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主播 第908章 鲜花的陈埃

美术生见识不多不是罪，想象力或者感知能力全部都很差才是罪大恶极。

这是相对前缀词而言，人总要因为自己主动或者被动选择的身份而受到不同的约束，就像不同属性的精灵，冰系惧火，火不服水，风木助长。

哪怕他是个靠着想象力吃饭的美术生。

“人”这口扎在大地上的井、固定的钉子，画不出超出自己认知的东西，比如九天之外的景色，用手不行，用脑子也不行。

没见过红色的人对“红”没有概念。

没体会过穷的公主和太子对“贫苦”没有概念，可谓“何不食肉糜？”，“他怎么不吃蛋糕？”

这个问号是**裸的讽刺，就像在二十一世纪大街上某个人外穿的内裤，超市地板上的大型动物粪便，货架上被明晃晃偷吃掉一个角的食物，便利店密闭肉食柜当中飞舞的大苍蝇，银行里被抢劫犯留下的破碎窗口，走红毯的大明星手里那只仿冒包包，在警察面前射向人质的子弹，联合国的会议，武士道的“正义”，凶手脖子上戴着的十字架，爱豆不开麦……

“连个枕头都没有，他们捡来砖头给我靠着，被子也是不知道哪里淘来的破烂，都臭了，也没地方洗。因为他们把我的钱全抢走了，不管我疼不疼，冷不冷，吃得饱不饱。”

“我要是不经过同意自己找地方洗被子和衣服，再找个角落晾晒，哪怕不影响任何人，也会被故意扯掉，再次弄脏。”

“那是他们对我的惩罚和蔑视，是对我人格的侮辱。他们甚至会因为这种事情扯着我的头发，扯得我很痛，眼睛都吊了起来，然后一帮人拿着电棍逼问我，是不是违背规则接了私活儿，还藏了钱。”

孔峻熙凄凄笑了两声，语气愈发凉惨，“但是我没有任何报复的办法，即便是被这么压迫也没有办法反抗，或者说是不能。我只能忍气吞声不停的直播，努力出去跟各种人喝酒，争取给自己闯出一条能够坦然行走的路。”

“我一直都知道，当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蛇鼠虫蚁等等各种病害自然会全部消退。阳光越盛，阴暗越脆弱，人越强大鬼越害怕。我做到了！”

他的口气很骄傲，眼神里也闪着光，那双眼睛像两粒质地上佳的黑曜石，或者是两粒顶好的黑珍珠。

尹煜佑动容，他将这幅景象印在心里，嘴角也不由得翘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千面的明星主播露出如此真实的情容。

不掺任何杂质，百分之九十纯天然的神奇物质。

真实总是能够轻易触动真心，而真心可以响应实行，推动前行。

焦糖在散发甜味。

牛奶逐渐变热，也发出了香味。

如此动人。甜品、人心，都是音符，都是一株树，串连起来就是一支缪斯遥唱的治愈音乐，一片郁郁葱葱，防风固沙的森林。

大地的肺，人心的滤网，社会的针剂。

“他们说，舒服那东西是奢侈品，我这么一条虫子配不上，给我口吃的就不错了。狗不能因为主人给的食物不好吃而发脾气，否则就要挨打，或者被迫选择流浪。”

“有情绪是宠物的大忌，可我是个人啊……”

“活生生的人………”

孔峻熙眯着眼睛，他把头靠在柜门上，口气又变得迷茫了起来，眼神也浑浊了几个度。身后家具的冰凉仿佛是一片无情的大海，它吞噬了他，带走了他身上的温度。

他很希望它们将自己也同化成没有感情没有知觉的雕像。

就这么死了算了。

尹煜佑不知道他的具体心思，只是注意到，他的眼睛不似之前星辰般清澈了，是又有了心事，又有了消沉的情绪。

他恍然，原来明星也迷茫，他们不是仙人，也会因为曾经和生活而烦恼不堪，也会无助，无能，无知，无为。

原来，他们也是普通人。

也有不超于人，灰扑扑的时候。

他第一次切实有了这样的感受。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尤其是作为一个素来绘制风景和美好为长的美术生来说。

