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主播 第1444章 交缠——风铃响

“如果上帝是个女孩，人间会出现不少亵渎神明的声音。”尹煜佑接了一句。

行色动辄为“声音”，白纸亦作画。

任东未没有理会，一句话里的逗号没必要特地放诸视线，文章才是最重要的，也就是字句，逗号那种东西其实没有也可以，只不过会让人读得沉闷一些。

不是活不下去。

“可惜我不是耶稣，我的老妈也不是圣母，我们没有上天眷顾，缺少庇佑的流浪狗随时可能会饿死，或者被汽车碾压，或者被毒死。所以我的出生这件事虽然我妈觉得是福音，实际上是一场灾难，穷人家里最忌讳添孩子，养不起还生，还总是生一堆，葡萄似的，自己造孽，可惜很多人不懂。”

尹煜佑不置可否，这种事情不能一竿子打死，或许孩子后来有了出息，让父母可以安享晚年呢？

而且对于不少生活穷困但是精神富足的父母，孩子是他们盲夜般的生活里唯一一束光，也就是实实在在的福音，希望，黎明。

就像是现代人喜欢养在身边的那只小宠物。

不过任东未所站的位置俨然是不同的，视别看千花，生千万芳华。

父母生育的时候有自己的主意，不过很少有人虔诚问过那颗肚子里的种子，你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是个滑稽的童话。

就像圣诞老人的存在。

不然的话再想想，老了，老了，却还要为了生活起早贪黑，辛苦劳作，数着日子发愁经济来源，不得不挑着沉重的扁担走街串巷，那才是对于一个人而言，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地狱”。

当然，有些人并不害怕这种地狱，甚至愿意直面，比如擦边的比喻：俄尔甫斯。

衣袂翻飞又回落，万物一点从来不固定，尹煜佑的思绪稍微飞扬，很快再一次落回到了和任东未的这场茶闲上。

“因为没有钱可以养活我，也没办法每天都吃饱饭，老妈没有奶水，当时为了不让我饿肚子，她做了不少努力，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去抓野山羊来给我喂奶。我一直弄不清楚她那么瘦的一个人，一捏只有一把骨头，究竟是怎么制伏那些山羊的，野生动物都很凶悍。”

“书生说服土匪，而且是整座山的土匪，这有些……荒谬！”任东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尹煜佑点了点头，“我在乡下见过野兔子，踹起人来很疼。”

大东便被扯走了思路，他提起唇一笑，脸上的忧愁散开一个角，“你还会去捉兔子？”

被提问的人合了合眼睑，“小时候在外面住过，那些地方网络不好，还总是停电，我当时年纪小，闷得慌，就经常去山里玩，跟各种动物捉迷藏。”他顿了顿，休息了一个话口的功夫，继续说道，“那只兔子是意外捉到的，我捏着它的耳朵，才刚刚提溜起来，它一个劲挣扎，还想拧过头来咬我，跟不懂事的熊孩子一模一样。”

“那小家伙踹得我手疼，胳膊疼，肚子疼，因为它挣扎得太厉害，还弄得我胳膊酸酸的，像是在强酸溶液里泡过。我本来打算带它回去给家人炫耀，最后还是放它走了。我家老人那天倒是跟我抱怨了一通，说野兔子肉筋道，我放跑了一顿相当美味的晚饭，不然，还能有一个好看的围脖。”

“那你后悔吗？”任东未打趣着问。

尹煜佑摇了摇头，“不后悔，既然是做过的决定，就不后悔。”

他说得笃定，任东未的思绪被引发，再次回到了刚才在叙述的事情当中，只不过这次他似乎想通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变得坦诚了一些，声音里也添了愉悦，“我想我妈也是这么觉得的，她说她当时从来不觉得多了一个孩子心里累，只是痛恨自己给不了我一个好的生活环境。”

“我饿到大哭，冻到接近昏迷的时候，她抱着我，一边给我喂山羊奶，一边躲着城管和物业的搜寻偷偷生火给我取暖，”他向尹煜佑解释了一句，“在城市里随便生火是不被允许的。”

“我知道。”尹煜佑从小就是在楼房当中长大的，自然清楚这些规矩。只不过他想不通，既然棚屋没有暖气片，空调安装也不现实，那为什么不用小太阳呢？

这个疑问刚刚冒出来就被打消了，他想起来任东未和自己差了几乎十岁，或许当时物资条件还不发达，普通人没有见过小太阳，甚至这种取暖器就像加湿器一样，在当时根本就没有，因为就连热得快都是他小时候才大批量看见的，当时已经是07年左右了。

