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主播 第657章 被训

尹不服气不易察觉地冷嗤一声，以面前的这只野兽为中心，再向外扩散来看，帝盛的确是一片大森林，危险丛生。

自从走进来以后，他这个先前一直被圈养的柔善无害小动物可惨了，因为没有多少野外生存的经验，他走得那叫一个崎岖不平，几乎一脚一个坑，事业这条路要多不顺利就有多不顺利！

不过也有点好处，大概也是老天对他留下的唯一一点眷顾，就是他因此得到了一些粮食，不会饿肚子，比那些不仅踩坑才饿成孤魂野鬼的兽要强一些。

而且因为认识了几个好朋友，有他们照拂，再加上他自己也不算傻的，会把吃不完的粮食分出去，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被打劫过。印象里唯一的一次拦路恐吓，还被他以退为进，给委婉的解决掉了。

于是绕了个大圈子之后，尹煜佑又开始糊涂了，他这运气到底算是好还是差，似乎能叫作：天无绝人之路？

总之，老天爷这类掌权者，是喜欢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蝼蚁是君主夫子的棋子、玩物，谈笑间被作烟泯灭。

世上很少有人面对到手的权力能够经久的保持惶恐和提心吊胆，大多数人时间一长，便会沉湎于其中，忘记本我，变成祸国殃民的妖怪。

提心吊胆这种看似负面、不值一提、丢脸的特质，其实是鞭策一个人保持思维清醒的重要工具。

不可丢。

就像人不能失去痛觉一样。

失去了痛觉的人，就像失去了对于魔鬼进村民屋子的禁制，死亡会加速降临。

但是不管心里想什么，尹煜佑都不敢表现出来半点，他脸上一直是一副乖乖挨训的模样，因为一直在赔笑，甚至还显得有些憨傻，有种好好一个帅哥，可惜就是不太聪明的感觉。

他也不敢说话，怕被误认为是在顶嘴，只能一直点头，像只坏掉的老式闹钟。里面有一群小鸡，小鸡在啄米，一只母鸡在旁边带着它们，本来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这群小鸡才会开始吃地面上的东西，但是现在，它们却一直在点头。

尹煜佑就是这样。

没办法，他面前的这只人形大“闹钟”一只轰哩哩响个不停。

人在衣食不缺的情况下，最惨莫过于没有自主权，被骂的时候笑着是错，保持原始状态也是错，说话是顶嘴，不开口是不服气。

没有七窍玲珑心，别想讨得老板欢心。

而前半生一直不得志的老板，突然发迹之后，更喜欢刁难人，恨不得把自己之前被命运磋磨攒下来的所有委屈都撒在手下好欺负的受气包身上。

尹煜佑不知道庞绅勋有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他的训斥里面多少带了点情绪，虽然不清楚是不是针对他的，但是庞绅勋这会儿不太开心是真的。

他在借着训自己这个出气口发泄心里的不痛快，不过被理智拴着，没敢太放肆。

如果庞绅勋现在心里的负面情绪一共有十成，那么他只在自己这个小口子这里发泄了一成都不到。

要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庞大主管平时没少逮着人训，不过都是装模作样地训，那些时候，他的眼底里其实藏着许多轻松和笑意。

当初画素描大头的时候，他没少观察人脸部的细微地方。

优秀的美术生是半个侦探，自然的侦探，人文的侦探，他们不仅善于捕捉外物的形体、结构和颜色，还善于发现很多平常人难以关注到的细枝末节。

而一个人把自己的气全盘撒给另一个无辜者的时候，这种情况他也见过不少次，就是在学校里的时候。

发脾气的一方明明说着只有两分咸淡的事，脸上却充斥着歇斯底里的恐怖态度，情绪直接冲出了面皮，明显过载。

旁观者清，能够一眼判断出来当事人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仅勉勉强强存在百分之二还不到的清晰思维。

但那也是用来维护自己利益用的，比如说怎么吵架才能获胜。

在家里，爸爸妈妈有时候吵架了，也会这样把脾气撒在他身上。

人总是为了无关痛痒的小事而吵个不停，像是树林里的雀鸟叽啾唱歌，而且这种情况几乎遏制不住，这似乎算是幸福的象征。

因为生活极其严苛的时候，人会连吵架的力气也尽数丧失。

就像真正饿肚子的人连嘴巴也张不开，垂危的人是没有半点力气的。

反正干站着被骂也很无聊，尹煜佑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一个在外面顶着虔诚的傻笑挨训，一个在游走神思，双方源于一体，却又互不侵犯，互不干扰。