有时候对世界隔着一线，不要靠近，持续未知，就可以抱有一些想象，看世界便朦朦胧胧的，心思被蒙上滤镜，一切都会很美好。

这就是童话。

就像小孩子相信有圣诞老人，相信李白诗里的天上宫阙，相信外国的街头会出现超人。

如此美好，超级可爱。

人心是向善的，人身是向恶的，人类的一生都在努力陶冶自己，人生来是伟大的苦行僧。

每个人都在坚持自己的苦行，无论富贵贫穷，向善向恶。

为什么成人想要返童？为什么皆道孩子的世界纯粹？因为孩子被护在成人身后，从来都不曾真的靠近这个世界，这个“真实的世界”。

纯真其实是愚蠢，是白净，是“游离在外”。

入世才俗玉。

超脱为贵，才是真“不染”。

人不可能不跨过鸭绿江。

只要想保护自己，保护他人。

因为人生不可能止步，否则迟早会被洪流淹没。

我们要怎么适当的和全知的现实保有一线距离，维持好眼里的朦胧，不因为未知而伤己，又要求未知护心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每个人插出来的花都不同。

每朵花都在自己绽放，为了自己的绿色。

不过与此同时，尹煜佑还注意到另外一个小小的问题，一个相对而言，重量要轻松一些，但对于孔峻熙自己来说仍旧不容忽视的问题——怪不得他这么瘦，瘦到身上有一种骨头反包围吃了肉的感觉。

尤其是穿薄衣服的时候，有些发干泛柴，哪怕他有好几次撸起袖子，能看出来实际上有肌肉，也没有特别强壮。几乎全是靠高个子和冷脸，还有酷酷的妆发，用这些在撑着身上那股独有的霸道冷峻气场，那也是他的卖点。

而这些东西都是水中月镜中花，是漂浮的泡沫，轻轻一吹就破了、散了，维持不了了。

所以他看到的峻熙总是时而健美精瘦，时而又偏重干枯弱削，表皮的肌肉似乎很调皮，时有时无，不一定出来上班。

而且他总是穿着大大的外套或者上衣，很少露太多皮肤在外面，特别是面对镜头的时候。

不过有些时候他像是故意练过了，比如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那会儿，那种时候他看起来会壮一些，毕竟孔峻熙现在的生活已经好起来了，有助理照顾，不缺钱，不缺名气和实力，在行业和公司里都相当有地位，还备受人尊重。

他已经过上了很多人想要的生活。

可以说，苦尽甘来，前途大好。

他不会再被动挨饿了。

只有主动选择。

不过，尹煜佑寻思，自己还没有量过孔峻熙的骨架大小，因为那样不礼貌，相当于陌生人进了别人家之后却直接奔向了主人的衣柜，还乱看乱翻。

和偷没有区别，偷数据也是偷，无关线上线下。

如果他过去真的一直挨饿，这下子跟自己的猜测倒是吻合了一些，他之前就想到孔峻熙的肌肉应该是流失得太快了才会维持得不稳定。

因为近距离接触过，他十分清楚孔峻熙的肌肉是真实的。

而有两种原因会导致这样的结果，第一是身体的代谢能力太好，他太忙，有时候顾不上吃饭，导致营养流失太快，第二就是他身体的底子太差了，像个填不满的窟窿，营养永远大缺，不管吃多少都会流失掉，几乎已经形成了疾病。

现在看来是后者。

尹煜佑启了启唇，干干地嗫嚅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于是他又利索地闭上了腔。他觉得由自己来说些什么还是不合适，不管是以他的角度，还是以孔峻熙的角度。

以前者，他现在自顾不暇，吃了上顿没下顿，而孔峻熙已经是不缺吃穿的经济自由人士，随便拿些话安慰人家，那是自不量力。

乞丐哪里有资格心疼圣上？

况且他也没有这么多的精力，照顾自己的一方小池塘，控衡里面的波浪和泥沙，这些已经很勉强了，快要掏空了他。

年轻人潜力无穷，却也因为稚嫩，往往大门洞开，极其容易被有心者趁虚而入，大快朵颐使之掏空了内在，遗憾成为华而不实的风中纸烛。

轻轻一碰，已是傀儡，细思极恐。

现在的社会中这样的“朽青”有很多，这是大浪淘沙的历史壮歌，社会前进的必然过程，还是人文的遗憾一页，社会的一大疏漏呢？

一株树被虫蚀尽，虫固然有错，可是放任青天净土之下小尘泛滥成灾，成为大患，并且还咬倒了一株风向标，这是土壤的责任，还是园丁的责任，亦或者是树自己出了问题？后成的，或者是原生的。

以后者的话，他只是大浪之外的一介旁观人，更无（钱权之）所长，不曾感受过洪流的席卷，所以不管说什么，对于曾经几乎溺毙其中的人而言，都像是在台下闲看戏，三言两句茶谈，不疼不痒，反而冷不丁煽风浇油，踩得别人胸口冒火。

人家用不着那两盏点心，他也没再多的精力，不如就各自守口如瓶。他想说，他就听着，他不想说，他就安静地待着，独自消化心里淤积成一座大山的悲苦情绪。

他会很小心，不把悲伤泄露出来，免得给别人的屋子里增加情绪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