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主播 第803章 生长痛——蝴蝶翩

清静淳朴的环境更能养出厉害的英才，清澈的水里才能养出干净而有营养的鱼，（真正）爱乐之家才能从根骨处熏陶出一位音乐的精灵，多面的贝多芬，调皮的莫扎特，醉酒的帕格尼尼……他们以音乐为食，以音乐为生。

兴许在古文化方面，这些看似不显赫的山寨中老人比高级学府中的一些专家还称道，不过只是在一些方面。

因为专家能成为专家，再加上现代社会和互联网的便利，他们所知道的东西肯定更加广泛。

不专精而猎广。

也算长一。

不过这些都是他的想法了。

但是这么注重文化承袭的村子，又有腹有经纶的老人坐庄，怪不得恬恬成长得端庄又落落大方。

他之前看过一些电影，像有些古代遗落的秀才会在偏远之地隐姓埋名生活，不知道恬恬家乡的那些大公是不是也是这样。

……总之，这涉及到了人家的**，囊括在恬恬家乡之内的部分，只要她本人不说，尤其是这种涉及到了人的，他就不该问。

那跟把脚探到别人的床上一样没有分寸。

尹煜佑讨厌自己没有分寸感。

恬恬还在继续说：“阿爸将祝词扶起来，准备重新粘贴的时候，看到上面有一句新春伊始……因为是和春节差不多的节日，所以大家也会用春的意象来图个双喜。”

“爸爸受到启发，和妈妈一商量，觉得伊这个字好，寓意好，也好听，还没有破坏我原本的名字里那种淳朴干净的氛围。”

“他们希望我生活得简单干净又快乐，所以否定掉了很多高人赐的名字。”

她苦笑着看向尹煜佑，“有个说法嘛，名字要是取得太好，自己的命运又太平淡，压不住，反而会带来灾难。爸爸妈妈没有什么文化，所以才更加注意这些东西。”

她理了理裙摆，“他们问了我，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所以新的名字沺恬伊就这么出来了，连户口本上的也抓紧时间一起改了过来。”

尹煜佑想了一下，好奇地蹙着眉头问道：“我记得改名字最起码也要花一个月的时间，恕我冒昧，偏僻的地方容易出现玩忽职守的现象，有可能会花上更久，这样你有没有赶上海选？”

恬恬吐出一口气，情绪有些丧。她将腿收回去，稍微切换了一下姿势，双手扶在膝盖上面，姿势变得乖巧，不过，眼睛里依然有光，“赶上了，刚好是最后一天，我们去了之后才知道人家要收的是专业舞蹈室出来的学生。”

尹煜佑刚想问，恬恬就说道：“不过我主动请求了那个老师，当场给她唱了一首歌，老师见我嗓子好，胆子还大，长得也不错，让我进去试试。”

尹煜佑的眉毛微微扯起来，似乎是有疑问，恬恬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解释道：“爸爸妈妈也在帮我求情，不过我的动作更快，一下子抓住了那个老师的衣服。”

她看向远方，将视线放空，认真回忆，“当时动起来的瞬间，感觉有一双手也正好在背后推了我一把，不知道是爸爸还是妈妈，但是在我争取的时候，他们安静的等着。”

她又改变动作抱住膝盖，身体像个不倒翁似的摇晃，接着看向尹煜佑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亮点再次开始绽放成微花，“他们的信任是我自信的最大来源。”

“那，选上了吗？”尹煜佑的语气很谨慎。

他心里惶惶，害怕万一当时的结果不好，自己这么问可能会引起她的心伤反复发作。

那样他就是造孽。

恬恬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继而，又洒脱地笑了出来，一并将身体摇晃得更加明显，“选上了，也没选上。”

尹煜佑疑惑地拧住眉毛。

恬恬解释：“我没拿到消息，去问说是没选上。那个放我进去海选的老师于心不忍，悄悄告诉我其实我被录用了，并且里面那些老师很满意我，觉得我虽然不够专业，但是底子好，可以培养，不过……”

她笑得更加开心，“有个领导的女儿也想参加那个节目，所以把我给换掉了。”

她的动作又放缓，像是老奶奶躺摇椅。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目光幽怨，光芒稀黯，像阴天的夜晚，有星辰但是却不多，而且很松散，准确来形容的话，像是两颗水头不够好，有些浑浊的黑色宝石。

“我小时候不懂，只是隐约感觉可能是我唐突闯进去的原因，让那些老师不满意了，觉得我没礼貌。同时我也下意识认为，既然是领导的女儿，那人家就该压我一头。”