这给了他很多找乐子的空间。

他大胆的猜了一下，可能是孔峻熙那边消除舆论花了几天时间，庞绅勋被什么人给骂了，所以才憋了一肚子的气，憋到身为老狐狸的他也不得不找个由头发泄出来。

职场里的老狐狸对于人际关系和人的情绪是很敏感的，非常善于捕捉。一般来说，像庞绅勋这种权力比不了上面，却又比下面的人要强一些的中小管理层，会很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生怕得罪了什么人之后给自己埋下不少绊子。

像他这个年纪，并且还有好多年江湖阅历的昂扣，除非生来就富贵无虞，天生一副锦鲤命，不然肯定读过了大半本以人性为名为主的教科书，吃了大大小小不少亏，路走得像hama的皮肤。

这是每一个社会人必不可少的“天命”部分，是成套不可拆卸的公式，就像在野外走路基本上都会碰到石子一样，非运气好到非人的程度，否则不可避免。

所以，这些人想不谨慎都不行，就像太监，低头缩脖子，并端着周全的礼数，已经成为了刻在骨子里的求生公式，也就成为了他们的标志。

有些经年积沉的小习惯，是本人很难发现，并且很难改掉的。

否则，以庞绅勋平时糜烂不堪，纵情嚯嚯左右的生活作风，本该是一位暴虐无常的君主，就像古罗马的皇帝尼禄，才不会是低头缩脖子的窝囊太监模样。

想来，一则上面有位高权重的人压着他，二来，他到现在为止已经被迫吃了很多苦头，不敢太嚣张。

因为人没有主动想吃苦的，这是人性套餐里固定的成分。

从庞绅勋没有完全把尹煜佑当成沙袋来发泄情绪，还保持着不少理智，但脸上愠怒的情绪不减，就看得出来这些。

他仿佛是光打雷不下雨的乌云。

所以，这位大主管相当于公司的“法人”——专业背锅侠，再简单一点就是作战时的前锋。

他虽然假坐庄处理走了不少“冤大头”，但是自身却没有受到多少亡命之徒的威胁。

而很奇怪的一点是，来帝盛签约的主播，很多都是走投无路之辈，这种人被断绝了最后一条生路之后，应该会气急败坏，跟宣判自己死刑的人鱼死网破，才是常理。

按照帝盛内部的八卦传播速度，如果可恶的人事主管受到过威胁，很快就会传到底层人民的耳朵里，这一点是完全可信的，尹煜佑身在其中，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庞绅勋当了许久的“人命判关”，却一点事都没有，这不合理。

他听不知道真假的八卦传说，庞绅勋会在两头装好人，跟公司那边密谋完怎么坑人，又在被赶走的主播这里装好人，各种卖惨，表示自己有多么理解他们，双方有多么不容易，很多时候还会给被解约的人几十或者几百块钱的打点费。

这样他就了解了，虽然那些钱的数目不算多，但是对于身上所有的钱刚刚被“公司”给一举揭发的倒霉蛋和可怜虫来说，这点毛毛雨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而且庞绅勋还把自己说得十分可怜，轻易相信他说辞的人就会更感动了，因为对于有智慧的人类来说，井上添花固然可喜，雪中送炭才最可贵。

再者，有些平时会打点人际关系的主播还会在此之外，额外再收到一笔来自所属助理的“可怜”费用，数额和庞绅勋给的差不多，也是几十到几百不等。

有些人脉比较筋道的老主播捞到，这部分钱也是庞绅勋暗地里授意摄像师们给出去的，且不报销。

双层洗礼之后，有些脾气好，心眼单纯的人就真的相信了这两层“守门员”的说辞，相信了他们那牙齿上涂了鲜血的“善良”，被鳄鱼的眼泪所迷惑，觉得自己真的是被体贴着的，公司也很好，可惜是自身不争气。

受滴“鳄鱼的眼泪”之后，他们受到其中的魔法蛊惑，变得颓丧懊恼，忘记了公司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自然也忘记了如此便被解约，断了后半生的阳光大道，这是极其不公平的。

虽然签订了和平条约，但是资本家已经单方面掀翻了棋盘。

是为不公。

但是浮萍没有命去说理，往往还未出发，便干涸在了风里和阳光下，再被大浪拍回池塘里，连尸体都没有办法曝光到外界。

人联结人，可以构成世界上最严密的监狱，看似四处透风，却犹如“女神的裙摆”，其实无懈可击。

有些浮萍、草根，自身并没有齐天大圣掀天的巨量能耐，因此一旦遭到些风吹雨打，就获得陨身的灾难，所以得一根浮木，已经觉得是幸捧老天和人道垂怜，获乘诺亚方舟。

有些善良是万般无奈之后唯一的选择，其中充满了苦命的气味，像腌过头的柿子，尝一口，不仅不甜，还酸到坏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