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从来不自由,风和空气正在看着你,从各个角度,以各种心情,用各式姿态。
而另一条:在森林深处最忌讳大出血,在蜜蜂多的地方轻易不能吃糖。
任东未停顿的时间有些长了,似乎由于年龄老迈而身体变差,就连呼吸都很困难的人。他正在痛苦,想起视频里那个美丽的人最后被折磨的凄惨状态,他感觉心脏在接受凌迟,不舍和恶心,还有愤怒一起翻涌着,里面唯一能够让他从夹缝里喘息的甜,是庆幸。
庆幸他安然无恙,现在能够逃出生天,哪怕从金鱼变成了泥鳅,也好过被一群人捉住活剐,剥走所有的鳞片,只剩下一滩狼藉和鲜血淋漓。
而最后那些鳞片不消说,一定是稍微被把玩便遭到了丢弃,原本支撑存在的宝贵部分化成灰尘,被当作随处飞舞,还处处遭到嫌弃的垃圾。
似乎被皇帝擦过屁股的锦缎,只有大师舍得搜集起来洗干净了再用。
同时,在另一方面,他也不清楚那种场面自己应不应该透露一些给身旁单纯的小白兔,那恶心沉重又痛苦的东西,就连他一个半老的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才刚刚步入社会的孩子?
他觉得自己没必要给不相干的人留下心理阴影,他造的孽已经足够多了。那种东西就像是藏宝库的地址,随便透露还会引发负面的丰收,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演变成灾难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他不用打听也知道,孔峻熙肯定将自己的猎物提前带出了那个危险气息浓郁到呛人的包围圈,在血腥味弥漫开来之前。
他是个对外极其吝啬,又非常放纵自己的人,尤其是在**这把尺子上,度量形同虚设,单位只有自己。
光芒过于灿烂的人会吞噬自我,自由与骄傲同是,异色顺花,万千同道,刹那一菩提,须臾无尽真。
无极茫茫极。
“盘古为了自己而活。”
下位的孔雀自私自利,真。
终于,短暂又漫长的纠结过后,任东未迈出了那实际在颤抖的一步,“时灿暄死得很惨,《格尔尼卡》知道吗,那些人都是艺术家,那些吃蛋糕的人。”他看向尹煜佑,“派对上的人不是总爱吃蛋糕吗?或者说吃蛋糕本来就是参加派对的主要目的。”
尹煜佑笑了,但是只有眼皮在动,眸子里愈发寒冷,“说的是。艺术家做事总是疯狂的,没有办法被理解,梵高就割掉了自己的耳朵。”
任东未闻言摸了摸耳朵,又顺手摸了摸脖子,他抽着冷气,看样子是在幻想着那份疼痛,并产生了害怕。不过,他的动作有些大,和刚才一派的淡定从容有些违和。
尹煜佑没有仔细想,因为他着急听这目前仅有的消息来源往下说。
可是任东未却不肯继续了,显然,这个胆小精明的人收了桨。
就像是临阵掉头的精灵王。
让人分外无奈。
不过,他并不是只能望着那片光芒的屁股哀叹认命的矮人。
他丢出了斧头,主动出击:
“吃蛋糕的人,身份我有些感兴趣,说不定能帮我铺平黄金路,让我找到传说中通往富贵和圆满的翡翠城。而且我也比较好奇,那些人都吃了蛋糕的哪个部分?怎么吃下去的?”
任东未抽烟的动作卡住了,他目色诡异地看着这个胆大还不知道收敛的青年,尹煜佑有些不好意思地坐起身,他解释:“理解一下,我也是个艺术生,而且是顶级的……疯子。”他故意将疯子拖得很靠后,像是敲门砖在用力叩击。
风穿堂,两个人之间沉默了良久,任东未夹着烟,低着头,在白色的吐息之中,他的眼睛被头发遮挡得半明半现,尹煜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这个人压着声音,一串身份从他的嘴里鱼贯而出。
个个响亮炸庭,该只穿云霄,震撼大地,却闷如暗夜,沉沉的落进水里,秘而不发。
不知道,天光何时到来?