“这……”尹煜佑咋舌，他惊讶的愣住，沺恬伊的表情有些尴尬，“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是我老家那边一直有官高于民的荤意识。”

尹煜佑摇了摇头，不说话，长期生活在臭水里的时候，鱼会忘记清水的滋味。

这不是他能改变的事情，既然不能帮忙，就不该随意置喙。

这些事情很危险，稍微拨动一点，就能影响了一条小鱼的死活，他不想再被命运摆布了，所以就连谈也不敢。

青年的光芒在逐渐减弱，他也在逐渐成长。

成长是疼痛的，更加是有代价的。

恬恬理解他的沉默，这种事情确实没什么好说的，所以她很快就继续了，“长大了一些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别人都是舞室出身，而舞室的老师为了输送自己的学生，打开赚钱的渠道，多多少少和市里的领导们有私交。在那些人中间，我一个没有背景的草民，自然就是最好捡的缺口。”

她垂下眼睑，眸中的光芒几乎全失。尹煜佑有些慌张，上了天台以来，她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

她拨开了他心里的乌云，可是面对同样的情况时，他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

太阳照亮了万物，当它燃料不足的时候，既照不亮自己，也没办法被别人照亮。

因为它离地面太远，看似近，实则抬手不可够。

它只是看着亲切，其实心里和这个地面有一道鸿沟。

尹煜佑想，儿时被抛弃多少还是对恬恬造成了一些影响，纵然后天的爱会弥补很多，但是有些东西不是后事能轻易消除的。

伤害造成了，就不可能破镜重圆，直到毫无痕迹。

这是悖论。

发生过的事情不可以被完全抹除，这是连神也无法达成的奇迹。

在种子深层做一个记号，直到苹果成熟，这个记号仍然存在。骨子里的伤害是一辈子的，只不过痛得深浅有别。

恬恬已经算修复得特别好的一颗种子，是乐观当中的范本。

即使这样，伤害仍然存在。

伤害像魔鬼的刻刀，死神的镰刀，是可怕的。

忽然有风吹来，模糊了她接下来的声音，将原本完整的字句冲撞得支离破碎：

“底层人的命不是命啊！”

尹煜佑别开头，这种情况让他束手无策，他一并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小提琴悠长的哀调响起来，像无数被锯着脖子的鬼在努力嚎叫：是啊，底层人的命不是命，根本就是废纸！

如果家里有些人脉，当初的那件事就不会草草了结，变成现在这样的大山，压在所有人身上，挡住了家里的光……

但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了。

想也没用。

还好那大山留有缝隙，让家里人的心中仍然有一线光芒，也有一丝喘气的空间，不至于绝望，还好他的家庭依然在。

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黑暗中的可贵。

伤害已经造成了，虽然是天堑，即使身为蚂蚁，他们也只能尽力填补。

这就是人类的伟大。

活着是一种坚韧，最终每个人都会成为宝石，无以拟价。

恬恬敏锐地注意到了尹煜佑的沉默，她悄悄转眸，看到身边的人也陷入了消沉当中，这显然都是因为她。

她连忙打足气，收拾掉低落的样子，拿出一副朝气蓬勃的笑容，就像刚才之前一直做的那样，谁也看不出来她是真开心还是真难过，乔佳欣也办不到。

“不过即使落选了，我们一家人也没有灰心。说不难过嘛，是假的！但是家人和朋友都在安慰我，鼓励我，肯定我，让我一点都没有消沉过，反而觉得可能是自己练习的还不够。之后，我变得更加努力了。”

“只要爱来得够多够快，悲伤就没有机会落地生根。”

颇有哲理和诗意的话让尹煜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脑袋里有一些白色的蒲公英从黑色的泥土地上飞起来，然后好多粉色的蒲公英呼啦一下子涌进来，捧起了白色的蒲公英，没有让它们沾到泥土，再次掉落在地上。

爱来得够多够快，悲伤就没有机会落地生根。

“爸爸妈妈没有辜负过我，哪怕他们没办法供我走舞蹈的专业，也一直在维护我的梦想。即使褴褛，他们也给我一块不大的心田筑起了篱笆，还精心照顾，让它们开满了鲜花。”

尹煜佑收回先前乱逸的心思，看到她的眼睛里已经再次出现了那种迷人的，能够明途引航的光芒，他受到影响，不由得跟着笑了出来。

“我自有自己的一道风景，那是爸爸妈妈给我筑造的梦乡。他们拼尽全力把我送出了大山，让我这只本该绚烂的小鸟来外面寻找机会，在梦想的舞台上发光发热，要我带着乡亲们的祝福和他们的希望，尽情地飞，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她忽然站起来，抬高了声音：“这就是我最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