吗?”
“这一点倒是不像了,”成蹊说,“不过,我更喜欢这样的。”
他紧接着回答了殷白的疑问:“我说过了,想让你做我姐姐。”
少女说:“她现在也听不懂……罢了,先把她带回去吧。”
成蹊说:“她资质如何?”
少女答:“看起来还不错,让给你真是可惜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仿佛殷白是一件明码标价的器物,器物却也有自己宁为玉碎的脾气,殷白冷冷道:“你又是谁?”
少女指了指自己:“你好奇我的名字?我叫胡不归。”
依旧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殷白闭了闭眼。长恨门再怎么让她厌烦,好歹还有熟悉的人和熟悉的规矩。离了桃源,她才发现外面的路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好走。
她突然看见玄烛裸露在外的森森白骨上,隐约有雾气晃动,那烟雾仿是活物,在她眼前晃了晃,又顺着袖管钻回去。
殷白一惊,又怕那两人看出端倪,稳住心神道:“你也是天琅仙府的人?”
胡不归说:“我还高攀不上仙府,不过是这位小少爷有求于我罢了。”
她托着脸高高在上地端详了片刻殷白:“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剥相后,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成蹊笑着补充了一句:“那不行,她可得记住,我才是她弟弟。”
胡不归翻了个白眼:“届时你自己想办法,我只能让她……”
她话锋一转,对殷白说:“让你换一句躯壳,死而复生。”
仇长生:复活读条ing
书到卡文方恨少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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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金玉郎(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