以前的人们冬天取暖用什么比较多来着？

他眯着眼睛仔细想了想，自己在电视剧里见过，在乡下的老房子里也见过一次，似乎是那种硅胶皮的老式热水袋，一般是枣红色和军绿色，A4纸大小，需要往里面灌热水，没法插电加热。

不过对于一个贫困至极的家庭而言，那种东西显然是个奢侈品。

就像普通人家吃龙虾大餐和买一部苹果的最新款手机。

“老妈战战兢兢又极尽所能的仔细养着我，我是她唯一的宝贝。再穷的人也会用心珍惜宝贝，你看黄金从来不会被随便扔到地上。”他稍微谈了点题外话，紧接着就绕回大路上，“她说，她抱着我，求我忍过冬天，忍过去就有未来。”

他扭过头，对着尹煜佑很认真地比了个1，“这是第一重含义。”

“那第二重呢？别的呢？”尹煜佑接过筷子。

“第二种……”任东未顿了顿，他有些心累，也有些不敢启齿，“因为考虑到家里太困难，为了让我顺利活下去，并且健康长大，老妈做了个胆大的决定，她借了国家的运势，希望给我偷来一些好运气，用努力撑开的一道光开拓一个好的未来，所以才给我定下一个‘东’字，毕竟，我们国家就是东方的大国，也是从苦逐渐熬过来的。”

尹煜佑在脑子里捋着这些话，他眼神飘忽开了，嘴里却喃喃，“借助东方大国的运势延续儿子的未来，所以你叫东未……？”

任东未用力点了点头回应，“没错！老妈说，未来等我出息了，报效祖国，真正做东方的未来，把借来的运势还给祖国。”

突然的，他垂落眼睑，露出自嘲落寞的神色，就像头顶毫无预兆转阴的天气，“可是你看，老天到底没有饶了我，小偷不会有好下场，而偷粮食的老鼠总是会被打死，我虽然还活着，可是也在苟延残喘，跟奄奄一息没有区别，命运总是待我太刻薄。”

他抬起头，声音凄惨忧长，“这是我的报应——”

尹煜佑思索了一会儿，他在脑海内编织着一幅精美的图，等它几乎完善了，能看出来是什么形状，不至于被认错，才说道：“网上有很多声音说，名字是一把双刃剑，好的名字仿佛是一道激励，能够让一个人一生灿烂明媚，而坏的名字则是沉重的枷锁和黥刑，令无辜的人一辈子蒙羞，甚至抬不起头来。”

任东未冷嗤一声，却紧接着又扔出来一个自嘲的笑，“那你觉得我这名字是好的还是坏的？”

尹煜佑没有直接回答，他笑了笑，转向任东未的时候，目光闪烁着，任东未看过去，感觉自己是一条鱼，捉不住智者的眸光所定，因此追寻不到答案，但他明明知道，他的眼眸中，满池皆是答案。

究竟是他无能，还是他无能呢？

愚者怨天怨地，智者茫茫然**。

都是愚者，普天之下无神明，唯一也不存在。

盲人以为明灯不存在，太阳分明普照万物，所以究竟是太阳的错？还是盲人的错？

亦或是，世界的错？

都对？都错？

终无极。

老花穿针。

太阳普照万物，吝啬狭隘，“名字的好坏我觉得就像一幅画，并不是可以被定义的，只能感觉。感觉好，或者坏，众口难调，自我良好。而另一方面，对于愚人来说，大众一致所向的，那就是答案，那就是‘潮流’。”

任东未觉得自己就不该问这位艺术生，现在不仅没有得到清晰的答案，反而还被绕进了迷宫里，他欲哭无泪，满脸摆着无奈的秋尸色，“所以，我是个愚人？因为我就是个追赶潮流的普通人，可不就中了你的靶？”

尹煜佑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我也是个愚人，或者说明白一些，我觉得万物都是愚质的，非而不存在。毕竟活着和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潮流啊！而且愚者之中的佼佼者，那不就是反向的，俗话常说的聪明蛋吗？！我们是人，凡人，自然要向下看，向周围看，这才是我们该看的地方，眼高手低容易失足。”他眼里含着并不单纯的笑，“伤身。”

任东未直接没了脾气，“尹煜佑，你知不知道？网上现在有句很流行的话相当适合送给你。”

被点名的人眨眨眼睛。

他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青鱼，目光里带着些幽怨，“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这下子，尹煜佑没有忍住，真的笑了，不拖泥带矫饰的那种，纯粹而发自肺腑，似乎天然清润的玉石，藏在灰色和嶙峋之下，剔透玲珑。

举世无双。