名字说完,尹煜佑沉默了很久,他梳理着这些登船的大佬身份,忽然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并不是因为恐惧危险而觉得可怕,而是忽然发现一些事实可悲到了可怕的地步。
一些几乎被他在匆忙和慌乱之中所忽略的,极其关键的事实——
这么多身份不可小觑的人,就像一尊尊位列于前的阴暗邪神,祂们组合在一起,变成了刀锋断崖,煞气腾腾,逼人杀人。
聪明的灿灿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个问题,不如说他执意跟着上船,却在他遇到危险之前全程不肯碰面,种种都说明他非常清楚船上这些人到底有多么危险,他明知道那是深渊,是地狱,却依然前往了,毫不犹豫的。
天使张开柔软而雪白的翅膀,化作守护城邦的乌黑墙壁。
“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会去那条船上的,他……”尹煜佑哽咽着,支撑着身体的手抖了抖,但是他没有动,依然倔强地维持着仰望天空,畅快自然的姿势,看起来,还是刚才那个逍遥的散仙诗人,殊不知这副皮囊底下其实藏了一个杜甫,似乎因为外貌被忽略实力的兰陵王,“他知道大部分的事情,自然包括那些人有多危险,可他没有避开,反而迎了上去。”
任东未掐灭了烟,掌心被烫出一朵灰色的花,他全然不在意,愤怒让他感觉不到这微小的疼痛。
身旁无知的青年还在继续往这簇火焰当中添干柴,悲伤的洪流已经吞没了这叶孤舟,“上船的时候是这样,我走的时候还是这样,”他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害怕悲伤呛喉,让自己窒息——
说实话,他不是没有勇气去死,但这是生理的本能,而且他还得说完接下来的话:他必须让这个灿灿存在过的世界上多一个人知道他的善良无私,天使来过,一定会留下福音,那是微弱也伟大的“净化”——
上帝足迹,彼得圣听,世界明化。
“准确说,是他为了保护我,逼我离开了那个肮脏可怕的深坑,所以我走了,我逃了,我害死了他……”
他是为了保护他主动选择了死亡,但是又不尽然,面对那么巨大的危险挺身而出,这得失不平衡,他豁出去,是为了用他这个“柄”,斩断遮挡黎明的黑夜。
他在赌,以两个人的性命为筹码,只不过出牌的招式花色相反,大王明媚,小王失色,一生,一死。
天使是将,他是兵。
天使是兵,他亦是。
一个是万物的主人,一个是自己的主人。
主人的负面就是奴隶,负面与正面同在。
他是奴隶,他是兵器。
他也是兵器,他也是奴隶。
主人。
任东未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扭过头,本来想要发怒,却在发现尹煜佑哭了的时候,倏然停住。
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青年薄弱颤抖的身躯像极了一块残碎的纸片,透过他,他竟然看到了那个弱小倔强的人,那个他朝思暮想,诱发毒瘾的人。
他没有底气发怒了,也实在是不忍心。
最终,他连一口长气也没能叹出去,而是一拳用力捶在身旁,将所有的愤怒和大部分凌厉的负面情绪集中在了里面,没有伤害任何人,似乎文人痛刎,只余下一张嘴和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咒骂文明,“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让他保护你?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冷笑一声,平静地掀起惊涛骇浪,却又自问自答,“你不知道吧。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傻*!”
尹煜佑抿着唇,既插不上话,也不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这种时候最好闭嘴安安静静当个垃圾桶,否则干柴配烈火,符咒指恶鬼,一触即然。
他是来解闷的,也是来吊唁的,并不想把事情给闹大。
那样太难看,对自己,对宾客,对时家。
“跟他比起来,你值几个钱呢?买椟还珠,你就是个垃圾……”
任东未像一条绵绵不绝的溪流,碎碎念着骂了很多,仿佛在借着一个难得的出口发泄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
刚开始,他出口的话全部是围绕着时灿暄,围绕着时家,有针对性的批评尹煜佑,虽然刻薄但是还算清晰,到了后来这股溪流开始泛滥,河堤被冲垮,陈词之中混入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单独的一味变成了油盐酱醋茶一锅乱炖,百味杂冗,尹煜佑感觉自己像个生活调味瓶,不分居那种,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他试图关闭耳朵和心,屏蔽后来这些没有什么作用的情绪垃圾,免得干扰他的状态,一个贫穷还没有靠山的艺人他的状态和时间是相当珍贵的黄金,就像是在赛跑。
但是,即便努力将自己修成金刚,他依然只能成为一块半干的海绵而已,一半进化成了坚硬的化石质地,一半保留了多孔柔软的特质,于是,很多话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吸收。
这无疑对尹煜佑原本平静的情绪造成了影响,池塘里越发动荡不安,因为任东未越骂越起劲了。
他刚开始还只是理智地压抑着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一般吐露梦呓,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听,像是在自己安慰自己,疯子孤芳,不自赏。
山川难问津,荒野大雪没。
一醉解千愁。
可是借酒消愁愁更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